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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5、不甘 年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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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关了。
萧绅回京述职。他在北境待了一年半。他打了胜仗。他该回来了。他回来那天,京城下着雪。他骑着马,进了城门。他身后跟着副将,跟着亲兵。他穿着玄色的铠甲,腰上别着刀。他先去兵部交了印信,又去景和宫面了圣。皇帝夸了他几句,赏了他几匹绸缎,几坛御酒。他谢了恩,退出来。
他站在景和宫门口,看着宫里的雪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去打听打听。静妃娘娘,现在在哪儿。”
他打听了三天。
他托了从前相熟的人。他问了内务府的人。他问了浣衣局的人。他问了冷宫门口的侍卫。他问完了,坐在客栈里,坐了很久。他知道了。他知道了天象局。他知道了宋悯被打入冷宫。
他坐在客栈里,看着窗外的雪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。他穿上披风,出了门。他去了冷宫。
他没有进去。他不能进去。他是外臣。他进冷宫,就是死罪。他站在冷宫后墙外面。他托人传了话。他等了一会儿。后墙的小门开了。沈粟从里面出来。他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裳,脸冻得发红。他看见萧绅,愣了一下。
“萧将军。”
“沈内侍。”
两个人站在后墙外面。雪还在下。萧绅看着他。他瘦了很多。他脸上有伤。他的衣裳是破的。他站在雪地里,缩着肩膀。萧绅开口。
“她怎么样了?”
“娘娘还好,娘娘怀孕了。”
“几个月了?”
“八个月了。还有两个月就生了。”
萧绅站在雪地里,看着他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八个月。她在冷宫里怀了八个月。她在冷宫里,吃不好,睡不好,天天担惊受怕。她怀了八个月。她现在怎么样了?她瘦了吗?她吃得上饭吗?她冷吗?她有炭吗?她有棉被吗?她有人照顾吗?”
“将军。”
“你回答我。”
沈粟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娘娘瘦了很多。娘娘吃不好。冷宫的饭是馊的。娘娘冷。屋里没炭。奴才托人弄了棉被,弄了冬衣。可还是冷。娘娘天天缩在墙角。娘娘肚子大了,走不动了。娘娘不出门了。娘娘怕被人发现。”
萧绅站在雪地里,听着。他没说话。他攥了攥手。他想起她。想起她在御书房里,穿着一件月白的宫装,站在案边研墨。想起她跟他说“雕栏玉砌应犹在,只是朱颜改”。
“我能做什么?”
沈粟看着他。
“将军。”
“我能做什么?你告诉我。我能做什么。我给她弄药。我给她弄吃的。我给她弄炭。我给她弄棉被。我给她弄什么?你告诉我。我弄。”
“将军。娘娘不能让人知道她怀孕了。传出去了,传到皇后耳朵里,传到太后耳朵里。她们会动手。娘娘和孩子都活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不说。我谁都不说。你告诉我,我能做什么。”
沈粟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将军。娘娘快生了。娘娘身子虚。娘娘吃不好,睡不好。娘娘得补。将军能不能弄点补气血的药?当归,黄芪,党参,白术。娘娘得喝。娘娘不喝,生孩子的时候撑不住。”
“我弄。”
“将军。娘娘生了孩子,孩子不能哭。哭了就会被人发现。将军能不能弄点安神的药?孩子喝了,不哭。娘娘和孩子,就能多撑几天。”
“我弄。”
沈粟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将军。奴才替娘娘谢将军。”
萧绅站在雪地里,看着他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不用谢我。我欠她的。当年我找了她三天,没找到。后来我去了北境。我娶了妻。我过了我的日子。她在宫里受苦。我什么都没做。我欠她的。我欠她一辈子。我现在做这些,还不完。还不完也得还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告诉她。让她撑住。我回来了。我在京城。她有什么事,你来找我。我什么都弄。我什么都做。我欠她的。”
沈粟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将军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将军的夫人……”
“她怀孕了。”
沈粟看着他。
“怀孕了?”
“是。今年她来了北境,怀孕六个月了。”
沈粟站在雪地里,看着他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将军有后了。恭喜将军。”
“嗯。”
萧绅站在雪地里,看着他。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好好照顾她。她有什么事,你来找我。我什么都弄。”
沈粟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将军。”
“嗯。”
他转过身。他走了。他走在雪地里,步子很稳。沈粟站在后墙外面,看着他走远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回了冷宫。他走到宋悯面前。她缩在墙角,看着他。
“你去哪儿了?”
“娘娘。奴才去见了萧将军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
“萧绅?”
“是。他回京述职。他打听了娘娘。他什么都知道了。”
“他夫人呢?”
