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悯粟》樂优樂优刘

126、君臣 过了几天，

　　过了几天，萧绅又送了东西来。

　　一包药。上好的当归、黄芪、党参。一小筐炭。银霜炭，一块一块的，白得发亮。还有两件厚衣裳，是簇新的棉袄，外头罩着青灰色的细布。东西是夜里送来的。托的是浣衣局的孙太监。孙太监把东西搁在冷宫后门，沈粟去接的。

　　他把东西搬进屋里。宋悯靠在墙上，看着他一样一样拆开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这些东西，在冷宫太扎眼了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银霜炭。簇新的棉袄。上好的当归。冷宫里的人，用的都是黑炭，穿的都是破衣裳，喝的都是稀粥。本宫这儿，突然多出这些东西。别人看见了，怎么想？”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你跟萧将军说了吗？”

　　“说了。我说冷宫不能引人注目。他说他知道。他说他夜里送。他说没人看见。”

　　“没人看见？”宋悯看着他，“冷宫门口有侍卫。后墙外面有巡逻。他夜里送，送多了，总有人看见。他一个外臣，往冷宫送东西。传到皇后耳朵里，传到太后耳朵里。她们会怎么想？她们会想，冷宫里那个废妃，跟外臣有来往。她们会动手。本宫和孩子都活不了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奴才劝了。萧将军不听。他说他欠娘娘的。他说他不能不管。”

　　宋悯靠在墙上，闭着眼。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武将就是容易犯蠢。打仗的时候，脑子清楚。一到这种事，就糊涂。他欠本宫的，他知道。可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他有妻。他夫人怀着孕。他往冷宫送东西，他夫人知道吗？他夫人不知道。他瞒着他夫人。他瞒着朝廷。他瞒着所有人。他为了还债，把全家都押上来了。蠢。”

　　沈粟站在她面前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萧将军他——”

　　“你去见他。找个时间。约在外头。本宫要见他。”

　　沈粟看着她。

　　“娘娘要见萧将军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娘娘大着肚子。娘娘不能出冷宫。”

　　“本宫不出冷宫。你去安排。让他来冷宫后墙。本宫去后墙见他。本宫现在八个月了。本宫走不了几步路。可后墙不远。你扶着本宫，走过去。本宫见他一面。本宫把话说清楚。”

　　沈粟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是。奴才去安排。”

　　三天后，萧绅来了。

　　他站在冷宫后墙外面。他穿着一身玄色的便服，没穿铠甲，没别刀。他站在雪地里，等着。后墙的小门开了。沈粟扶着宋悯，从里面出来。她裹着一件厚棉袄，外面罩着沈粟的外袍。她肚子八个月了。她走得很慢。沈粟扶着她，一步一步，走到后墙外面。

　　萧绅看见她。他看见她挺着大肚子，脸白着，嘴唇也白。她瘦了很多。可她站在那儿，背挺得笔直。他愣住了。很短。然后他跪下去。

　　“臣萧绅，参见静妃娘娘。”

　　宋悯站在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她看了一瞬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萧将军请起。”

　　萧绅站起来。他站在她面前，看着她。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。他看了一瞬。很短。然后他移开目光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身子可好？”

　　“好。本宫好得很。”宋悯看着他，“萧将军。本宫今日见你，是有几句话要说。”

　　“娘娘请说。”

　　“你送的东西，本宫收到了。药，炭，衣裳。本宫谢你。可这些东西，太扎眼了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本宫知道你是一片好心。你欠本宫的，你想还。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你有妻子。你夫人怀着孕。你往冷宫送东西，你瞒着所有人。你为了还债，把全家都押上来了。萧将军，这不划算。”

　　萧绅站在她面前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臣欠娘娘的。当年臣找娘娘找了三天，没找到。臣以为娘娘死了。臣去了北境。后来臣娶了妻，过了臣的日子。娘娘在宫里受苦。臣什么都没做。臣欠娘娘的。臣还不完。还不完也得还。”

　　“你欠本宫的，你还了。你送药，送炭，送衣裳。你帮本宫打听消息。你替本宫使力。你做的这些，够还了。”

　　“不够。”

　　“够。”宋悯看着他，“本宫说够，就够。萧将军。你听本宫说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。她站在雪地里，看着他。她开口。声音很轻，很稳。

　　“你读过兵书。兵书上说，善战者，求之于势，不责于人。你现在做的，是逆势而行。你在冷宫送东西，是逆势。你在朝廷的眼皮底下帮一个废妃，是逆势。你逆势而行，迟早出事。你出事了，你夫人怎么办？你孩子怎么办？你萧家怎么办？”

　　萧绅站在她面前，看着她。他没说话。

　　“本宫跟你，自定亲到如今，只有几面之缘。本宫六岁跟你订亲，本宫十三岁进宫。本宫跟你，见过几面？本宫数得过来。本宫不爱谈这些，本宫今日跟你谈，是因为本宫不想欠你的。你帮本宫，本宫感激。可本宫不想让你为了本宫，把你自己搭进去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你回去。你好好待你夫人。李幼薇很好。她年轻，活泼，性子直。她适合你。你性子沉，她性子活。你们两个，正好互补。你好好跟她过日子。你守着你的家。本宫在冷宫里，本宫自己想办法。本宫跟你，是君臣。你是臣，本宫是妃。臣帮妃，是恩。妃受臣的恩，是过。本宫不想欠你的。本宫也不想让人说闲话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。

　　“本宫跟你，到此为止。以后别送了。别来了。别打听本宫的事。本宫的事，本宫自己扛。你的事，你自己扛。咱们两个，君臣一场。别的，没有了。”

　　萧绅站在雪地里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他看着她挺着大肚子，脸白着，嘴唇也白。她站在他面前，背挺得笔直。他心口堵得慌。他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娘娘。臣知道了。”

　　“你回去。好好待你夫人。她怀了孕。她不容易，好好陪她。你欠她的，比欠本宫的多。你别搞错了。”

　　“是。臣知道了。”

　　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过头，看着沈粟。

　　“沈粟。扶本宫回去。”

　　沈粟扶着她。她转过身，往小门走。她走得很慢。她走了一步，又停了一下。她没回头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萧将军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你孩子，好好养。你夫人，好好待。本宫在冷宫里，本宫自己走。你别回头了。本宫也不回头了。”

　　她走了。沈粟扶着她，进了小门。门关上了。萧绅站在雪地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身。他走了。他走在雪地里，步子很稳。可他的肩膀塌了一瞬。很短。他走了。他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