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悯粟》樂优樂优刘

153、御书房 入了夏，天

　　入了夏，天热了。

　　那日，皇帝来了毓秀宫。他坐在床边，抱着孩子。孩子六个月了，白白胖胖的，会坐，会笑，会抓东西。皇帝抱着他，低头看着。他看了一会儿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朕想让他每日来御书房。”

　　宋悯坐在窗下，端着茶盏。她抬起头。

　　“御书房？”

　　“朕每日批折子，一个时辰。朕想让他来。朕批折子，他在旁边玩。朕累了，看看他。朕喜欢他。朕想天天见他。”

　　“皇上。他还小。御书房是议政的地方。他去，怕不合适。”

　　“朕不管。朕是皇帝。朕说合适就合适。朕让他来，他就来。”

　　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皇上。臣妾不放心。”

　　“你不放心什么？御书房里全是人。侍卫，太监，宫女。朕还在。你有什么不放心的？”

　　“臣妾不是不放心皇上。臣妾是不放心他。他还小。他怕生。他认人。换了地方，他会哭。”

　　“那就让沈粟跟着。他认沈粟。沈粟抱着他，他就不哭了。”

　　宋悯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。很短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皇上让沈粟跟着？”

　　“对。沈粟是你的人。你信他。朕也信他。让他抱着孩子来。朕批折子，他抱着孩子站在旁边。孩子哭了，他哄。孩子饿了，他喂。孩子睡了，他抱回去。朕就要孩子在御书房里待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之后，送回毓秀宫。”

　　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臣妾遵旨。”

　　皇帝抱着孩子，逗了一会儿。孩子笑了。他低头看着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。他把孩子递给乳母。他看着她。

　　“明日开始。每日未时。让沈粟抱着孩子来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皇帝走了。外间的脚步声远了。屋里安静下来。宋悯坐在窗下，端着茶盏。她看了一会儿门口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奴才在。”

　　“你听见了？”

　　“听见了。”

　　“明日开始，你抱着承元去御书房。每日未时。待一个时辰。皇上要见他。皇上喜欢他。皇上说，他像元妃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你抱着他去。你看着他。你别让他哭。你别让他闹。你别让他碰皇上的折子。你别让他碰皇上的玉玺。你什么都别让他碰。你就抱着他站着。站一个时辰。站完了，你把他抱回来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御书房里，人多。侍卫，太监，宫女。你留意着。谁看了承元，谁碰了承元，谁说了什么。你回来告诉本宫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还有。你去了御书房，你顺便看看。看看皇上批什么折子。看看谁来见皇上。看看皇上见了谁，说了什么。你回来告诉本宫。”

　　沈粟站在她面前，看着她。她坐在窗下，脸白着，嘴唇也白。可她眼睛很亮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奴才去御书房，是抱皇子的。娘娘让奴才打听这些，怕不合适。”

　　“有什么不合适？你是本宫的人。你替本宫办事。本宫统摄六宫。本宫要知道，前朝在说什么。本宫要知道，皇上在做什么。本宫不能天天待在毓秀宫里，什么都不知道。本宫得知道。本宫知道了，本宫才能动。本宫动的时候，才不会错。”

　　“是。奴才去打听。”

　　“你去吧。明日开始。你抱着承元去。本宫在宫里等你回来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沈粟退到门口。他站了一会儿。他看着她坐在窗下的背影。他推开门出去了。

　　从那日起，沈粟每日未时抱着孩子去御书房。

　　他抱着孩子站在御书房里。皇帝批折子。孩子在旁边玩。孩子不哭。孩子不闹。孩子看着皇帝。皇帝看折子，看累了，抬头看一眼孩子。孩子笑了。皇帝也笑了。皇帝说。

　　“他像元妃。他笑起来跟元妃一样。”

　　沈粟抱着孩子，站在旁边。他听着。他没说话。

　　他看了。他看皇帝批什么折子。看谁来见皇帝。看皇帝见了谁，说了什么。他回来，一样一样告诉宋悯。

　　宋悯坐在窗下，听着。她听完了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好。本宫知道了。”

　　她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几行字。她搁下笔。她看了一会儿窗外。窗外那棵梨树，叶子绿着。她看了一会儿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奴才在。”

　　“你去查。查刑部。查户部。查兵部。查这三个部，谁跟皇后走得近。谁跟周妃走得近。谁跟太后走得近。本宫要查得清清楚楚。本宫要一个一个，把他们拔掉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本宫现在有了权。本宫不能光在后宫动。本宫得在前朝动。本宫得把皇后的人，太后的眼线，一个一个拔掉。本宫得把本宫的人，一个一个安进去。本宫得让这前朝后宫，都听本宫的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声音很轻，很稳。她坐在窗下，拿着笔，面前摊着纸。纸上写满了名字。她一个一个看。她一个一个记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你去办。本宫等你回来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沈粟退到门口。他站了一会儿。他看着她坐在窗下的背影。他推开门出去了。

　　他站在廊下。夏风吹过来，带着一点热意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他走回自己的屋子，坐在书案前，提笔写了一行字：

　　皇上让皇子每日去御书房。奴才陪着去。

　　他看着这行字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：

　　娘娘让奴才打听前朝的事。娘娘在查刑部户部兵部。
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添了一句：

　　娘娘说，她要在前朝动手了。

　　他把纸折起来，收进袖中。窗外天已经黑了。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。桌上搁着一只白瓷碟，碟子里是几块桂花糖。他伸手，拿了一块。甜。苦。回甘。他嚼着。他靠着椅背，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