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悯粟》樂优樂优刘

134、月子 宋悯坐月子

　　宋悯坐月子了。

　　太医说，娘娘产后血亏，又受了寒，得静养一个月。皇上下了旨，毓秀宫闭门谢客，娘娘静养，谁也不见。可皇上自己来得勤。隔一天来一回，有时候天天来。他来，就为了看孩子。

　　皇帝坐在床边，抱着孩子。他低头看着那个孩子。孩子醒了，睁着眼。小小的，黑黑的眼珠。皇帝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他像元妃。”

　　宋悯靠在引枕上，看着他。她看了一瞬。然后她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皇上，臣妾生他的时候，吃了很多苦。”

　　皇帝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
　　“什么苦？”

　　“臣妾在冷宫里。冷宫里没有炭，没有棉被，没有稳婆。臣妾疼了一夜。臣妾生他的时候，差点死了。臣妾生了他，臣妾就昏过去了。臣妾醒过来的时候，臣妾还在冷宫里。臣妾以为臣妾死了。”

　　皇帝看着她。她脸白着，嘴唇也白。她瘦了很多。她靠在引枕上，说话的声音很轻。他看了一会儿。他抱着孩子，走到床边，坐下来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你受苦了。”

　　“臣妾不苦。”宋悯垂下眼，“臣妾给皇上生了皇子。臣妾不苦。”

　　皇帝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。他攥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朕封你元贵妃。朕封他亲王。朕赐他名承元。朕以后好好待你们母子。朕补偿你。”

　　宋悯低下头。她没说话。她的眼眶红了。很短。皇帝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抱着孩子，站起来。

　　“你好好养着。朕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
　　“臣妾送皇上。”

　　“不用。你躺着。”

　　皇帝抱着孩子，走到门口。他把孩子递给乳母。他回头看了她一眼。然后他走了。外间的脚步声远了。屋里安静下来。

　　宋悯靠在引枕上，看着门口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乳母。”

　　乳母抱着孩子进来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抱走。”

　　乳母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娘娘。皇子刚醒。娘娘不抱抱？”

　　“本宫让你抱走。”

　　乳母抱着孩子，退出去。门关上。屋里只剩下宋悯和沈粟。沈粟站在床边，看着她。她靠在引枕上，闭着眼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娘娘方才跟皇上说，娘娘生他的时候差点死了。娘娘说的是实话。可娘娘说这话，是为了让皇上心疼。娘娘在演戏。”

　　“本宫在演戏。”宋悯睁开眼，看着他，“本宫演了三年了。本宫从浣衣局演到今天。本宫演给皇上看。本宫演给皇后看。本宫演给太后看。本宫演给满宫的人看。本宫演完了，本宫累了。本宫歇一会儿。你别说话。你出去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本宫让你出去。”

　　沈粟站在床边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孩子饿了。乳母说孩子没吃几口。娘娘要不要看看他？他今天睁眼了。他眼睛像娘娘。”

　　宋悯靠在引枕上，闭着眼。她没说话。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本宫不看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本宫说了不看。你出去。你去看他。你抱着他。你别让他哭。你哄他睡。你喂他吃。你把他养大。本宫说了，孩子你带。本宫不带。本宫不喜欢他。”

　　沈粟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孩子没做错什么。”

　　“本宫知道。本宫知道他没做错什么。本宫知道他是无辜的。本宫什么都知道。可本宫看见他，本宫就想起皇上。本宫就想起那个老东西。本宫就想起他的手。本宫就想起他的味道。本宫恶心。本宫不看。”

　　沈粟站在床边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退到门口。他站了一会儿。他看着她靠在引枕上的背影。他推开门出去了。

　　他站在廊下。乳母抱着孩子，站在旁边。孩子醒了。他睁着眼。小小的，黑黑的眼珠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给我。”

　　乳母把孩子递给他。他抱着孩子。他低头看着那个孩子。孩子看着他。他看着孩子。他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你母妃不看你不抱你。你母妃不是不爱你。你母妃是太累了。你母妃从浣衣局走到今天。你母妃踩了多少人，杀了多少人。你母妃生了你。你母妃疼了一夜。你母妃现在看见你，就想起那些事。你母妃不是不爱你。你母妃是太累了。你别怪你母妃。你以后要孝顺她。你听话。你好好长大。你母妃当皇后了，你就是太子。你是太子，你就能当皇帝了。你母妃说的。你母妃说的，我都记着。”

　　他抱着那个孩子。他靠着墙。他站在廊下。他守着。他守着孩子。他等着宋悯。他等着她什么时候想看他了，他再抱进去。

　　皇帝明天还会来。皇帝还会抱这个孩子。皇帝还会说“他像元妃”。宋悯还会演戏。她还会说“臣妾生他的时候吃了很多苦”。皇帝走了，她还会让乳母抱走。她还是不看。她还是不喜欢。她还是厌恶。

　　沈粟抱着孩子，站在廊下。他守着。他守着孩子。他守着宋悯。他守着这个宫。他守着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