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悯粟》樂优樂优刘

137、撑不住 那天夜里，

　　那天夜里，宋悯没睡。

　　她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多久。她没睡着。

　　她闭着眼，脑子里全是白天皇上说的话。他抱着孩子，说“他像元妃”。他抱着孩子，说“元妃回来了”。他抱着孩子，说“朕的元妃”。她闭着眼，听着那些话，一遍一遍地响。

　　她翻了个身。她睁开眼，看着帐顶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坐起来。

　　她下床。她走到妆台前，坐下来。她点了一盏灯。灯很暗。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她看了一会儿。镜子里的人，月白的寝衣，散着头发，脸白着，嘴唇也白。

　　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伸手，摸了摸自己的脸。她摸着自己的眉毛，自己的眼睛，自己的鼻子，自己的嘴角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你是谁？”

　　镜子里的人没说话。

　　“你是宋悯吗？”她看着镜子，“你不是。你是元妃。你长得像元妃。你穿得像元妃。你绾得像元妃。你背元妃的诗。你写元妃的字。你戴元妃的簪子。你生了元妃的孩子。你就是元妃。宋悯早就死了。宋悯死在浣衣局了。宋悯死在宫里了。宋悯死在冷宫里了。活着的，是元妃。是皇上的元妃。是元贵妃。是元妃的替身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拿起那把缺齿的木梳。她梳头。她梳得很慢。她一缕一缕地捋顺。她绾发髻。她绾的是垂云髻。元妃的发髻。她绾好了。

　　她从妆台上拿起那支白玉梨花簪。那是皇上赏的。元妃戴过的样式。她插进发髻里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像。真像。跟元妃一模一样。”

　　她笑了一声。那笑很短，很冷。

　　偏殿里，孩子哭了。

　　哭声传进来。很响。宋悯坐在妆台前，听着。她没动。她没去。她只是坐着。她听着哭声。她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哭。哭什么。你哭，本宫也想哭。本宫都还没哭呢。”

　　她低下头。她看见妆台上搁着一柄小刀。那是做针线用的。裁布用的。她拿起来。她看了一眼。刀刃很薄。很短。

　　她看了一会儿。她攥在手里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床边。她躺下来。她把手腕搁在床沿上。她拿着刀，搁在手腕上。她没动。她躺在那儿。她听着孩子的哭声。她听着。她听着。她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本宫累了。”

　　她割下去。

　　刀刃很薄。很利。她割了一道。血渗出来。她看着血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又割了一道。两道。三道。血从手腕上淌下来。滴在地上。她躺在那儿。

　　她看着帐顶。她没动。她听着孩子的哭声。孩子的哭声慢慢小了。她听着。她等着。

　　外间。

　　沈粟哄孩子。他抱着孩子，在偏殿里走来走去。孩子哭了。他哄。他拍。他摇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别哭。别哭。你母妃睡了。你别吵她。你别哭。你乖。”

　　孩子哭了一会儿。慢慢小了。他抱着孩子，哄了一会儿。孩子睡了。他把孩子放在摇篮里。他站在那儿，听了一会儿。里间没声音。很安静。他站了一会儿。他忽然觉得不对。他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里间没人应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还是没人应。

　　他推开门。他走进去。他看见她躺在床上。他看见她的手搁在床沿上。他看见地上有血。他看见她的手腕上全是血。他整个人僵住了。很短。然后他冲过去。

　　“娘娘！娘娘！”

　　他跪在床边，攥住她的手腕。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。他攥着。他攥得很紧。他开口。声音在抖。

　　“娘娘。娘娘你醒醒。娘娘你别吓我。娘娘。”

　　宋悯睁开眼，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本宫好累。”

　　沈粟看着她。他攥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你别说话。奴才给你包扎。”

　　“本宫好累。”宋悯没理他。她躺在床上，看着帐顶。她开口。声音很轻，很慢，“本宫从来没有这么累过，本宫什么都不想干。本宫连哭都不想哭。本宫连死都不想死。本宫就想躺着。本宫就想什么都不干。本宫就想一个人待着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声音很轻。她没哭。她只是说。沈粟跪在床边，攥着她的手。他的手在抖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你听本宫说。”宋悯看着帐顶，“本宫身边，没有一个人。承元，不是本宫的孩子。那是元妃的孩子，本宫是元妃的替身，本宫替他娘活着，本宫替他娘当贵妃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。

　　“本宫的爹，在岭南。本宫六年没见他了。本宫不知道他吃得好不好，睡得好不好，有没有人欺负他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声音还在抖。她闭上眼。她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本宫唯一认识的人，就是萧绅。本宫六岁跟他订亲。本宫十三岁进宫，本宫一共没见过几面。可本宫认识的男人，就他一个。本宫拦了他，本宫跟他说君臣一场，别的没有了。”

　　她睁开眼，看着帐顶。

　　“本宫现在，连他也不能见了。他有夫人。他夫人怀孕了。他夫人很好。本宫不能搅和他的日子。本宫不能让他为了本宫，把萧家搭进去。本宫不能。本宫把他推走了。本宫把他推得远远的。本宫现在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。”

　　她转过头，看着沈粟。她的眼眶红了。她开口。声音很轻，很轻。

　　“本宫恨你。”

　　沈粟跪在床边，看着她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本宫恨你。本宫恨你一辈子。你把我从浣衣局要出来，你把我养成元妃的样子。你把我送到皇上面前。你让我变成元妃的替身。你让我人不人鬼不鬼。你让我活成这样。本宫恨你。本宫恨你一辈子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眼泪掉下来。她没擦。她看着沈粟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可本宫身边，就你一个人了。本宫恨你。本宫身边只有你。本宫恨你，本宫还得靠你。本宫靠你，本宫又恨你。本宫不知道本宫是恨你还是靠你。本宫不知道。本宫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。本宫好累。本宫真的累了。你让本宫歇会儿。”

　　沈粟跪在床边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他心口堵得慌。

　　他张了张嘴。他想说什么。他想说，他不是内侍。他是个男人。他想说，他能娶她。他想说，他能带她走。他想说，他能帮她报仇，帮她当皇后，帮她接回她爹。可他没说。他不能说。他跪在那儿，攥着她的手。他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娘娘。你恨奴才。奴才受着。你靠奴才。奴才在。你歇会儿。奴才给你包扎。你歇好了，再说。”

　　他松开她的手。他站起来。他去找了布，找了药。他跪在床边，给她包扎。他洗伤口。他上药。他缠布。他的手很稳。他做完了。他退到一边。他看着她。

　　她躺在床上，闭着眼。她没说话。她的脸白着，嘴唇也白。她瘦了很多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你睡会儿。奴才守着。”

　　宋悯闭着眼。她没说话。她躺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你出去。本宫要歇会儿。”

　　沈粟站在床边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娘娘。奴才守着。”

　　“你出去。”

　　“奴才守着。奴才不走。”

　　宋悯没说话。她躺在床上，闭着眼。她没动。他站在床边，守着她。屋里很安静。只有风的声音。偏殿里，孩子睡了。他守着她。他守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