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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0、流言 暮春了,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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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了,天暖了。
那天早上,宋悯去御花园散步。她穿着月白的宫装,绾着垂云髻,鬓角两缕碎发。她走在回廊上,沈粟跟在她身后三步远。走到假山拐角,她听见有人在说话。
“……元贵妃就是元妃的替身。皇上封她‘元’,就是把元妃的位子给了她。”
“她生的那个孩子,长得像元妃。元妃都死了,死人怎么可能生孩子。那孩子是妖孽。”
“什么祥瑞。都是她编的。什么舜发于畎亩之中,都是她编的。她就是拿孩子做局,骗皇上。”
宋悯站住了。她站在假山后面,听着。她听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走出来。
假山下面,站着三个宫女。是周妃宫里的。她们看见她,脸色变了。很短。然后她们跪下去。
“贵妃娘娘。”
宋悯站在她们面前,低头看着她们。她看了一会儿。她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“你们方才说什么?”
“回娘娘,奴婢们没说什么。”
“本宫听见了。你们一个一个说。从你开始。”
她指着最左边的宫女。那宫女浑身发抖。她磕头。
“娘娘饶命。奴婢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本宫让你说。你方才说了什么。一个字一个字说。你不说,本宫替你说。说完了,你照样死。你自己说,本宫兴许留你一条命。”
那宫女抖得更厉害了。她开口。声音在抖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说,娘娘是元妃的替身。皇上封娘娘‘元’,就是把元妃的位子给了娘娘。”
宋悯走过去。她走到她面前。她低头看着她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抬起脚,一脚踹在她胸口。宫女被踹得往后一仰,跌在地上。她爬起来,跪好。
“第二个。你说。”
第二个宫女跪在地上,磕头。
“娘娘饶命。奴婢什么都没说。奴婢只是听着。”
“你听着?你听着你不拦?你听着你不走?你听着你不报?你听着,就是同谋。你说。你方才说了什么。”
“奴婢……奴婢说,娘娘生的孩子长得像元妃。元妃都死了,死人怎么可能生孩子。那孩子是妖孽。”
宋悯走到她面前。她低头看着她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抬起脚,踩在她手上。宫女叫了一声。很短。她咬着牙。宋悯踩着她的手,碾了一下。
“妖孽?本宫的孩子是妖孽?本宫在冷宫里生的他。本宫疼了一夜生的他。本宫差点死在冷宫里。你说他是妖孽?”
她松开脚。宫女缩着手,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第三个。你说。”
第三个宫女跪在地上,磕头。
“娘娘饶命。奴婢……奴婢说,什么祥瑞都是娘娘编的。什么舜发于畎亩之中,都是娘娘编的。娘娘就是拿孩子做局,骗皇上。”
宋悯走到她面前。她低头看着她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抬起手,一巴掌扇在她脸上。脆响。宫女被打得偏过头。她捂着脸,跪好。宋悯又一巴掌。宫女又偏过头。她又跪好。
“贱人。”
宋悯看着她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声音很冷。
“本宫的孩子,也是你们能议论的?本宫的孩子,是皇上的皇八子。他是皇子。他是天潢贵胄。你们算什么东西?你们也配议论他?本宫编的,皇上信了。本宫编的,满朝信了。本宫编的,太后信了。你们算什么东西?你们也配说本宫编的?”
三个宫女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她们磕头。她们哭喊。她们求饶。
“娘娘饶命。娘娘饶命。奴婢们再也不敢了。奴婢们是被逼的。娘娘饶命。”
宋悯站在她们面前,看着她们。她看了一会儿。她开口。
她转过头,看着沈粟。
“沈粟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杖毙。就在这儿。一个不留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
“娘娘。”
“本宫让你杖毙。”
“是。”
沈粟退下去。他叫了侍卫来。三个宫女被拖到回廊下面。她们跪在地上,哭喊。她们磕头。她们求饶。
“娘娘饶命。娘娘饶命。娘娘饶命。”
宋悯没看她们。她转过身,往回走。她走在回廊上,走得很快。沈粟跟在她身后。身后传来板子落下去的声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叫了几声。然后不叫了。
她没回头。
回了毓秀宫,宋悯进了里间。她坐下来。她端起茶盏。她的手在抖。她抿了一口茶。她搁下茶盏。她开口。
“沈粟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今天还想拦本宫?”
