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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2、成家 孩子满三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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孩子满三个月了。
太医说,娘娘身子养回来了,气色好了,可以走动了。宋悯坐在窗下,端着一盏君山银针。她脸上的白退了,有了血色。她瘦,可精神好了。她坐在那儿,背挺得笔直,绾着垂云髻,鬓角两缕碎发。跟从前在毓秀宫的时候一样。
皇上来了。他坐在床边,抱着孩子。他低头看着。孩子长开了。粉嫩粉嫩的,脸圆了,眼睛大了,黑黑的眼珠亮亮的。他看了一会儿。他开口。
“他长开了。比从前好看多了。他眉眼像元妃。你看这眉毛,这眼睛。跟元妃一个模子里出来的。”
宋悯端着茶盏,听着。她没说话。她抿了一口茶。
皇帝抱着孩子,逗了一会儿。孩子笑了。嘴角往上弯。皇帝愣住了。很短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他笑了。他像元妃。元妃笑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。嘴角往上弯,眼睛弯弯的。他像元妃。”
他抱着孩子,看了一会儿。他转过头,看着宋悯。
“你养得好。你把他养得好。”
“回皇上,是乳母养的。”
“你也有功。你生了他。你养了他。”
宋悯垂下眼。
“臣妾的本分。”
皇帝抱着孩子,逗了一会儿。他站起来。他把孩子递给乳母。他看着她。
“你气色好了。你好好养着。朕明日再来看他。”
“臣妾送皇上。”
皇帝走了。外间的脚步声远了。屋里安静下来。宋悯坐在窗下,看着门口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“乳母。”
“娘娘。”
“抱走。”
乳母抱着孩子,退出去。门关上。宋悯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她坐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“沈粟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去看看他。他睡了没有。”
沈粟去了。他回来。
“回娘娘,皇子睡了。他今日笑了好几回。乳母说,他笑起来跟娘娘一样。”
宋悯睁开眼,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“你出去。本宫想静静。”
沈粟退到门口。他站了一会儿。他看着她靠在椅背上的背影。他推开门出去了。
第二天,沈粟抱着孩子在里间哄。
孩子醒了。他抱着他,在屋里慢慢走。他开口。
“承元。你今日又长了。你脸圆了。你眼睛大了。你笑起来好看。你像你母妃。”
宋悯坐在窗下,端着茶盏。她听着。她没回头。她抿了一口茶。
他继续说。
“你笑了。你笑起来像你母妃。你母妃笑起来也好看。可你母妃不爱笑。她从前爱笑。她在家的时候,她爹抱着她,够杏子吃。她就笑。后来她不笑了。她进了浣衣局。她进了宫。她进了冷宫。她就不笑了。”
宋悯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。很短。她没说话。她抿了一口茶。
他抱着孩子,走到她面前。他开口。
“娘娘。你看看他。他今日笑了。他笑起来像你。”
宋悯没抬头。她端着茶盏,看着窗外。
“你让开。别在这儿烦着本宫。”
沈粟抱着孩子,退了一步。他看着她。她没回头。她端着茶盏,看着窗外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抱着孩子,退到摇篮边。他把孩子放进去。他盖上小被子。他退到门口。他站了一会儿。他看着她坐在窗下的背影。他推开门出去了。
可他没走远。他站在门外。他听着里面的动静。
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里面有动静。很轻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摇篮边。她站在那儿。她没抱。她没碰。她只是站在那儿。她低头看着那个孩子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身,走回窗下。她坐下来。她端起茶盏。她抿了一口茶。
沈粟站在门外。他知道她看了。他知道她没抱。他知道她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他都知道。可他没说。
那天下午,宋悯坐在窗下。沈粟站在旁边。她开口。
“沈粟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本宫问你,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回娘娘,奴才二十六了。”
“二十六。”宋悯念了一遍,“你二十六了。你进宫十几年了。你从九岁进宫,到现在,十七年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一直在宫里。你伺候皇上,伺候本宫。你给本宫熬桂花糖,给本宫接生,给本宫哄孩子。你做了很多。”
“奴才是娘娘的人。奴才做这些,是应当的。”
“可你这样的人,当内侍可惜了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
“娘娘。”
“你识字,你懂医书,你会哄孩子,你会办事。你搁在外面,能成家立业。你能娶个媳妇,生个孩子。你能有个家。你不用在宫里,天天伺候人。你不用自称奴才。”
沈粟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娘娘。奴才不出宫。奴才不成家。奴才不立业。奴才就在宫里。奴才伺候娘娘。奴才给娘娘熬桂花糖。奴才给娘娘接生。奴才给娘娘哄孩子。奴才替娘娘养孩子。奴才过娘娘的日子。奴才的日子,就是娘娘的日子。娘娘在哪儿,奴才在哪儿。娘娘过什么样的日子,奴才过什么样的日子。奴才不出宫。奴才不走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“你蠢。”
“奴才蠢。”
“你这样的人,搁在外面,能过好日子。你在宫里,你什么都得不到。你没有家。你没有媳妇。你没有孩子。你什么都没有。你只有本宫。本宫什么都给不了你。”
“娘娘给了奴才一个家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
“什么?”
“娘娘在冷宫里,让奴才叫娘娘阿悯。娘娘让奴才不用自称奴才。娘娘说,就咱们两个人。娘娘说,你叫我宋悯,我叫你沈粟。娘娘说,本宫只有你。娘娘说,你别走。娘娘说,本宫就剩你一个了。娘娘给了奴才一个家。奴才不要别的家。奴才就要这个家。娘娘在哪儿,家在哪儿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她的眼眶红了。很短。她没哭。她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茶。
“你蠢。”
“奴才蠢。”
“你想出宫成家,你也成不了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
“娘娘。”
“你是内侍。你成不了家。你娶不了媳妇。你生不了孩子。你出宫也没用。你在外面,你也是个内侍。你只能伺候本宫。你只能替本宫养孩子。你只能过本宫的日子。你别想别的了。你想也是白想。”
沈粟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他心口堵得慌。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。
她不知道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不知道他不是内侍。她不知道他能成家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他是个内侍。她只知道他成不了家。她只知道他什么都没有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娘娘说得对。奴才成不了家。奴才娶不了媳妇。奴才生不了孩子。奴才什么都没有。奴才只有娘娘。奴才跟着娘娘。奴才伺候娘娘。奴才替娘娘养孩子。奴才过娘娘的日子。奴才不想别的了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“你出去。本宫想静静。”
沈粟退到门口。他站了一会儿。他看着她坐在窗下的背影。他推开门出去了。
他站在廊下。蝉还在叫。日头照在梨树上,叶子绿得发亮。他手拢在袖中,攥着那支断了的白玉梨花簪。簪子冰凉,硌着他的掌心。他攥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松开。他走回自己的屋子,坐在书案前,提笔写了一行字:
娘娘说奴才成不了家。
他看着这行字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搁下笔。他把纸折起来,收进袖中。窗外蝉声阵阵。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,手边搁着一本翻旧了的《小儿药证直诀》。他靠着椅背,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