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2、两个人 入秋了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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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秋了。
冷宫里的暑气退了，风里带了些凉意。宋悯怀孕六个月了。她的肚子大了，缠布缠不住了。她很少出去。她缩在屋里，坐在墙角，一天到晚不怎么动。她怕。怕冷宫里的人看见。怕后宫的耳朵传出去。
沈粟在冷宫后面找了一块地方。挨着后墙，有一小片空地，荒着，没人来。墙角有一棵老槐树，叶子黄了，落了满地。他把那地方收拾了。他搬了一块石头搁在树下，给宋悯坐。他每天扶着她，去那儿走一走。
那天傍晚，他扶着她，走到老槐树下面。她坐下来。他站在她旁边。她把手搁在肚子上。她搁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“沈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动了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
“娘娘。”
“孩子动了。”宋悯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肚子，“刚才动了一下。”
沈粟蹲下去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娘娘。奴才摸摸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瞬。然后她没说话。她没点头，也没摇头。沈粟伸出手。他的手搁在她肚子上。隔着单衣，他摸到了那一点弧度。他的手很轻。他搁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他等了一会儿。孩子没动。他等了一会儿。孩子又动了一下。他的手也动了一下。很短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娘娘。动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没收回手。他搁在那儿，又等了一会儿。孩子又动了一下。他嘴角弯了一下。很短。他收回手。他站起来。
“娘娘。回去吧。风凉了。”
他扶着她，走回屋里。
那天夜里，宋悯靠在墙上，看着他。他坐在对面，在洗她的衣裳。他搓着那件单衣，一下一下。她开口。
“沈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洗了。本宫自己洗。”
“娘娘。奴才洗。娘娘肚子大了，蹲不下去。”
“本宫蹲得下去。”
“娘娘。奴才洗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“沈粟。现在冷宫里就咱们两个人。你不用自称奴才了。”
沈粟搓衣服的手停了一下。很短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“娘娘。”
“本宫说，你不用自称奴才了。就咱们两个人。你叫我宋悯。我叫你沈粟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娘娘。”
“你叫。”
沈粟没说话。他低下头，继续搓衣裳。他搓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“宋悯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瞬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他搓完了衣裳，拧干，晾在墙角。他坐下来，靠着墙。她靠着墙，坐在对面。屋里很安静。只有窗外秋风吹着老槐树的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，宋悯开口。
“沈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本宫第一次骂你龌龊吗？”
沈粟看着她。
“记得。”
“你让本宫穿月白，让本宫绾垂云髻，让本宫戴梅花银簪。本宫以为你心里有个人。本宫以为你把本宫打扮成你心上人的样子。本宫骂你龌龊。本宫骂你无耻。本宫把簪子摔在你身上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本宫那时候不知道，你是为了皇上。本宫以为你是为了你自己。本宫以为你有一个心上人。本宫以为你让本宫学她。”
沈粟坐在对面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娘娘。我那时候，是为了皇上，也是为了自己。”
“本宫知道。”宋悯靠在墙上，闭着眼，“本宫后来知道了。你让本宫学元妃。你让本宫穿元妃的衣裳，绾元妃的发髻，戴元妃的簪子。你把本宫，变成元妃。”
她睁开眼，看着他。
“本宫那时候恨你。本宫恨你一辈子。可现在本宫不恨了。本宫在冷宫里，本宫想明白了。你不把本宫变成元妃，本宫出不了浣衣局。本宫出不了浣衣局，本宫早就死在浣衣局了。你让本宫学元妃，你给了本宫一条路。那条路，本宫走到了今天。”
沈粟坐在对面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娘娘。我那时候，是拿娘娘当棋子。”
“本宫知道。”
“娘娘不恨我？”
“本宫恨过。”宋悯说，“本宫恨了你三年。本宫在浣衣局恨你。本宫在宫里恨你。本宫进了冷宫，本宫还恨你。可本宫恨着恨着，本宫发现，本宫身边就你一个人。本宫恨你，本宫也得靠你。本宫靠你，本宫就恨不起来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本宫也没说要原谅你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
“娘娘。”
“本宫现在不恨你。可本宫也没原谅你。你欠本宫的，你欠本宫一辈子。你逼本宫学元妃，你把本宫送到龙床上，你让本宫变成今天这个样子。这些账，本宫记着。本宫记着，不是本宫放不下。是本宫不能放。本宫放了，本宫就不是宋悯了。”
她靠在墙上，看着屋顶。
“本宫还是宋悯。本宫在浣衣局是宋悯。本宫在宫里是宋悯。本宫在冷宫里也是宋悯。本宫变了样子，可本宫骨子里没变。本宫爹说，风骨不能折。本宫没折。本宫这辈子，不会折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这些账，等出了冷宫，本宫慢慢跟你算。”
沈粟坐在对面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别过脸。他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“好。娘娘慢慢算。我等着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瞬。然后她开口。
“你叫本宫阿悯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他愣住了。很短。
“娘娘。”
“本宫让你叫本宫阿悯。”
沈粟坐在对面，看着她。他没说话。他看着她。她靠在墙上，穿着那件单衣，肚子圆圆的。她的手搁在肚子上，护着。她的脸白着，嘴唇也白。可她的下巴抬着。她的眼睛很亮。
他张了张嘴。他没叫出来。他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低下头。
“娘娘。没人叫过娘娘阿悯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宋悯靠在墙上，闭着眼，“本宫在浣衣局，有人叫本宫宋悯。有人叫本宫罪奴。有人骂本宫贱人。本宫进了宫，有人叫本宫昭仪。有人叫本宫静妃。有人叫本宫娘娘。本宫在冷宫里，有人叫本宫废妃。没人叫过本宫阿悯。本宫爹叫本宫阿悯。本宫娘叫本宫阿悯。本宫爹娘走了之后，就没人叫过本宫阿悯了。”
她睁开眼，看着他。
“本宫六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。你叫。”
沈粟坐在对面，看着她。他看着她靠在墙上，脸白着，嘴唇也白。她的眼睛很亮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声音很轻，很轻。
“阿悯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瞬。然后她别过脸。她的眼眶红了。很短。她没擦。她靠着墙，闭上眼。
“嗯。”
沈粟坐在对面，看着她。他叫了。他叫了那两个字。阿悯。他叫出口的时候，他心口跳了一下。
他坐在那儿，看着她。她靠在墙上，闭着眼。她的脸白着。她的眼睛闭着。她的睫毛在抖。他看着她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两个字，是他的了。
她让他叫的。她让他叫阿悯。她进宫六年，没人叫过她阿悯。她让他叫。他把这两个字，搁在心里。他攥了攥。很短。然后他松开。他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“阿悯。睡吧。”
宋悯没睁眼。她靠着墙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开口。声音很轻，很轻。
“嗯。沈粟。”
作者有话说
第122章 两个人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