沈粟站在她面前。
“娘娘。奴才没拦。”
“你没拦?你方才看本宫那一眼,你就是想拦。你以为本宫看不出来?你觉得本宫做得太过了?你觉得本宫不该杖毙她们?你觉得本宫该忍?”
“娘娘。奴才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宋悯站起来,看着他,“本宫在冷宫里待了九个月。本宫出来五个月了。本宫以为她们能消停几天。本宫错了。她们不让本宫消停。她们往本宫身上泼脏水。她们往本宫孩子身上泼脏水。她们真当本宫是死人?”
她抓起茶盏,往地上一摔。茶盏碎了。她又抓起账册,往墙上砸。账册散了。她又抓起笔架,抓起砚台,抓起什么砸什么。她砸了十几样东西。她站在满地碎片中间,胸口起伏着。
“本宫很久没杀人了。本宫在冷宫里没杀。本宫出来之后也没杀。本宫以为本宫能收着点。她们敢议论本宫。她们敢议论本宫的孩子。她们找死。”
偏殿里,孩子被吵醒了。他哭。哭得很大声。乳母抱着他,哄不住。宋悯听见哭声。她转过头,看着偏殿的方向。她开口。声音很尖。
“哭哭哭。哭什么哭。本宫已经够烦了。你还哭。你再哭,你再哭,你就要彻底失宠了。你知不知道。你母妃在外头被人骂。你在这里哭。你哭有什么用。你别哭了。”
孩子被她一吼,哭得更响了。沈粟赶紧走过去。他从乳母手里接过孩子。他抱着他,哄了两下。孩子还哭。他抱着孩子,退到偏殿最里头。他开口。
“娘娘。皇子还小。他什么都不懂。他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本宫知道他不是故意的。可本宫烦。本宫在外头被人骂,回来还要听他哭。本宫受不了。”
“娘娘。你回屋歇着。奴才哄他。奴才抱他去偏殿。他吵不到你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她转身,走回里间。她坐下来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
沈粟抱着孩子,退到偏殿。他把孩子哄睡了。他把他放进摇篮。他盖上小被子。他退出来。他走到里间门口。他站了一会儿。他看着她坐在椅背上的背影。他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“娘娘。查到了。”
宋悯睁开眼。
“谁?”
“周妃。皇后那个侄女。她让人传的。她嫉妒娘娘。她恨娘娘。她让人在浣衣局放的闲话。一层一层往外传。”
宋悯靠在椅背上,抱着胳膊。她看了一会儿窗外。她开口。
“周妃。皇后那个侄女。本宫在冷宫里的时候,她还在承乾宫待着。本宫出来的时候,她还在承乾宫待着。本宫当皇贵妃了,她还在承乾宫待着。本宫统摄六宫了,她还在承乾宫待着。她不争。她不抢。本宫以为她老实了。本宫以为她认了。本宫错了。她动了。她在背后捅本宫一刀。她往本宫孩子身上泼脏水。她找死。”
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外那棵梨树,叶子绿着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“沈粟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去查。查周妃传了什么。本宫要让她知道,本宫是元贵妃。本宫是皇贵妃。本宫统摄六宫。本宫离皇后只有一步之遥。本宫要让她知道,她动本宫的孩子,本宫就动她的命。”
“是。奴才去查。”
“还有。本宫不只要查。本宫还要反击。本宫不能让她们白传。本宫要让她们知道,传本宫的闲话,是要付出代价的。你去查。查到了,本宫再动手。本宫不急。本宫有的是时间。本宫在冷宫里等了九个月。本宫不差这几天。”
“是。”
沈粟退到门口。他站了一会儿。他看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。他推开门出去了。
他站在廊下。暮春的风吹过来,带着一点暖意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他走回自己的屋子,坐在书案前,提笔写了一行字:
娘娘在御花园杖毙了三个宫女。
他看着这行字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:
娘娘砸了东西。娘娘吼了皇子。
他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:
娘娘说,她受不了。
他把纸折起来,收进袖中。窗外天已经黑了。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。桌上搁着一只白瓷碟,碟子里是几块桂花糖。他伸手,拿了一块。甜。苦。回甘。他嚼着。他靠着椅背,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