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悯粟》樂优樂优刘

141、哄孩子 入夏了。

　　入夏了。

　　毓秀宫的梨树叶子绿得发亮，日头照在上面，晃眼。廊下挂着竹帘，风吹过来，帘子轻轻晃。沈粟从外间进来，听见偏殿里传来孩子的哭声。他走过去。

　　乳母抱着孩子，走来走去。她拍。她摇。她哼小曲。孩子还是哭。哭声很响，传遍了毓秀宫。乳母满头是汗。

　　“皇子。皇子别哭了。奴婢给您吃奶。您不吃。奴婢给您换尿布。您不换。您要什么？您说。您别哭了。”

　　孩子不理会。哭得更响了。

　　宋悯坐在窗下，端着茶盏。她听着哭声。她没动。她没叫人。她坐在那儿，抿了一口茶。她的眉头皱了一下。很短。

　　沈粟从外间进来。他走到偏殿门口，看了一会儿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给我。”

　　乳母把孩子递给他。他接过去。他抱着孩子，低头看着。孩子哭得满脸通红。他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承元。”

　　孩子哭了一声。

　　“承元。”

　　他又叫了一遍。他抱着孩子，在屋里慢慢走。他一边走，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。一下，一下。很轻。很稳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承元。你听。你听外头。外头有蝉。蝉在树上叫。你听。”

　　孩子哭声小了一点。

　　“承元。你听。你听屋里。屋里点着炭。炭烧得噼啪响。你听。”

　　孩子哭声又小了一点。他抱着孩子，走到窗边。

　　“承元。你看。窗外有棵梨树。梨树叶子绿了。等你大了，父皇让人给你扎个秋千。你在树下荡秋千。你母妃小时候，家里也有棵杏树。她站在树下，够杏子吃。你以后也够果子吃。”

　　孩子不哭了。

　　他抱着孩子，看了一会儿。孩子睁着眼，看着他。小小的，黑黑的眼珠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你乖。你母妃累了。你别哭。你听话。你好好长大。”

　　孩子睡了。他抱着孩子，走到摇篮边，把他放进去。他盖上小被子。他退到门口。他抬起头，看见宋悯坐在窗下，看着他。

　　她端着茶盏，没喝。她看着他。他愣了一下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皇子睡了。”

　　“本宫看见了。”

　　她搁下茶盏。她看了一会儿摇篮。她没走近。她坐在窗下，看着他。

　　“你哄孩子，还像一回事儿。”

　　“奴才在冷宫里答应过娘娘。”

　　宋悯看着他。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娘娘在冷宫里说，娘娘不喜欢这个孩子。娘娘说，让奴才带。奴才说，奴才带。奴才说，奴才给他换尿布，给他喂米汤，哄他睡，教他走路，教他说话，教他读书，教他写字。奴才说，奴才把他养大。娘娘说，奴才养他，奴才疼他。奴才说，奴才养，奴才疼。奴才答应过娘娘。奴才不能食言。”

　　宋悯靠在椅背上，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
　　“你倒记得清。”

　　“奴才记得。”

　　“你对他好。”她看着窗外，“你对他很好。你比本宫对他好。本宫生了他，本宫不抱他，本宫不看他。你天天抱他，天天哄他。你比本宫像他娘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你不用说了。本宫知道。”宋悯转过头，看着他，“本宫知道你在替本宫还债。本宫生了他，本宫不疼他。你替本宫疼。本宫不抱他，你替本宫抱。你替本宫做本宫该做的事。你替他娘做他娘该做的事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。

　　“你爱他。”

　　“奴才爱他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他不是你的孩子。他是皇上的孩子。”

　　“他是娘娘的孩子。娘娘的孩子，就是奴才的孩子。奴才爱屋及乌。”

　　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
　　“你蠢。”

　　“奴才蠢。”

　　“你过来。”

　　沈粟走到她面前。她坐在窗下，看着他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本宫问你，他像谁？”

　　“像娘娘。”

　　“不像皇上？”

　　“不像。他眉眼像娘娘，鼻子像娘娘，嘴巴像娘娘。跟娘娘一个模子里出来的。”

　　“可皇上说，他像元妃。”

　　“皇上说的是元妃。奴才说的是娘娘。娘娘跟元妃，不是一个模子。元妃是元妃。娘娘是娘娘。皇子像娘娘。不像元妃。皇上看不出来。奴才能看出来。”

　　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你出去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本宫让你出去。”

　　沈粟退到门口。他站了一会儿。他看着她靠在椅背上的背影。他推开门出去了。

　　他站在廊下。蝉还在叫。日头照在梨树上，叶子绿得发亮。他手拢在袖中，攥着那支断了的白玉梨花簪。簪子冰凉，硌着他的掌心。他攥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松开。他走回自己的屋子，坐在书案前，提笔写了一行字：

　　娘娘夸奴才哄孩子像一回事儿。

　　他看着这行字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搁下笔。他把纸折起来，收进袖中。窗外蝉声阵阵。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，手边搁着一本翻旧了的《小儿药证直诀》。他靠着椅背，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