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悯粟》樂优樂优刘

139、快了 出了月子，

　　出了月子，宋悯还是躺着。

　　太医说，宋悯身子虚，得再养。皇上下了旨，让她继续静养，谁也不见。她就天天躺在里间，有时候在床上，有时候在榻上。她不出门。她不见人。她不抱孩子。她不看孩子。

　　沈粟每天端桂花糖来。跟从前一样。

　　她接过去，吃一块。甜。苦。回甘。她嚼着。她没说话。他站在旁边，看着她。她瘦了很多。可她吃桂花糖的时候，眉头会松一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退出去。

　　他每天还写纸条。跟从前一样。

　　从前在浣衣局，他每天给她倒白水，给她熬桂花糖。他每天写一张纸条。他把纸条收在袖中，一天一张。后来进了宫，他也写。封昭仪，封静妃，他都写。再后来进了冷宫，他没条件写了。笔墨纸砚都留给宋悯练字了。她练的是元妃的字。他不能跟她抢。

　　现在回到毓秀宫，他又有了笔墨。他又开始写了。

　　每天晚上，宋悯睡了，他坐在外间的书案前，铺开一张纸，提笔蘸墨，写一行字。

　　写完了，折好，收进袖中。一天一张。跟从前一样。

　　他每天还哄孩子。

　　他抱着孩子，坐在里间。宋悯躺在床上，背对着他。他抱着孩子，低头看着。孩子醒了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皇子今日气色好。脸白了。眼睛像娘娘。嘴巴像娘娘。鼻子也像娘娘。跟娘娘一个模子里出来的。”

　　宋悯没动。她背对着他，闭着眼。

　　他继续说。

　　“皇子今日吃了大半碗。乳母说，他吃得比昨天多。他长得快。他眼睛睁得大了。他看人的时候，眼睛黑黑的，亮亮的。像娘娘。”

　　宋悯没说话。

　　他抱着孩子，逗了一会儿。孩子没哭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你回头看看他。他今日笑了。他真的笑了。他嘴角往上弯。他笑起来像娘娘。”

　　宋悯还是没动。他抱着孩子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。他把孩子递给乳母。他退到门口。他站了一会儿。他看着她躺在床上的背影。他推开门出去了。

　　可他没走远。他站在门外。他听着里面的动静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他听见床上有动静。很轻。她翻了个身。她坐起来了。她看着门口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下床。她走到门边。她没开门。她站在门里，听着外面的声音。

　　沈粟站在门外。乳母抱着孩子，站在旁边。孩子醒了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皇子今日又长了。他眼睛黑黑的，像娘娘。他嘴巴小小的，像娘娘。他鼻子挺挺的，像娘娘。他跟娘娘一个模子里出来的。”

　　门里没声音。宋悯站在门里，听着。她没开门。她没走。她只是站在那儿。她听着。她听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身，走回床边。她躺下来。她闭上眼。

　　第二天，沈粟又抱着孩子在里间哄。

　　宋悯躺在床上，背对着他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皇子今日会抓东西了。他抓我的手指。他抓得可紧了。他力气大。他像娘娘。娘娘在浣衣局的时候，打人打得可狠了。”

　　宋悯没动。他继续说。

　　“娘娘。你回头看看他。他今日穿了新衣裳。是乳母做的。浅蓝色的。他穿着可好看了。他穿蓝色好看。娘娘穿月白好看。他像娘娘。”

　　宋悯还是没动。他抱着孩子，逗了一会儿。孩子睡了。他站起来。他把孩子递给乳母。他退到门口。他站了一会儿。他看着她躺在床上的背影。他推开门出去了。

　　他站在门外。他听着里面的动静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他听见床上有动静。很轻。她翻了个身。她坐起来了。她看着门口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下床。她走到门边。她没开门。她站在门里，听着外面的声音。

　　沈粟站在门外。乳母抱着孩子，站在旁边。孩子睡了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皇子今日睡得好。他没哭。他乖。他像娘娘。娘娘在冷宫里的时候，也不哭。娘娘咬着袖子，把眼泪吞进肚子里。皇子像娘娘。”

　　门里没声音。宋悯站在门里，听着。她没开门。她没走。她只是站在那儿。她听着。她听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身，走回床边。她躺下来。她闭上眼。

　　第三天，第四天，第五天。天天如此。

　　他抱着孩子在里间哄。她躺在床上，背对着他。他夸孩子。他说孩子像她。他说孩子白，孩子乖，孩子力气大，孩子眼睛黑，孩子嘴巴小，孩子鼻子挺。他说孩子穿蓝色好看。他说孩子会抓东西了。他说孩子会笑了。

　　她从不回头。她从不走近。她从不抱。她从不看。

　　可她每天都听着。

　　他走了，她就下床。她走到门边。她站在门里，听着外面的声音。她听一会儿。然后她回去。她躺下。她闭上眼。

　　他站在门外。他知道她在听。他知道她每天都走到门边。他知道她没开门。他知道她听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
　　他都知道。可他没说。

　　他抱着孩子，夸孩子。他夸完了，他走了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他坐在外间的书案前，铺开纸，提笔蘸墨。他写了一张纸条。他看着那张纸条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折好，收进袖中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里间门口。他推开门。宋悯躺在床上，闭着眼。她没睡。她听见他进来。她没睁眼。他走到床边。他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娘娘。皇子睡了。他今日没哭。他乖。”

　　宋悯没睁眼。她没说话。他站在床边，看着她。她脸白着，嘴唇也白。她瘦了很多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你什么时候想看他了，你跟奴才说。奴才抱他进来。”

　　宋悯没说话。她闭着眼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退到门口。他站了一会儿。他看着她躺在床上的背影。他推开门出去了。

　　他站在廊下，夜风吹过来，带着一点暖意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他走回自己的屋子，坐在书案前，提笔写了一行字：

　　娘娘走到门边了。没开门。站了一会儿。

　　他看着这行字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在下面添了一句：

　　皇子今日笑了。像娘娘。
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添了一句：

　　快了。

　　他把纸折起来，收进袖中。窗外天已经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