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悯粟》樂优樂优刘

130、元日 元日。

　　元日。

　　大年初一。冷宫外面，远远传来爆竹声。宫里在守岁，在贺年，在放烟火。冷宫里冷冷清清的，只有风钻进来，呼呼的。宋悯缩在墙角，攥着稻草，额角全是汗。她疼了一夜了。阵痛一阵一阵的，越来越密。她咬着牙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今天初几？”

　　“回娘娘，元日。大年初一。”

　　“元日。”宋悯喘了一口气，“好日子。本宫今天生。今天必须生出来。今天生出来，是吉兆。新岁生的孩子，是贵人。今天生不出来，明天就不是新岁了。皇后太后就要动手了。她们不会让本宫活过这个年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沈粟站起来。他去找了水，找了布，找了剪子。他把东西搁在她旁边。他蹲下去，看着她。她脸白着，嘴唇也白。她额角全是汗。她疼得浑身发抖。他看着她。他不敢动。他蹲在那儿，手在抖。

　　他学了几个月的医书。他翻了几十遍。他记住了每一条。可到了这一刻，他不敢。他是个假太监。他不是稳婆。他没接过生。他什么都没接过。他蹲在那儿，手在抖。

　　一阵疼过去了。宋悯缓了一口气。她睁开眼，看着他。他蹲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你愣着干嘛？”

　　“娘娘。我——”

　　“本宫快要疼死了。”宋悯咬着牙，“你过来。你给本宫接生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我——”

　　“你这几个月书白看了？”宋悯看着他，喘了一口气，“你给本宫接生。本宫什么你没见过？本宫更衣你看过。本宫沐浴你看过。本宫洗脚你看过。本宫什么事你没伺候过？你现在跟本宫说，你不敢？”

　　“娘娘。我——”

　　“你过来。”

　　沈粟站起来。他走到她面前。他蹲下去。他看着她。她疼得浑身发抖。他伸出手。他的手在抖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书上说，阵痛刚开始，要等。等到阵痛密了，才能生。娘娘现在阵痛还不密。还得等。”

　　“等多久？”

　　“书上说，头胎慢。得等几个时辰。”

　　“几个时辰？”宋悯疼得咬着牙，“本宫疼了一夜了。还要等几个时辰？”

　　“娘娘。你忍忍。你得留着力气。你力气用完了，生的时候就没劲了。你现在别用力。你深呼吸。你听我的。你深呼吸。”

　　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她疼得说不出话。她吸了一口气。她憋住。她呼出来。她吸了一口气。她憋住。她呼出来。她疼得浑身发抖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沈粟。你别紧张。”

　　沈粟看着她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本宫不怕。”宋悯喘着气，“你别紧张。你紧张，本宫更紧张。你稳住。你给本宫接生。你答应过本宫。你答应本宫，本宫要当皇后。你答应本宫，本宫的孩子要当皇帝。你记得吗？”

　　“记得。”

　　“你记得就好。”宋悯喘了一口气，“本宫不怕。本宫在浣衣局没怕过。本宫在宫里没怕过。本宫在冷宫里没怕过。本宫现在也不怕。本宫就是疼。疼而已。疼不死人。你稳住。你给本宫擦擦汗。”

　　沈粟伸手，给她擦了擦额角。他的手很轻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你深呼吸。你听我的。你深呼吸。吸。憋住。呼。”

　　她吸了一口气。她憋住。她呼出来。她又吸了一口气。她憋住。她呼出来。她疼得浑身发抖。她攥着稻草。她的指节发白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今天初几？”

　　“元日。”

　　“元日。”宋悯喘着气，“本宫今天生。今天必须生出来。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。舜发于畎亩之中，傅说举于版筑之间，胶鬲举于鱼盐之中，管夷吾举于士，孙叔敖举于海，百里奚举于市。本宫的孩子，比他们还苦。他是天降贵人。他今天生。他今天必须生出来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你撑住。你撑住了，他就今天生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她吸了一口气。她憋住。她呼出来。她疼。她疼得说不出话。她攥着稻草。她浑身是汗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沈粟。你再叫本宫一遍。”

　　“阿悯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阿悯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她靠在他肩上。她喘着气。她疼。她疼得浑身发抖。她没出声。她忍着。他抱着她。他给她擦汗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你撑住。你撑住了，你就赢了。你赢了，你就能出去。你出去了，你就能当皇后。你当皇后了，孩子就能当皇帝。你撑住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她吸了一口气。她憋住。她呼出来。她又吸了一口气。她憋住。她呼出来。她疼。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。她没擦。她忍着。

　　外面的爆竹声还在响。宫里在贺年。冷宫里，只有风钻进来，呼呼的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宫外。

　　消息传得沸沸扬扬。茶馆里，酒楼里，集市上，人人都在说。冷宫有祥光。冷宫里的废妃，要生了。生在新岁。是吉兆。是贵人。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。舜发于畎亩之中，傅说举于版筑之间，胶鬲举于鱼盐之中，管夷吾举于士，孙叔敖举于海，百里奚举于市。

　　朝臣们开始递奏章了。

　　第一个递奏章的是礼部侍郎。他说，冷宫有祥光，是吉兆。废妃生子，是上天示警。皇上该去冷宫看看。

　　第二个递奏章的是翰林院侍读。他说，舜、傅说、胶鬲、管夷吾、孙叔敖、百里奚，都是从底层出来的。冷宫里的孩子，比他们还苦。他是天降贵人。皇上该把他接出来。

　　第三个递奏章的是都察院御史。他说，荧惑犯太微，是凶兆。冷宫有祥光，是吉兆。凶兆和吉兆，哪个是真的？皇上该查。

　　第四个，第五个，第六个。奏章像雪片一样，递到了御书房。

　　皇帝坐在案后，看着那些奏章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去。查查冷宫。查查那个废妃。查查那个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