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61、宋悯
那天早上, ...
-
那天早上,宋悯起了床。
她站在衣柜前,看了一会儿。
柜子里全是月白、藕荷、淡青、玉色。
全是元妃的颜色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“沈粟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把这些衣裳,全收起来。本宫不穿了。”
沈粟站在她身后。
“娘娘。”
“本宫说,全收起来。本宫不穿元妃的颜色了。”
“娘娘。皇上会生气的。”
“本宫知道。”
“皇上生气了,娘娘就麻烦了。”
“本宫知道。”
“娘娘。”
“沈粟。”宋悯转过身,看着他,“本宫当了四年替身。本宫穿元妃的衣裳,绾元妃的发髻,戴元妃的簪子,背元妃的诗,写元妃的字。本宫连擦眼泪,都是从下往上擦的。本宫当了四年元妃。本宫当够了。”
她转过身,从柜子里取出一件衣裳。
那是一件绛紫色的宫装。
元妃从不穿绛紫。元妃穿月白。
她穿上绛紫。
她走到妆台前,坐下。她拿起梳子。
她没绾垂云髻。她绾了一个圆髻。
她没戴白玉梨花簪。她戴了一支金步摇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“这才是宋悯。”
沈粟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他心口堵得慌。
“娘娘。皇上今晚会来。”
“本宫知道。本宫等他。”
那天晚上,皇上来了。
他走进里间,看见宋悯坐在窗下。
她穿着绛紫色的宫装,绾着圆髻,戴着金步摇。
他愣住了。很短。
然后他的脸沉下来。他走过去。他走到她面前。他低头看着她。
“谁允许你穿这些衣服?”
宋悯站起来。她看着他。
“皇上。臣妾自己换的。”
“谁允许你换发髻?”
“皇上。臣妾自己换的。”
皇上看着她。他的脸沉下来。
他伸手。他捏住她的脸。他捏得很用力。
“朕问你,谁允许你穿这些衣服?谁允许你换发髻?你是元贵妃。你是元妃。你穿元妃的衣裳,绾元妃的发髻。朕说的。朕让你像元妃。朕让你做元妃。你忘了?”
“皇上。臣妾没忘。可臣妾不是元妃。臣妾叫宋悯。”
“宋悯?”
皇上念了一遍。他的脸沉下来。
他捏着她的脸,把她甩开。
她被甩到桌边。她撞在桌上。桌上的茶盏滑下来,摔在地上。碎了。
她扶着桌子,站住了。她的脸白着。她没哭。她看着他。
“皇上。臣妾叫宋悯。臣妾十三岁进宫。臣妾在浣衣局洗了三年衣服。臣妾在宫里斗了四年。臣妾在冷宫里待了九个月。臣妾生了皇八子。臣妾是皇贵妃。臣妾统摄六宫。臣妾离皇后只有一步之遥。可臣妾不是元妃。臣妾是宋悯。”
皇上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沈粟。”
沈粟从外面进来。他跪下去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朕怎么跟你说的?朕让你好好提点她。朕让你看着她。谁允许她私自更换衣裳?谁允许她私自更换发髻?”
“回皇上,奴才……”
“你闭嘴。她换了衣裳,你不报。她换了发髻,你不报。你吃里扒外。你忘了你是谁的人。”
“回皇上,奴才是皇上的人。可娘娘是主子。娘娘想穿什么,奴才管不了。”
“你管不了?”皇上看着他,“你管不了,朕就让你知道,什么叫管得了。”
他转过身。他开口。
“来人。”
两个侍卫进来。
“把沈粟拖出去。杖三十。就在毓秀宫门口。让她看着。”
沈粟跪在地上。他没动。他磕了个头。
“奴才领罚。”
侍卫上前。他们把沈粟拖出去。
宋悯站在桌边。她看着。她的脸白了。很短。
“皇上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皇上转过头,看着她,“朕让你看着。朕让你知道,你不听话,你身边的人,就得替你挨。你换衣裳,他挨打。你换发髻,他挨打。你以后要是再敢换,朕就打死他。”
宋悯站在桌边。她看着门口。
沈粟被拖出去。他跪在毓秀宫门口。板子落下去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她听见了。
她站在里间。她的手攥着桌沿。她没动。她没说话。她咬着牙。
板子落了三十下。
沈粟跪在地上。他的后背全是血。他趴在地上。他没出声。他撑着地,磕了个头。
“奴才谢皇上。”
皇上站在里间。他看着她。
“明日开始,换回去。穿元妃的衣裳。绾元妃的发髻。戴元妃的簪子。你要是再敢穿这些衣服,再敢换发髻,朕就打死他。朕说到做到。”
宋悯站在桌边,看着他。她的脸白着,嘴唇也白。她没说话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“臣妾听清楚了。”
“听清楚了就好。”
皇上转过身。他走了。外间的脚步声远了。屋里安静下来。
宋悯站在桌边。她站了一会儿。
她没去看沈粟。她没叫人。她只是站在那儿。
她的手攥着桌沿,攥得指节发白。她咬着牙。她没哭。她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走到妆台前。她拉开抽屉。里面搁着几瓶药。太医院的伤药。
她拿了两瓶。她攥在手里。
她走到门口。
沈粟趴在门口的地上。他的后背全是血。两个小太监正想扶他。
她走过去。她站在他面前。她低头看着他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娘娘。奴才没事。”
她没说话。她把手里的药瓶,摔在他脚边。药瓶滚在地上,磕了一下,没碎。
“滚回去上药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是。娘娘。”
两个小太监把他扶起来。他站不住。他们架着他,往他屋子走。
宋悯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一步,后背的血就渗出来一点。她看着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过身。她走回里间。她坐下来。她靠在椅背上。她闭上眼。
她的手在抖。她攥着椅子的扶手。她攥了很久。
她没去看他。她没问他疼不疼。她什么都没说。她只是把药摔在他脚边。她只是让他滚回去上药。
她恨他。她恨他把她变成元妃。她恨他今天替她挨打。她恨他让她连生气都生得这么窝囊。
可她更恨自己。她恨自己只能把药摔在他脚边。她恨自己只能让他滚。她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
她恨皇上。她恨这个宫。她恨元妃。她恨她自己。
她坐在窗下。她闭着眼。她没动。
窗外秋风阵阵。她坐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。声音很轻,只有她自己听得见。
“本宫明天,还穿元妃的衣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