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悯粟》樂优樂优刘

152、怕 那日午后，

　　那日午后，宋悯去御花园散步。

　　沈粟跟在她身后，怀里抱着孩子。孩子五个月了，醒着，睁着眼，东看西看。宋悯走在回廊上，穿着月白的宫装，绾着垂云髻，鬓角两缕碎发。她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不慢。

　　回廊那头，几个宫女远远看见她，脚步顿了一下。很短。然后她们退到墙根，低下头，等她走过去。宋悯走过去。她们没敢抬头。宋悯看了一会儿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奴才在。”

　　“她们在躲本宫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怕本宫？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宋悯笑了一声。那笑很短，很冷。她继续往前走。走过假山，走过池塘。前面几个妃嫔在赏花。

　　林贵人，孙美人，吴才人。她们看见宋悯，笑容僵在脸上。很短。然后她们站起来，福身。

　　“皇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

　　“起来吧。”

　　她们站起来。她们低着头。她们不敢看宋悯。她们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林贵人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臣妾身子不适。先告退了。”

　　“臣妾也是。臣妾也告退了。”

　　“臣妾也是。”

　　她们退下去。走得很快。宋悯站在假山前面，看着她们的背影。她看了一会儿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废物。”

　　沈粟抱着孩子，站在她身后。他没说话。

　　“她们怕本宫。她们躲本宫。她们不敢看本宫。她们怕本宫怕得要死。好。好得很。怕本宫才好。怕本宫，她们才不敢动本宫。怕本宫，她们才不敢动本宫的孩子。本宫要的就是她们怕。”

　　她转过身，看着沈粟。沈粟抱着孩子，站在她面前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奴才在。”

　　“你怕不怕本宫？”

　　沈粟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本宫问你怕不怕本宫。”

　　“奴才不怕。”

　　“你撒谎。”

　　“奴才没撒谎。”

　　“本宫昨日杖毙了三个宫人。本宫今日在皇后面前翻脸。本宫让满宫的人都怕本宫。你不怕？”

　　“奴才不怕。娘娘杖毙宫人，是因为她们污蔑皇子。娘娘在皇后面前翻脸，是因为皇后默许让周妃传娘娘的闲话。娘娘让满宫怕娘娘，是因为娘娘要站住脚。娘娘是清醒的。奴才不怕清醒的娘娘。”

　　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她看着御花园里那些远远躲着她的人。她看了一会儿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就算你怕，也晚了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本宫现在只是开始。本宫从前也疯，也杀人。可本宫从前没有权。本宫只能暗着杀。本宫在冷宫里，本宫什么都杀不了。本宫现在有了权。本宫统摄六宫。本宫离皇后只有一步之遥。本宫现在想杀谁，就杀谁。谁敢挡本宫孩子的路，本宫就杀谁。本宫的孩子，是祥瑞。本宫的孩子，要当太子。本宫的孩子，要当皇帝。谁挡本宫孩子的路，谁就得死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声音很轻，很稳。她看着御花园里那些人。她的下巴抬着，眼睛很亮。沈粟站在她身后，抱着孩子。他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娘娘有奴才。娘娘想杀谁，奴才替娘娘杀。”

　　宋悯转过头，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
　　“你蠢。”

　　“奴才蠢。”

　　“你抱着承元。他醒了。他看着你呢。你别在他面前说杀人。”

　　沈粟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。孩子睁着眼，看着他。小小的，黑黑的眼珠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承元。你记着你母妃都是为了你。你以后要孝顺她。你别惹她生气。你别让她哭。你听话。你好好长大。你长大了，你母妃就能当皇后了。你母妃当皇后了，你就是太子。你是太子，你就能当皇帝了。你母妃说的。你母妃说的，奴才都记着。”

　　孩子看着他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。嘴角往上弯。沈粟抱着他，站在宋悯身后。宋悯站在假山前面，看着御花园里那些人。她看了一会儿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走吧。回宫。本宫累了。”

　　沈粟抱着孩子，跟在她身后。两个人走过回廊，走过月亮门，走回毓秀宫。进了里间，宋悯坐下来。她端起茶盏。她抿了一口茶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奴才在。”

　　“你退下吧，本宫累了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沈粟退到门口。他站了一会儿。他看着她坐在窗下的背影。他推开门出去了。

　　他站在廊下。暮春的风吹过来，带着一点暖意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。孩子睡了。他看了一会儿。他走回自己的屋子，坐在书案前，提笔写了一行字：

　　娘娘今日去了御花园。她们都怕娘娘。娘娘说，怕才好。

　　他看着这行字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：

　　娘娘问奴才怕不怕她。奴才说不怕。
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添了一句：

　　娘娘说，谁挡孩子的路，谁就得死。

　　他把纸折起来，收进袖中。窗外天已经黑了。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。桌上搁着一只白瓷碟，碟子里是几块桂花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