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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9、医书 沈粟找了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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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粟找了三天。
冷宫里有个老太监,从前在太医院当过差,后来犯了事,被赶进了冷宫。他手里有几本旧书,压在铺盖底下。沈粟去找他。
“赵公公。奴才想借几本书。”
老太监看着他。
“你借书做什么?”
“娘娘身子不好。奴才想找几本医书看看。兴许能帮上忙。”
老太监看了他一眼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从铺盖底下翻出几本旧书,搁在他面前。
“就这几本。你拿去吧。别弄丢了。我留着还有用。”
沈粟低头看了看。一本《伤寒论》,一本《金匮要略》,一本《本草纲目》,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皮发黄,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。他拿起来,翻了翻。是《妇人良方》。他看了一瞬。然后他把那本册子也拿起来,和其他几本搁在一起。
“这本也借奴才吧。奴才闲着没事,翻翻。”
老太监看了一眼。
“那本讲妇人的。你看那个做什么?”
“娘娘最近身子不好。奴才想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方子。”
老太监没再多问。他点了点头。
“拿去吧。看完了还我。”
沈粟抱着书,回了屋。
他坐在墙角,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,翻开那本《妇人良方》。他看得很慢。他一页一页地看。他看到“妊娠三月”那一节,停了停。他算了算日子。
宋悯被关进冷宫,是暮春的事。现在是入夏了。她怀孕三个月。他往后推。她是在进冷宫之前怀上的。那时候,她刚从慎刑司把他救出来。皇后要告状。她为了拴住皇上,为了让皇后没机会开口,她天天伺候皇上。她穿内侍的袍子,穿红衣,穿寝衣。她跳舞,弹琴,念经,添茶,研墨。她夜夜留宿景和宫。她是在那时候怀上的
他坐在墙角,看着书页上的字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合上书。他闭上眼。他坐在那儿,坐了很久。然后他睁开眼。他继续看。
第二天,他把推算的结果告诉了宋悯。
“娘娘。奴才算了。娘娘怀孕,大概三个月了。”
宋悯靠在墙上,看着他。
“三个月。”
“是。娘娘是暮春进的冷宫。现在入夏了。娘娘是进冷宫之前怀上的。那时候,娘娘天天伺候皇上。”
宋悯没说话。她把手搁在小腹上。她搁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“三个月。那到生的时候,是几月?”
“回娘娘,十月怀胎。娘娘现在三个月。到生的时候,大概是腊月。或者明年正月。”
“腊月。”宋悯念了一遍,“冷宫里最冷的时候。”
“是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
“娘娘。奴才去找炭。奴才去找棉被。奴才去找药。奴才什么都找。奴才不让娘娘冻着。奴才不让孩子冻着。”
“你出不去。”
“奴才翻墙。奴才钻洞。奴才求赵公公。奴才求浣衣局的老太监。奴才一个一个求。奴才跪在他们面前。奴才跪到他们答应为止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“沈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从前在皇上面前当差。别人求你。你到了浣衣局,你没体面,可你安稳。你不求人。你现在去求赵公公,去求浣衣局的老太监。那些地方的贱人,都是拜高踩低。你去求他们?你跪在他们面前?你丢不丢人?”
“娘娘。奴才不是为自己求。奴才是为娘娘求。娘娘怀了孕。娘娘得喝药。娘娘得吃好点。奴才求他们,是为了娘娘。”
“本宫不喝药。本宫不吃好点。本宫自己生。本宫生不下来,本宫认。本宫不让你去求那些贱人。”
“娘娘。”
“本宫不靠那些东西一样能活。本宫在浣衣局没喝药,活下来了。本宫在冷宫里没喝药,也活下来了。本宫怀了孕,没喝药,照样能活。本宫的孩子,照样能生。本宫不用你去求那些贱人。你给本宫有点骨气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娘娘。奴才不去求人。奴才自己看书。奴才自己学。奴才学会了,奴才给娘娘接生。奴才不让娘娘求人。奴才也不求人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宋悯靠着墙,闭上眼。她没再说话。
可沈粟还是去了。
他没有听她的。他知道没有药不行。她害喜重,吃什么吐什么。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再这样下去,孩子保不住,她也保不住。他得弄到药。安胎的药。止吐的药。他翻书翻到了方子。可冷宫里没有药。他得去求人。
他去找了赵公公。
赵公公坐在值房里,看见他进来,眉头拧起来。
“沈内侍。你又来?”
