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悯粟》樂优樂优刘

155、日常 夏深了，日

　　夏深了，日头毒。

　　宋悯坐在窗下，面前摊着一摞账册。六宫的用度，各宫的份例，内务府的采买，皇庄的收成。她一笔一笔看，一笔一笔对。天热，她额角沁着汗，沈粟在旁边给她打扇子。

　　沈粟一边打扇，一边禀报。

　　“回娘娘，周妃那边，奴才照娘娘的吩咐办了。”

　　“说。”

　　“奴才安了几个侍卫。在周妃去御花园的必经之路上换岗。都是年轻的，身子好，脸也好。周妃前日经过，多看了一眼。昨日又经过，又看了一眼。她身边的宫女，跟咱们的人打听了。问那几个侍卫，叫什么名字，多大了，哪里人。”

　　“好。继续。”

　　“是。奴才还让人在周妃宫里吹风。说皇贵妃得宠，说皇八子得宠，说皇上天天抱着皇八子在御书房。说周妃进宫两年多了，肚子没动静。说等皇八子大了，周妃就更没机会了。周妃听了，砸了两个茶盏。”

　　宋悯搁下笔。她端起茶盏，抿了一口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她急。她越急越好。她急了，就会动心思。她动了心思，就会自己找死。你继续盯着。别让她发现。别让人查到毓秀宫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沈粟继续打扇。宋悯继续看账册。她看了一会儿。偏殿里，孩子醒了。他哭。乳母抱着他，哄不住。宋悯听见哭声。她搁下笔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偏殿。她伸手。

　　“给本宫。”

　　乳母把孩子递给她。她抱着孩子。她哄。她拍。她走。孩子还哭。她换了个姿势。孩子还哭。她额角出了汗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你怎么又哭了。本宫刚看了一会儿账册。你就哭。你让不让本宫歇会儿。”

　　孩子不听。他哭得更大声了。沈粟走过来。他站在她面前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给奴才吧。”

　　“本宫自己哄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你歇会儿。奴才哄他。”

　　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把孩子递给他。沈粟接过去。他抱着孩子，在偏殿里慢慢走。他拍。他晃。他哼。孩子不哭了。他把脸埋在他肩上。沈粟抱着他，走了一圈又一圈。宋悯站在偏殿门口，看着他们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走回里间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继续看账册。

　　沈粟哄睡了孩子。他把他放进摇篮。他盖上小被子。他退出来。他走到里间。他站在她旁边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皇子睡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你歇会儿。奴才给你整理书桌。”

　　“不用。本宫自己来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你看了两个时辰了。你歇会儿。奴才整理。”

　　宋悯搁下笔。她靠在椅背上。她看了一会儿窗外。窗外那棵梨树，叶子绿着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你整理吧。”

　　沈粟上前。他把账册一本一本摞好。他把纸一张一张收齐。他把笔搁回笔架。他把砚台盖上。他把书案擦干净。他做这些的时候，动作很轻，很稳。宋悯靠在椅背上，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奴才在。”

　　“你从前在御书房当差，是伺候皇上的。你现在在毓秀宫，是伺候本宫的。你给本宫打扇，给本宫整理书桌，给本宫哄孩子。你不觉得委屈？”

　　“奴才不委屈。”

　　“你撒谎。”

　　“奴才没撒谎。奴才伺候娘娘，是应当的。娘娘是奴才的主子。娘娘让奴才做什么，奴才就做什么。奴才不委屈。”

　　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
　　“你出去。本宫想静静。”

　　“是。娘娘歇着。”

　　沈粟退到门口。他站了一会儿。他看着她靠在椅背上的背影。他推开门出去了。

　　他站在廊下。夏风吹过来，带着一点热意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他走回自己的屋子，坐在书案前，提笔写了一行字：

　　娘娘今日看了两个时辰账册。奴才给娘娘打了两个时辰扇子。

　　他看着这行字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：

　　娘娘问奴才委屈不委屈。奴说不委屈。
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添了一句：

　　娘娘说，她从前伺候皇上，如今伺候娘娘。娘娘说，不委屈。

　　他把纸折起来，收进袖中。窗外天已经黑了。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