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悯粟》樂优樂优刘

160、替身 那天晚上，

　　那天晚上，皇上来了毓秀宫。

　　他坐在床边，抱着孩子。孩子在他怀里，玩着他的衣襟。他低头看着。他看了一会儿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他八个月了。他越长越像元妃。你看这眉眼，这鼻子，这嘴角。跟元妃一个模子里出来的。”

　　宋悯坐在窗下，端着茶盏。她没说话。她抿了一口茶。

　　“朕想着，你再给朕生一个。”

　　宋悯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。很短。她抬起头。

　　“皇上说什么？”

　　“再生一个。生个女儿。皇子长得像元妃，生了女儿，肯定也像元妃。朕想要个像元妃的女儿。”

　　“皇上。臣妾这两天身子不适。”

　　“不适？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回皇上，臣妾小日子来了。身子不爽。太医说，得歇几日。”

　　皇上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那便歇着。朕过两日再来。”

　　“谢皇上。”

　　皇上抱着孩子，逗了一会儿。他把孩子递给乳母。他站起来。他看了她一眼。然后他走了。外间的脚步声远了。屋里安静下来。

　　宋悯坐在窗下，端着茶盏。她端着，没喝。她端着。她的手在抖。她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他听见里面一声响。茶盏碎了。又一声响。花瓶碎了。又一声响。铜镜倒了。

　　他站在门外。他没进去。他听着。她砸了十几样东西。她砸累了。他听见她哭了。她哭得很安静。她咬着袖子。他站在门外，听着。他心口堵得慌。

　　过了很久。里面没声音了。他推开门。她坐在地上，满地的碎片。她缩在墙角，抱着膝盖。她的脸埋在膝上。她的肩膀在抖。他走过去。他蹲下去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她没抬头。她开口。声音哑着。

　　“他又让本宫生。他说皇子像元妃。他说生个女儿肯定也像元妃。他还要本宫生。他还要本宫跟元妃一样。本宫是元贵妃。本宫是皇贵妃。本宫统摄六宫。本宫离皇后只有一步之遥。可本宫还是替身。本宫的孩子也是替身。本宫这辈子，都是替身。”

　　她抬起头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着。她的眼泪淌了一脸。她开口。声音在抖。

　　“本宫这辈子，不可能再生孩子了。本宫不想生。本宫不想跟他躺一张床上。本宫年纪越来越大。本宫越来越抗拒。本宫闻到他身上的味道，本宫就想吐。本宫受不了。”

　　沈粟蹲在她面前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他心口堵得慌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都怪你。”她忽然开口。她看着他。

　　她的声音在抖，“都怪你。你把我从浣衣局要出来。是你把我养成元妃的样子。你把我送到皇上面前。你让我变成替身。你让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。都怪你。都怪你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捶他的胸口。一下，一下。她捶得很用力。他没躲。他任她捶。她捶累了。

　　她靠在他胸口。她的肩膀在抖。他伸手。他抱住她。他抱着她。他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娘娘。都怪奴才。都怪奴才。奴才不该把娘娘从浣衣局要出来。奴才不该把娘娘养成元妃的样子。奴才不该把娘娘送到皇上面前。奴才不该让娘娘变成替身。都怪奴才。都怪奴才。”

　　宋悯靠在他怀里。她哭。她哭了一会儿。她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你去找一个人。再找一个元妃。找一个像元妃的人。送到皇上面前。本宫不跟他躺一张床上。本宫受不了。本宫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就想吐。你去找。你去找一个人。替本宫。替本宫当元妃。替本宫跟皇上睡。”

　　沈粟抱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找不到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找不到比娘娘更像元妃的人。娘娘像元妃。娘娘是皇上见过的，最像元妃的人。找不到第二个。”

　　宋悯靠在他怀里。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那就找个六分像的。找不到十分像的，就找个六分像的。六分不像，就找个四分像的。本宫不管。本宫只要有人替本宫。本宫不想当元妃了。”

　　沈粟抱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奴才去找。可娘娘得应奴才一件事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娘娘不能再摔东西了。娘娘摔了，奴才心疼。”

　　宋悯靠在他怀里。她没说话。她靠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你蠢。”

　　“奴才蠢。”

　　“你去找。找不到，本宫自己想办法。本宫不想再当替身了。本宫这辈子，当够了。”

　　沈粟抱着她。他抱着她。他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娘娘。奴才去找。奴才去找一个六分像的。奴才替娘娘找。娘娘歇着。娘娘别哭。”

　　她靠在他怀里。她闭上眼。她没说话。她靠了一会儿。她睡了。他抱着她。他抱着她，坐在满地碎片中间。他没动。他守着她。窗外秋风阵阵。他守着她，守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