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悯粟》樂优樂优刘

121、缠腹 入伏了。

　　入伏了。

　　冷宫里闷热得很。小窗透进来的光晒得人发昏，墙上潮气蒸上来，屋里像个蒸笼。宋悯缩在墙角，穿着一件单衣，头发挽着，还是热。她手里攥着那把缺齿的木梳，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
　　她四个月了。她瘦，穿着那件单衣，可天热，衣衫单薄，小腹微微鼓着，从外面看，看得出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本宫的肚子，显了。”

　　沈粟站在她面前，看着她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天热，穿不住衣裳。穿得少，肚子就显。不能让人看出来。”宋悯说，“冷宫里人多眼杂。谁是谁的人，本宫不知道。说不准就有后宫的耳朵。传出去了，传到皇后耳朵里，传到太后耳朵里。她们不会让本宫生下这个孩子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奴才给您缠上。”

　　“拿布来。”

　　沈粟去找了布。一条白布，不知从哪儿弄来的。他走到她面前。她站起来。她穿着单衣。她没脱。她直接把单衣撩起来，露出小腹。沈粟站在她面前，看着她。她的手搁在小腹上。她的小腹微微鼓着，圆圆的，柔柔的。他看了一瞬。很短。他垂下眼。他拿起白布，从她腰后绕到前面。他的手很稳。他一圈一圈地缠。他缠得不紧，怕勒着孩子。他缠完了，把布头掖好。他退后一步。

　　“娘娘。好了。”

　　宋悯放下单衣。她低头看了看。从外面看，看不出来了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每天缠。早上缠，晚上解。别让人看见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她坐回墙角。她把手搁在小腹上。她搁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去打听打听。宫里现在什么情况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你认识的人多。你从前在御书房当差。你在内务府有人。你在浣衣局有人。你去打听。别让人知道你在打听什么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沈粟退到门口。他推开门出去了。

　　他在冷宫里走动。冷宫里有侍卫。侍卫都是粗人。他们守着冷宫的门，白天晒太阳，晚上喝酒。沈粟从前在御书房当差的时候，跟一个侍卫相熟。姓周，叫周勇。周勇是他老乡。他走到冷宫门口，看见周勇坐在台阶上喝酒。他走过去。

　　“周大哥。”

　　周勇抬头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沈粟？你怎么在冷宫？”

　　“娘娘被罚了。我跟着来的。”

　　“你倒忠心。”周勇给他让了个位子，“坐。”

　　沈粟坐下来。他看了一会儿天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周大哥。宫里最近有什么消息？”

　　周勇喝了一口酒。

　　“消息多了。你想听哪个？”

　　“随便听听。我在冷宫里，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　　“太后那个侄女，你知道吧？”

　　“知道。”

　　“她封妃了。太后在前朝使了力。周家在朝中有人。皇上点了头，周贵人晋了周妃。现在她跟从前静妃的位分一样了。”

　　沈粟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。很短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还有呢？”

　　“后宫新纳的美人，姓赵。上个月查出来怀了孕。皇上高兴，晋了她贵人。”

　　沈粟听着。他没说话。

　　“还有。”周勇又喝了一口酒，“皇后娘家来人了。皇后她爹，周太师，前些日子进了京。说是述职，其实是来给皇后固宠的。宁王出了那事之后，皇后急得很。她儿子无缘储位了。她得给自己找退路。她娘家来人了，她在宫里的底气足了。”

　　“宁王呢？”

　　“宁王在禁足。皇上没放他。可皇上也没废他。就这么吊着。皇后急，可皇后不敢动。她动一步，皇上就疑一步。她只能等。”

　　沈粟坐在台阶上，听完了。他看了一会儿天。然后他站起来。

　　“谢周大哥。”

　　“你打听这些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没什么。在冷宫里闷，听听外头的事。”

　　他转身走了。他走回冷宫。他走在回廊上，夜风吹过来，凉的。他回了屋。宋悯靠在墙上，看着他。

　　“怎么样？”

　　“太后那个侄女，封妃了。跟娘娘从前的位分一样。”

　　宋悯靠在墙上，抱着胳膊。她听着。

　　“后宫新纳的赵美人，怀了孕。皇上晋了她贵人。”

　　宋悯靠在墙上，闭着眼。

　　“还有呢？”

　　“皇后娘家来人了。周太师进了京。说是述职，其实是给皇后固宠的。宁王出了事之后，皇后急得很。她儿子无缘储位了。她得给自己找退路。她娘家来人了，她在宫里的底气足了。”

　　沈粟说完了。他站在她面前，看着她。他以为她会急。以为她会坐不住。以为她会说“本宫得出去”。可她靠在墙上，闭着眼，手搁在小腹上。她没说话。她搁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声音很轻，很平。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沈粟看着她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周妃站稳了脚跟。赵贵人怀了孕。皇后娘家来了人。她们斗。她们争。她们抢。”宋悯睁开眼，看着屋顶，“她们越乱，本宫越安全。她们争得越凶，就越顾不上冷宫里一个废妃。她们慢慢忘了本宫。本宫就能安安静静地把孩子生下来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本宫现在最怕的，不是她们斗。本宫最怕的，是她们想起来本宫。皇后想起来，太后想起来，她们想起冷宫里还关着一个静妃。她们想起来，就会动手。她们不动手，本宫才能活。她们动了手，本宫和孩子都活不了。”

　　她转过头，看着沈粟。

　　“让她们斗。让她们争。让她们把心思放在周妃身上，放在赵贵人身上，放在宁王身上。让她们忘了本宫。本宫在冷宫里，本宫安安静静。本宫养胎。本宫生孩子。本宫等她们斗完了，本宫再出去。”

　　沈粟站在她面前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娘娘说得对。”

　　“你去盯着。她们有什么动静，你告诉本宫。可你别动手。别让人注意到冷宫。别让人注意到本宫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宋悯靠着墙，闭上眼。她把手搁在小腹上。她搁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缠的布，有点紧。”

　　“奴才明天松一点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她靠着墙，没再说话。沈粟坐在她对面，守着她。他看着她。她缩在墙角，穿着那件半旧的棉袄。她的肚子被布缠着，看不出什么。她瘦了很多。可她的手搁在小腹上，护着。

　　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别过脸。他闭上眼。他攥了攥手。他想起她方才说的那句话。“她们越乱，本宫越安全。”她说得对。她在冷宫里，安安静静。外头越乱，她越安全。他开口。声音很轻，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
　　“娘娘。奴才盯着。奴才不动手。奴才让她们斗。奴才让她们忘了娘娘。奴才守到娘娘生下孩子。奴才守到娘娘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