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悯粟》樂优樂优刘

148、抱他 开了春，日

　　开了春，日子长了。

　　宋悯坐在窗下，面前摊着一摞账册。六宫的用度，各宫的份例，内务府的采买，皇庄的收成。她一笔一笔看，一笔一笔对。灯芯拨得很细，灯下她的侧脸安安静静的。

　　偏殿里，沈粟抱着孩子在走。孩子四个月了，认人了。他不要乳母，不要宫女，只要沈粟。

　　他黏着他。沈粟走到哪儿，他的眼睛跟到哪儿。沈粟一坐下，他就哼。沈粟一站起来，他就笑。

　　沈粟抱着他，在偏殿里走了一圈又一圈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承元。你母妃在看账册。你别吵她。你乖。”

　　孩子不乖。他伸手，抓他的衣领。他抓得紧。他不松。沈粟低头看了一眼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你抓奴才做什么。你松手。你母妃看见了，她又要说你。”

　　孩子不松。他抓着衣领，往他怀里拱。沈粟没辙。他抱着他，走到摇篮边。他蹲下去，想把他放进去。孩子一沾摇篮，就哭。他哭得很大声。沈粟立刻把他抱起来。他哄。

　　“别哭。别哭。奴才抱。奴才抱。”

　　孩子不哭了。他把脸埋在他肩上。沈粟站在摇篮边，抱着他。他晃。他拍。他开口。

　　宋悯坐在窗下，看着他们。

　　她看了一会儿。她搁下笔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偏殿门口。她看着沈粟抱着孩子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奴才在。”

　　“你抱他抱了多久了？”

　　“回娘娘，从申时抱到现在。”

　　“两个时辰了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你不累？”

　　“奴才不累。”

　　宋悯看着他。他抱着孩子，站在摇篮边。他的胳膊僵着。他的腰弯着。他脸上有汗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你给本宫。”

　　沈粟愣了一下。很短。他看着她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本宫让你给本宫。”

　　沈粟抱着孩子，走到她面前。他把孩子递过去。宋悯伸出手。她接过去。她抱在怀里。她僵住了。

　　她不会抱。她没抱过。孩子在她怀里，小小的，软软的，热热的。她不敢动。她怕摔了他。她怕勒了他。她怕他不舒服。她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奴才在。”

　　“他怎么这么软。”

　　“回娘娘，皇子还小。他骨头软。娘娘得托着他的头。娘娘的手，托着他的后脑。另一只手，托着他的屁股。娘娘别使劲。娘娘松着点。”

　　宋悯照他说的，托着他的头，托着他的屁股。她松着劲。她低头看着孩子。孩子在她怀里，睁着眼。小小的，黑黑的眼珠。他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哭了。

　　他哭了一声。宋悯僵住了。很短。然后她开口。声音在抖。

　　“他哭了。他怎么哭了。本宫抱得不对？本宫弄疼他了？你快。你快把他抱走。本宫不敢抱了。”

　　她把孩子往沈粟怀里塞。沈粟接过去。他抱着孩子，哄了两下。孩子不哭了。他把脸埋在他肩上。沈粟站在她面前，抱着孩子。他看着她。他嘴角弯了一下。很短。他偷笑。

　　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你笑什么？”

　　“奴才没笑。”

　　“你笑了。”

　　“奴才没笑。”

　　“你笑了。你偷笑。本宫看见了。”

　　沈粟低下头。他抱着孩子。他没说话。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
　　“他太软了。本宫怕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皇子不软。他就是小。娘娘多抱几回，就不怕了。”

　　“本宫不抱。本宫不敢抱。你抱。你抱他。你哄他。你哄得好。你抱得稳。你比本宫强。”

　　沈粟抱着孩子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你今日抱了他。你没抱错。你托着头了。你托着屁股了。你松着劲了。你没错。他哭，不是因为你抱得不对。他是认人。他认奴才。他不认娘娘。娘娘多抱几回，他就认娘娘了。”

　　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
　　“你抱他抱了两个时辰。你不累？”

　　“奴才不累。”

　　“你撒谎。”

　　“奴才没撒谎。”

　　“你胳膊僵了。你腰弯了。你脸上有汗。你还不累？你当本宫瞎？”

　　沈粟抱着孩子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奴才是累。可奴才是高兴的累。奴才抱着他。他黏着奴才。他不要乳母，不要宫女，只要奴才。奴才是他认得的人。奴才抱着他，奴才高兴。奴才不觉得累。奴才觉得，奴才有个家。娘娘在窗下看账册。奴才在偏殿抱孩子。娘娘累了，奴才会给娘娘倒水。奴才累了，娘娘会看奴才一眼。奴才有个家。奴才不累。”

　　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她的眼眶红了。很短。她没哭。她转身，走回窗下。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你出去。本宫要看账册。”

　　“是。娘娘看账册。”

　　沈粟抱着孩子，退到偏殿门口。他站了一会儿。他看着她坐在窗下的背影。他推开门出去了。

　　他站在廊下。春风吹过来，带着一点暖意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。孩子睡了。他看了一会儿。他走回自己的屋子，坐在书案前，提笔写了一行字：

　　娘娘今日抱了皇子。抱了一下。皇子哭了。娘娘怕了。

　　他看着这行字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：

　　娘娘问奴才累不累。奴才说不累。娘娘说奴才撒谎。
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添了一句：

　　奴才撒谎了。可奴才高兴。

　　窗外起了风，吹得窗纸簌簌地响。他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，低头看了一眼。孩子睡得很沉，小嘴微微张着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抱着他，靠在椅背上，没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