“怀孕了。六个月了。”
宋悯靠在墙上,闭着眼。她没说话。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“他快两年没回京了吧。”
“是。去年年关,他也没回来。他在北境打仗。他夫人去年年关还入宫请安。那时候,娘娘刚小产,在毓秀宫静养。他夫人来拜年,娘娘还见了她。娘娘劝她惜取眼前人。”
“一年。”宋悯念了一遍,“才一年。本宫就从毓秀宫,进了冷宫。他夫人那时候,还跟本宫说,将军对她淡淡的。本宫还劝她。本宫说,将军在外头不容易,你在家里也不容易。本宫说,惜取眼前人。”
她睁开眼,看着屋顶。
“本宫那时候,本宫劝她。本宫说,夫妻之间,最要紧的是信。本宫说,你信他,他信你。本宫说完了,她走了。本宫站在窗前,看着她的背影。本宫心里有一丝微动。本宫没跟任何人说。本宫现在在冷宫里。本宫怀着一个四十多岁的老东西的孩子。本宫劝她惜取眼前人。本宫自己呢?”
沈粟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娘娘。萧将军记挂娘娘。”
宋悯转过头,看着他。她看了一瞬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“他不应该这样。”
“娘娘。”
“他不该这样。他有妻有子。他夫人怀孕了。他该记挂他夫人。不该记挂本宫。”
沈粟坐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他看着她。她靠在墙上,脸白着,嘴唇也白。他开口。
“娘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萧将军说,他什么都弄。他欠娘娘的。他说他还不完。还不完也得还。”
宋悯靠着墙,闭上眼。她把手搁在肚子上。她搁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“他是愧疚。他不是记挂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
“娘娘。”
“本宫讨厌这个孩子。”
她睁开眼,看着自己的肚子。
“本宫为什么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老东西生孩子?本宫怀的是他的孩子。本宫看着他,本宫就想起那个老东西。本宫就想起他的味道。本宫就想起他的手。本宫就想起他趴在本宫身上。本宫恶心。本宫讨厌这个孩子。”
她说着,眼泪掉下来。她没擦。她看着自己的肚子。她开口。声音在抖。
“本宫这一生,没有回头路了。本宫十三岁进宫。本宫在浣衣局洗了三年衣服。本宫在宫里斗了三年。本宫在冷宫里待了半年。本宫这辈子,净在受苦了。本宫回不去了。本宫不能回浣衣局。本宫不能回宋家。本宫不能回到十三岁。本宫只能往前走。本宫往前走,前面是什么,本宫不知道。本宫只知道,本宫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沈粟。她的眼睛红着,她开口。
“沈粟,本宫只有你了。”
沈粟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他心口堵得慌。他开口。
“娘娘。”
“本宫只有你了。本宫身边,就你一个人了。本宫在浣衣局的时候,本宫身边没人。本宫在宫里的时候,本宫身边全是算计。本宫在冷宫里,本宫身边只有你。本宫只有你了。你走了,本宫就一个人了。本宫一个人,本宫快要撑不住了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娘娘。我不走。我陪着娘娘。娘娘撑不住,我替娘娘撑。娘娘走不动,我背娘娘。娘娘死了,我陪着。我不走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“本宫不爱萧绅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
“娘娘。”
“本宫不爱他。本宫六岁跟他订亲。本宫十三岁进宫。本宫跟他,一共没见过几面。本宫不爱他。可本宫不甘心。”
“娘娘。”
“本宫不甘心,你知不知道?”
她顿了顿。
“李幼薇很好。她适合萧绅。她年轻,活泼,跟萧绅的性子正好互补。她嫁给萧绅,会过得很好。本宫那天在宫宴上,本宫看见她拽着萧绅的袖口,喊他‘绅哥哥’。本宫夸她纯真活泼。本宫说的是实话。她纯真,她活泼。她适合萧绅。可本宫不甘心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沈粟。
“本宫不甘心,本宫明明可以嫁一个年龄相当的男人。本宫明明可以有间屋子,有个院子,院子里有一棵杏树。可本宫没有。本宫进了宫。本宫跟了一个老东西。本宫怀了老东西的孩子。本宫不甘心。”
她说着,眼泪又掉下来。她没擦。她看着沈粟。她开口。
“沈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过来。”
沈粟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她坐着。他站着。她抬头看着他。她伸手,抓住他的胳膊,往下拽。
他顺着她的力道,跪了下去。他跪在她面前。她伸手,抱住他的头。她把他的头,按在自己肩上。她抱着他的头哭。
她的眼泪淌在他脖子上。凉的。他没动。他跪在她面前,任她抱着。他的手垂在身侧。他攥了攥。很短。然后他松开。他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“阿悯。”
她没说话。她抱着他的头,哭。她哭得很安静。她没出声。她的肩膀在抖。他站在她面前,任她抱着。他没动。他守着她。夜里很冷。风钻进来,呼呼的。她抱着他的头。他站在她面前。两个人,挤在冷宫的墙角。谁都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