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悯粟》樂优樂优刘

133、替身 宋悯醒了。

　　宋悯醒了。

　　她睁开眼，看见帐顶。暖的。软的。她躺了一会儿。她转过头，看见沈粟坐在床边。他抱着孩子。她开口。声音很哑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本宫在哪儿？”

　　“回娘娘，毓秀宫。皇上把娘娘接回来了。”

　　“毓秀宫。”她念了一遍。她看了一圈。暖炉，炭盆，被褥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皇上封本宫什么？”

　　“贵妃。赐号‘元’。皇子封亲王。赐名‘承元’。”

　　宋悯靠在引枕上，看着他。她看了一瞬。然后她笑了一声。那笑很短，很冷。

　　“元。”她念了一遍，“元。又是元。本宫是元妃的替身。本宫的孩子也是元妃的替身。本宫一辈子都是替身。”

　　她靠在引枕上，闭着眼。

　　“替身就替身吧。本宫认了。”

　　沈粟抱着孩子，坐在床边。他看着她。她脸白着，嘴唇也白。她瘦了很多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娘娘在冷宫里熬着。娘娘生了他。娘娘九个月。娘娘受了九个月的苦。娘娘出来了。娘娘当贵妃了。”

　　“当贵妃。”宋悯睁开眼，看着他，“本宫当贵妃，是因为本宫像元妃。本宫的孩子当亲王，是因为本宫的孩子像元妃。本宫从浣衣局走到今天，本宫走了三年。本宫踩了多少人，杀了多少人。本宫的孩子没了。本宫的爹在岭南。本宫在冷宫里待了九个月。本宫生了这个孩子。本宫当贵妃了。本宫还是替身。本宫一辈子都是替身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声音在抖。她坐起来。她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着，下巴抬着。

　　“都怪你。”

　　沈粟看着她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都怪你！”宋悯的声音拔高了，带着颤，“你把我从浣衣局要出来。你把我养成元妃的样子，你把我送到皇上面前，我上了龙床，我怀了这个孩子。我进了冷宫。我生了这个孩子。我当了这个替身。都怪你！都怪你！”

　　她抓起引枕，朝他砸过去。沈粟没躲。引枕砸在他身上，弹了一下，落在地上。他抱着孩子，没动。她抓起床头的茶盏，朝他砸过去。茶盏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，砸在墙上，碎了。他抱着孩子，没动。她砸累了。她靠在引枕上，喘着气。她的眼泪掉下来。她没擦。

　　“本宫恨你。”她看着他，一字一句，“本宫恨你一辈子。本宫在浣衣局恨你。本宫在宫里恨你。本宫在冷宫里恨你。本宫现在恨你。本宫这辈子，最恨的就是你。你是始作俑者。你把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。你把我变成元妃的替身。本宫恨你。”

　　沈粟抱着孩子，坐在床边。他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他心口堵得慌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你打我吧。你骂我吧。你别恨我。你恨我，我受着。可你别恨你自己。你没做错什么。你做的一切，都是为了活下去。你没错。错的是我。是我把你变成元妃的替身。是我把你送到龙床上。是我让你进了冷宫。是我。都怪我。你别恨你自己。”

　　“本宫不恨自己。本宫恨你。”

　　“好。你恨我。你恨我，我受着。你别恨孩子。孩子没错。孩子没选。孩子什么都不知道。你看看他。你抱抱他。他像你。他眉眼像你。他鼻子像你。他嘴角像你。他一点都不像皇上。他像你。他是你的孩子。你生了他。你疼了一夜。你生了他。你看看他。”

　　宋悯靠在引枕上，闭着眼。她没看。

　　“本宫不看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本宫不看。本宫讨厌他。本宫看见他，本宫就想起那个老东西。本宫就想起皇上的味道。本宫就想起他的手。本宫恶心。本宫不看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他不像皇上。他像你。”

　　“本宫不看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本宫说了不看。”宋悯睁开眼，看着他，“你抱走。你抱他出去。你别让本宫看见他。本宫累了。本宫要歇着。”

　　沈粟抱着孩子，站起来。他看着她。她靠在引枕上，闭着眼。她的脸白着，嘴唇也白。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娘娘。你歇着。我抱着他。我不让他哭。我守着他。你什么时候想看他了，你叫我。”

　　他抱着孩子，退到门口。他站了一会儿。他看着她靠在引枕上的背影。他推开门出去了。

　　他站在廊下，夜风吹过来，冷的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。孩子睡着了。小小的，红红的，皱巴巴的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你娘不容易。你娘恨我。你娘恨我，我受着。你别恨你娘。你娘生了你。你娘疼了一夜。你娘是天底下最不容易的人。你以后要孝顺她。你别惹她生气。你别让她哭。你听话。你好好长大。等你娘当皇后了，你就是太子。你是太子，你就能当皇帝了。你娘说的。你娘说的，我都记着。”

　　他抱着那个孩子。他靠着墙。他守着她。他守着孩子。宫里，爆竹声还在响。宫里在贺年。毓秀宫里，暖炉烧着。只有他抱着孩子，站在廊下，吹着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