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悯粟》樂优樂优刘

135、夫人 李幼薇来了

　　李幼薇来了。

　　沈粟进来禀报的时候，宋悯正靠在引枕上，闭着眼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谁？”

　　“萧将军的夫人，李幼薇。她说来给娘娘请安。”

　　宋悯睁开眼，看了一会儿屋顶。她沉默了一瞬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让她进来。”

　　李幼薇进来了。她穿着一件鹅黄的衣裙，外头罩了一件青灰色的斗篷。她肚子也大了，八个月了，走路有些笨重。她走到床边，福了福身。

　　“臣妇李幼薇，给元贵妃娘娘请安。”

　　“起来吧。”宋悯靠在引枕上，看着她，“你坐。”

　　李幼薇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。她看着宋悯。宋悯脸白着，嘴唇也白。她瘦了很多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吃了很多苦。”

　　“还好。”宋悯说，“有一年没见夫人了。上次见，还是本宫小产。夫人来给本宫拜年。本宫劝夫人惜取眼前人。”

　　李幼薇低下头。

　　“娘娘记性好。臣妇记得。那时候娘娘还在毓秀宫。娘娘说，夫妻之间最要紧的是信。臣妇回去想了很久。”

　　“天寒地冻的，夫人不必来。”宋悯说，“你身子重了，不方便。”

　　“将军让臣妇来的。将军说，娘娘刚出了冷宫，生了皇子。将军让臣妇来看看娘娘。多走动走动。”

　　宋悯靠在引枕上，看着她。她看了一瞬。李幼薇不知道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　　萧绅让她来，她以为只是走动。她不知道萧绅跟自己的事。她不知道萧绅往冷宫送过东西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冷宫里，萧绅想帮自己，被自己拦了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宋悯垂下眼。

　　“夫人沉稳了不少。”

　　李幼薇笑了一下。

　　“臣妇跟着将军，学了不少。”

　　“将军待你好吗？”

　　李幼薇的脸红了一下。很短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将军变了。从前将军不怎么说话，也不怎么管家里的事。臣妇有时候闷得慌。可将军这回，不一样了。他会问臣妇吃了什么，睡得好不好，肚子里的孩子动得勤不勤。他从前不问的。他现在会问了。”

　　宋悯看着她。她看了一瞬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将军本来就是粗人。带兵打仗的人，心思都粗。他开窍晚。夫人别急。夫人的好日子还在后面。”

　　李幼薇抬起头，看着她。她的眼眶红了。很短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谢娘娘开解。”

　　她看了一会儿宋悯。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孩子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臣妇能不能抱抱皇子？”

　　宋悯靠在引枕上，闭着眼。她没说话。沈粟站在旁边。他看了一瞬。然后他走过去，把孩子抱起来，递给李幼薇。李幼薇接过去。她低头看着那个孩子。孩子醒了。他睁着眼。小小的，黑黑的眼珠。她看了一会儿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孩子像娘娘。眉眼像，鼻子像，嘴角像。跟娘娘一个模子里出来的。”

　　宋悯睁开眼，看着她怀里的孩子。她看了一瞬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
　　“像本宫就好。”

　　李幼薇抱着孩子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把孩子还给沈粟。她坐下来。宋悯开口。

　　“夫人几个月了？”

　　“八个月了。”

　　“八个月。”宋悯念了一遍，“本宫的孩子十个月。年岁相当。等他们都大了，两家孩子可以多走动走动。”

　　李幼薇愣住了。很短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皇子是天家孩子。臣妇的孩子，怎么敢跟皇子比。娘娘说走动走动，臣妇受宠若惊。”

　　“本宫喜欢夫人。”宋悯说，“夫人性子直，本宫喜欢。本宫在宫里，没什么朋友。夫人要是不嫌弃，以后常来。本宫的孩子，跟夫人的孩子，可以一起长大。”

　　李幼薇站起来，福了福身。

　　“谢娘娘。”

　　宋悯转过头，看着沈粟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奴才在。”

　　“去把本宫备的东西拿来。”

　　沈粟去了。他端出一只大匣子，搁在桌上。李幼薇看着那只匣子，愣了一下。

　　宋悯开口。

　　“打开看看。”

　　李幼薇打开匣子。她看了一眼，手就停住了。

　　匣子里，最上面是一支老参，是上等的辽东参。旁边是一包燕窝，一盏血燕，色泽深红。底下压着两只锦盒。她打开第一只。里面是一串东珠，颗颗浑圆，光泽温润。她打开第二只。里面是一只翡翠镯子，水头极好，通体翠绿，一看就是老坑种。

　　李幼薇捧着那只镯子，手在抖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这……这太贵重了。臣妇不敢收。”

　　“收着。”宋悯靠在引枕上，看着她，“本宫在冷宫里待了九个月。本宫知道生孩子不容易。夫人头胎，得仔细。这老参，你临盆前含着。这燕窝，你日日炖着吃。这东珠，你戴着养身子。这翡翠镯子，本宫戴过。本宫把它给你。算是个念想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臣妇跟娘娘非亲非故。娘娘待臣妇这样好。臣妇不知道怎么谢娘娘。”

　　“不用谢。”宋悯靠在引枕上，闭着眼，“本宫喜欢夫人。本宫说的是实话。本宫当年要是嫁了人，本宫也想活成夫人这样。夫人心宽。夫人不计较。夫人能过好日子。本宫不能。本宫这辈子，就是这样了。”

　　她睁开眼，看着李幼薇。

　　“夫人回去。替本宫给将军带个好。祝夫人跟将军白头偕老，子孙满堂。”

　　李幼薇抱着匣子，站起来，福了福身。她退出去。门关上。屋里安静下来。

　　宋悯靠在引枕上，闭着眼。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奴才在。”

　　“桂花糖。”

　　沈粟去拿了桂花糖来。搁在她手边。她拿起一块，塞进嘴里。甜。苦。回甘。她嚼着。她嚼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李幼薇不知道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以为萧绅让她来，是走动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就是个傻姑娘。她嫁了萧绅。萧绅开窍了。她高兴了。她以为好日子来了。她不知道，萧绅的好日子，是本宫劝出来的。本宫在毓秀宫劝她惜取眼前人。本宫在冷宫劝萧绅珍惜眼前人。本宫劝了这个，劝那个。本宫自己呢？”

　　她说着，声音很轻。她靠着引枕，闭着眼。她嚼着桂花糖。她嚼完了。她又拿了一块。她塞进嘴里。甜。苦。回甘。她嚼着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本宫喜欢李幼薇。本宫说的是实话。她好。她适合萧绅。她比本宫适合。本宫当年要是嫁了萧绅，本宫未必有她好。她心宽。她不计较。她能过好日子。本宫不能。本宫过不了好日子。本宫这辈子，就是这样了。”

　　她靠着引枕，闭着眼。她嚼着桂花糖。她没再说话。沈粟站在床边，看着她。她脸白着，嘴唇也白。她瘦了很多。她嚼着桂花糖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娘娘过得了好日子。娘娘现在就是贵妃了。娘娘从冷宫出来了。娘娘有皇子了。娘娘以后会越来越好。”

　　宋悯睁开眼，看着他。她看了一瞬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
　　“你蠢。”

　　“奴才蠢。”

　　她靠着引枕，闭上眼。她嚼着桂花糖。她没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