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悯粟》樂优樂优刘

124、冬月 入冬了。

　　入冬了。

　　冷宫里冷得像冰窖。窗户塞了破布，门顶了木板，可风还是钻进来。墙角结了霜。稻草潮了，硬邦邦的，铺再厚也不顶事。宋悯缩在墙角，裹着那件半旧的棉袄，外面又罩了一件沈粟的外袍。她肚子八个月了。她出不了门了。她坐在屋里，一天到晚不出去。

　　沈粟又托人找了冬衣。一件厚棉袄，是浣衣局孙太监帮忙弄的。还弄了一床旧棉被。他把棉被铺在她身下，把棉袄给她套上。她裹得严严实实的，只露出一张脸。脸是白的，嘴唇也是白的。

　　他坐在她旁边，靠着墙。两个人挨得很近。她靠在他肩上。他任她靠着。谁都没说话。可两个人挨在一起，像是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。

　　那天下午，她开口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本宫入冷宫半年了。”

　　“是。五月进来的。现在十一月了。”

　　“半年。”宋悯靠在他肩上，闭着眼，“本宫在浣衣局待了三年。本宫在宫里待了三年。本宫在冷宫里待了半年。本宫这辈子，净在受苦了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还有两个月。”她把手搁在肚子上，“过了年，就要生了。”

　　“是。娘娘腊月或者正月生。快了。”

　　她没说话。她靠在他肩上。她的呼吸很轻。可沈粟觉得她不对劲。她最近闷闷不乐的。她白天不说话。她夜里睡不着。她有时候看着自己的肚子，一看就是半天，眼睛空空的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娘娘最近不高兴。”

　　宋悯睁开眼，看着他。她看了一瞬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
　　“本宫没不高兴。”

　　“娘娘有。娘娘不吃饭。娘娘不说话。娘娘天天看着肚子发呆。娘娘跟从前不一样了。”

　　宋悯没说话。她靠着墙，看着屋顶。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本宫发现，本宫不怎么喜欢这个孩子。”

　　沈粟看着她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本宫怀他，本宫吐了三个月。本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本宫缠了三个月的布，勒得喘不过气。本宫现在八个月了，本宫走不动，坐不住，睡不着。本宫为他吃了这么多苦。可本宫看着他，本宫心里空空的。本宫不喜欢他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。

　　“本宫不是不喜欢孩子。本宫是……本宫不知道。本宫怀他的时候，本宫不是为了他。本宫是为了本宫自己。本宫要生个皇子，本宫才能出去。本宫要生个皇子，本宫才能当贵妃。本宫要生个皇子，本宫才能把她们踩在脚底下。本宫拿他当工具。本宫拿他当梯子。本宫还没生他，本宫就已经在利用他了。”

　　沈粟坐在她旁边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娘娘不是不喜欢他。娘娘是太累了。娘娘累了半年。娘娘吃不好，睡不好。娘娘担惊受怕。娘娘怕被人发现，娘娘怕被人害。娘娘天天绷着。娘娘绷了半年。娘娘绷不住了。”

　　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瞬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
　　“你蠢。”

　　“我蠢。”

　　“本宫就是不喜欢他。”她靠在墙上，闭着眼，“本宫不爱皇上。本宫从来不爱他。他四十二了。本宫才十九。本宫跟他睡了那么多次，本宫闻着他的味道就想吐。本宫怀的是他的孩子。本宫看着他，本宫就想起皇上。本宫就想起那个老东西。本宫不喜欢他。”

　　沈粟坐在旁边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娘娘不喜欢，就不喜欢。孩子我来养。”

　　宋悯看着他。
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”

　　“孩子生下来，娘娘不喜欢，我来养。我给他换尿布。我给他喂米汤。我哄他睡。我教他走路。我教他说话。我教他读书。我教他写字。我把他养大。娘娘不用管他。娘娘只管把他生下来。生下来之后，他是我的事。我来养。我喜欢他。”

　　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
　　“你蠢。”

　　“我蠢。”

　　“他是皇上的孩子。你养他？”

　　“他是娘娘的孩子。娘娘的孩子，就是我的孩子。我养他。我护他。我疼他。娘娘不喜欢他，我喜欢。娘娘不想看他，我看。娘娘不想抱他，我抱。我把他养大。等他长大了，他孝顺娘娘。他不用孝顺我。他孝顺娘娘就行。”

　　宋悯靠着墙，闭上眼。她没说话。沈粟坐在她旁边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我欠娘娘的。”

　　宋悯睁开眼，看着他。
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把娘娘从浣衣局要出来。我把娘娘养成元妃的样子。我把娘娘送到皇上面前。娘娘上了龙床。娘娘怀了这个孩子。娘娘不喜欢他。娘娘看见他就想起皇上。是我把娘娘送去的。孩子是我的错。孩子我来养。我欠娘娘的。我欠娘娘一辈子。我养他。我养他一辈子。我替娘娘还。”

　　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她的眼眶红了。很短。她没擦。她靠着墙，闭上眼。

　　“你欠本宫的，你养个孩子就还了？”

　　“还不完。我养他一辈子。还不完，我下辈子接着还。”

　　宋悯靠着墙，闭着眼。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他动了。”

　　沈粟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我摸摸。”

　　她没说话。她把单衣撩起来。他伸出手，搁在她肚子上。孩子动了一下。他的手也动了一下。他搁在那儿，又等了一会儿。孩子又动了一下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他动得厉害。书上说，八个月的孩子，动得最厉害。他快出来了。他在里面待不住了。”

　　宋悯靠在墙上，闭着眼。她没说话。他搁了一会儿，收回手。她放下单衣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把他抱出来的时候，别让他哭。”

　　沈粟看着她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冷宫里的人听见孩子哭，就会知道。传到皇后耳朵里，传到太后耳朵里。她们会动手。别让他哭。你把他抱出来，捂住他的嘴。别让他哭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孩子生下来，第一声就是哭。不哭不行。不哭，气不通。”

　　“那就等他哭了，你再捂。等他哭出声，你再捂。哭一声就够了。一声之后，别再让他哭。”

　　沈粟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好。我捂。我不让他哭。”

　　宋悯靠着墙，闭上眼。她把手搁在肚子上。她搁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本宫累了。你守着。”

　　“我守着。”

　　她睡了。他坐在她旁边，任她靠着。他低头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脸白着，嘴唇也白。她的肚子圆圆的。她的手搁在肚子上，护着。

　　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收回目光。他靠着墙，闭上眼。他没睡。他守着她。夜里很冷。风钻进来，呼呼的。他守着她，守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