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悯粟》樂优樂优刘

128、腊月 腊月了。

　　腊月了。

　　冷宫里冷得刺骨。窗户塞了破布，门顶了木板，可风还是从缝里钻进来。墙角结了厚厚一层霜。稻草硬邦邦的，铺再厚也不顶事。宋悯缩在墙角，裹着那件棉袄，外面又罩了沈粟的外袍，还是冷。她肚子九个月了。她动不了了。她坐在那儿，一天到晚不起来。她连翻身都费劲。

　　沈粟把所有的衣裳都盖在她身上了。他自己的外袍，他自己的棉袄，他找来的旧棉被。他只剩一件单衣，冻得嘴唇发紫。可他没管。他守在她旁边，把手搓热了，搁在她肚子上。

　　“娘娘。暖和点没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他搓手。搓热了，搁在她肩上。搓热了，搁在她背上。他一遍一遍搓。她缩在他旁边，闭着眼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怕不怕？”

　　沈粟看着她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本宫问你怕不怕。快生了。就这几天了。你怕不怕？”

　　沈粟坐在她旁边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怕。”

　　“你怕什么？”

　　“怕娘娘疼。怕娘娘出事。怕孩子出事。怕我接生不好。怕这冷宫里，没有药，什么都没有。怕娘娘撑不住。”

　　宋悯靠着墙，闭着眼。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本宫也怕。”

　　沈粟看着她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本宫怕死在冷宫里。本宫怕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儿。没人知道。没人收尸。本宫死了，本宫的孩子也死了。本宫在浣衣局没死。本宫在宫里没死。本宫在冷宫里，本宫要死了。本宫不甘心。本宫不甘心死在冷宫里。本宫还没出去。本宫还没报仇。本宫还没当贵妃。本宫还没把本宫爹接回来。本宫不甘心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声音在抖。她没哭。她只是抖。沈粟坐在她旁边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伸手，把她揽过来。她靠在他怀里。他抱着她。他抱着她，很紧。她缩在他怀里，抖。

　　“娘娘。你不会死。你死了，我陪着。你死了，我跟你一块儿死。你不甘心，我替你不甘心。你出不去，我背你出去。你接不回老爷，我替你去接。你别怕。我在。”

　　宋悯缩在他怀里，闭着眼。她没说话。她靠着他。他抱着她。屋里很冷。风钻进来，呼呼的。他抱着她，用自己的身子给她暖。她靠在他怀里，慢慢不抖了。

　　那天夜里，他抱着她睡。

　　她缩在他怀里。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肩，一只手搁在她肚子上。她靠着他，呼吸很轻。他低头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脸白着，嘴唇也白。她睡着了。她的眉头没皱。她的嘴微微张着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收回目光。他抱着她。他靠着墙，闭上眼。他没睡。他守着她。

　　这是他们最近的距离了。他抱着她。她靠着他。两个人在冷宫的墙角，挤在一起。他们中间，隔着主仆，隔着过去，隔着一切。可他们抱着。谁都没说破。谁都没想破。

　　她靠在他怀里，忽然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叫本宫阿悯。”

　　沈粟抱着她。他低头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脸靠在他胸口。她的眼睛闭着。他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阿悯。”

　　她没说话。她靠在他怀里。她的肩膀松了一些。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再叫。”

　　“阿悯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她靠在他怀里。她听着他叫。她听了两遍。然后她开口。声音很轻，很轻。

　　“本宫六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。你叫。你多叫几遍。本宫怕以后听不到了。”

　　“阿悯。阿悯。阿悯。”

　　他叫了三遍。她缩在他怀里。她的肩膀在抖。她没出声。可她哭了。她的眼泪淌在他胸口。凉的。他抱着她。他没动。他守着她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她开口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孩子生下来，你带。”

　　“我带。”

　　“本宫不喜欢他。本宫看见他，本宫就想起那个老东西。本宫不想看他。本宫不想抱他。本宫不想喂他。你带。你给他换尿布。你给他喂米汤。你哄他睡。你教他走路。你教他说话。你把他养大。本宫不管。”

　　“我管。我带。我养。娘娘不用管。娘娘只管把他生下来。生下来之后，他是我的事。”

　　“你养他。你疼他。你别让他知道，他娘不喜欢他。”

　　“他不会知道。我不说。谁都不说。他只知道，他娘生了他。他娘为了生他，吃了很多苦。他娘不容易。他娘是天底下最不容易的人。”

　　宋悯缩在他怀里，闭着眼。她没说话。她靠着他。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这个人。”

　　“我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你这个人。”她没说完。她靠在他怀里。她睡了。他抱着她。他守着她。夜里很冷。风钻进来，呼呼的。他抱着她，守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