《悯粟》樂优樂优刘

163、白发 沈粟躺了半

　　沈粟躺了半个月。

　　他的后背结了痂，又脱了皮。新肉长出来，粉粉嫩嫩的。他动了动肩膀。还疼。可他能下床了。

　　他扶着床沿，站起来。他扶着墙，一步一步，走到里间门口。

　　他站住了。

　　宋悯坐在窗下，抱着孩子。孩子九个月了。白白胖胖的。她瘦了一圈。脸白着，嘴唇也白。眼下乌青一片。她抱着孩子，低着头。没说话。

　　她开口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他没动。她没回头。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。

　　“你醒了？”

　　“娘娘。奴才醒了。”

　　“你后背还疼吗？”

　　“回娘娘，不疼了。”

　　“你过来。”

　　他扶着墙，走进去。他站在她面前。她抬起头。她的眼眶红了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本宫好累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眼泪掉下来。她没擦。她抱着孩子。她哭。哭得很安静。没出声。肩膀在抖。

　　孩子在她怀里醒了。他看着她。他伸手，摸她的脸。

　　“母妃。母妃。”

　　她低下头。她看了一会儿。她把孩子递给他。

　　沈粟接过去。

　　她站起来。她走到妆台前。她坐下来。她趴在妆台上。肩膀在抖。

　　沈粟抱着孩子，站在她身后。他看着她。他心口堵得慌。

　　“娘娘。奴才抱他。你歇会儿。”

　　“本宫歇不了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本宫白天要带他。本宫晚上要侍寝。本宫要看六宫的账册。本宫白天忙。本宫晚上忙。本宫忙到天亮。本宫刚把他哄睡了。本宫刚躺下。皇上来了。本宫还得起来。本宫还得笑。本宫还得装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。声音在抖。

　　“本宫还得说，皇上，臣妾伺候您。本宫说了四年。本宫说够了。可本宫还得说。本宫不说，本宫就活不了。你就得挨打。孩子就活不了。本宫得说。本宫做一辈子元妃。本宫认了。”

　　沈粟抱着孩子，站在她身后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娘娘。奴才抱他。你歇会儿。奴才哄他。奴才喂他。奴才陪他玩。你睡会儿。奴才守着。”

　　宋悯趴在妆台上。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你后背还没好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奴才好了。奴才不疼了。”

　　她抬起头。她看着他。

　　“你累不累？”

　　“奴才不累。”

　　“你撒谎。”

　　“奴才没撒谎。”

　　“你躺了半个月。你后背的伤还没好。你抱着他。你不累？”

　　“娘娘。奴才是累。可奴才是高兴的累。娘娘一个人带了半个月。娘娘累坏了。娘娘瘦了一圈。娘娘长了白头发。奴才心疼。奴才替娘娘抱他。娘娘歇会儿。”

　　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
　　“本宫终于知道，你有多累了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你从前，要替本宫查事。你要替本宫盯着前朝。你要替本宫盯着后宫。你要替本宫带孩子。你要不分早晚地哄他。你要在本宫身边片刻不离。本宫要什么，你给什么。本宫骂你，你受着。本宫打你，你受着。你累不累？”

　　“娘娘。奴才不累。”

　　“你撒谎。你累。你比本宫还累。本宫从前不知道。本宫现在知道了。本宫一个人带了半个月。本宫累得慌。本宫才知道，你从前有多累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奴才不累。奴才习惯了。”

　　“你习惯了？”

　　“是。奴才九岁进宫。奴才伺候人。奴才从早伺候到晚。奴才从晚伺候到早。奴才习惯了。奴才不累。”

　　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
　　“你给本宫梳头。”

　　沈粟把怀里的孩子放在摇篮里。他走到她身后。他拿起那把缺齿的木梳。他给她梳头。他梳得很慢。他一缕一缕地捋顺。

　　他梳了一会儿。他停住了。

　　他看见她的头发里，有好几根白头发。白的。一根一根。藏在黑发里。

　　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伸手，把那几根白头发，藏到黑发下面。他做得很轻。很快。

　　可她感觉到了。

　　“不用藏。就放着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皇上看到会不开心的。”

　　“不开心就不开心。本宫才二十岁。本宫长了白头发。本宫老了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。

　　“色衰而爱弛。花无百日红。皇上爱的是元妃。元妃是元妃。本宫是宋悯。本宫老了。本宫不怕。”

　　沈粟站在她身后。他手里攥着那把缺齿的木梳。他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她。

　　“娘娘。你不老。你才二十岁。你的白头发，是累出来的。你歇歇，就好了。”

　　宋悯看着镜子里的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她的眼眶红了。很短。

　　“你蠢。”

　　“奴才蠢。”

　　“你给本宫梳头。梳完了，你抱他。本宫歇会儿。”

　　“是。娘娘。”

　　他继续给她梳头。他一缕一缕地捋顺。他把那几根白头发，藏在黑发下面。他梳完了。他把梳子搁下。他走到摇篮边。他抱起孩子。

　　孩子在他怀里，笑了。

　　“承元。你母妃累了。你别吵她。你乖。你听话。你别哭。你让母妃歇会儿。”

　　孩子看着他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。嘴角往上弯。

　　沈粟抱着他，站在摇篮边。宋悯靠在椅背上。她闭上眼。她歇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奴才在。”

　　“你以后别挨打了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你挨打，本宫心疼。”

　　沈粟抱着孩子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娘娘。奴才不挨打了。奴才以后不挨打了。奴才好好活着。奴才陪着娘娘。奴才陪着承元。奴才陪你们到最后。”

　　宋悯靠在椅背上。她闭着眼。她没说话。她歇了一会儿。她睡了。

　　他抱着孩子，站在摇篮边。他看着她。她睡着了。她的眉头没皱。她的嘴微微张着。

　　他抱着孩子。他守着她。他守着孩子。他守着这个宫。他守着这一切。

　　那天夜里，沈粟哄睡了孩子。他把孩子放进摇篮。他盖上小被子。他退到外间。他坐在书案前。他铺开一张纸。他提笔蘸墨。

　　他写了一行字：

　　娘娘今日说她好累。娘娘哭了。娘娘长白头发了。

　　他看着这行字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搁下笔。他把纸折起来，收进袖中。

　　窗外秋风阵阵。他靠着椅背，闭上眼。他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