“赵公公。奴才求您。”
“又求什么?”
“娘娘病了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风寒。”沈粟说,“娘娘前些日子淋了雨,发了一夜的烧。烧退了,可身子一直没好。吃不下东西,吃什么吐什么。头昏昏沉沉的。奴才想求您弄点药。治风寒的药。止吐的药。什么都行。”
赵公公看着他。
“风寒?冷宫里的人,哪个没风寒?你让我弄药,你知道弄药是什么罪?太医院的药,每一味都登记在册。少一味,查出来,就是死罪。”
“赵公公。奴才求您。娘娘吃不下东西。娘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。娘娘再吃不下,娘娘就撑不住了。”
“你求我没用。我弄不到药。”
沈粟跪下去。
“赵公公。奴才求您。您认识太医院的人。您认识浣衣局的人。您帮奴才打听打听。您打听到了,奴才自己去弄。奴才不连累您。”
赵公公看着他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自己去弄?你怎么去弄?你出得去吗?”
“奴才出不去。可奴才能翻墙。冷宫后墙有个洞。奴才钻出去。奴才自己去太医院。奴才自己去药房。奴才偷。奴才求您只帮奴才打听一样——哪个药房夜里没人。哪个药房好下手。”
赵公公看着他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奴才疯了。”
“你为了一个冷宫里的废妃,你连命都不要了?”
“奴才的命,是娘娘的。”沈粟说,“娘娘在宫里的时候,把奴才从慎刑司里救出来。奴才的命,是娘娘的。娘娘活,奴才活。娘娘死,奴才死。奴才求您。”
“沈内侍。你从前在御书房当差,是什么体面。你现在跪在我面前,你是什么体面。你为了一个冷宫里的废妃,你连体面都不要了?”
沈粟跪在地上。他没抬头。
赵公公没说话。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粟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太医院东角有个小药房。后半夜没人。药童守夜,丑时换班。换班的时候,有一刻钟的空。你要去,就丑时去。别走正门。走东边的小门。小门没锁。你进去,拿了药就走。别多拿。拿一两味,看不出来。拿多了,查出来,你死,我也死。”
“谢赵公公。”
沈粟站起来。他退出去。
他回到冷宫里,守着宋悯。他等到后半夜。他等宋悯睡熟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他推开门出去了。他翻过冷宫后墙。他从那个洞里钻出去。他走在宫道上,夜风吹过来,凉的。
他走到太医院东角。他找到那个小药房。他推了推东边的小门。没锁。他进去了。药房里很暗,只有一盏小灯。他看见药柜,一排一排的。
他打开第一个抽屉。里面是当归。他抓了一小把,揣进怀里。他打开第二个抽屉。里面是白术。他抓了一小把。他又打开第三个抽屉。里面是紫苏。他抓了一小把。紫苏止吐。他在书上看到的。
他关上抽屉。他退出去。他关上门。他跑回冷宫。他翻过墙。他回了屋。他站在宋悯面前。她还在睡。他把药搁在墙角。他坐下。他喘着气。他的手在抖。他攥了攥。他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“娘娘。奴才弄到药了。奴才明天给娘娘煎。”
他靠着墙,闭上眼。他睡了一会儿。天亮了。他睁开眼。他站起来,去弄了水。他把药搁进水里,煮了。他端到宋悯面前。他开口。
“娘娘。喝药。”
宋悯睁开眼,看着他手里的碗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接过去。她喝了一口。皱眉。她一口一口喝完了。她把碗递给他。她开口。
“你从哪儿弄的?”
“太医院。奴才翻墙出去的。奴才偷的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“你被抓住了,你就死了。”
“奴才没被抓住。”
“你下次别去了。”
“娘娘还得喝药。”
宋悯没说话。她靠着墙,闭上眼。她把手搁在小腹上。她搁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“沈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人。”
“奴才怎么了?”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宋悯又念了一遍。她没说完。
他早没体面了。他的体面,在慎刑司里被打碎了。他的体面,在她面前跪没了。可他还剩一样东西。他还有一条命。他把这条命,留给她。他开口。声音很轻,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“娘娘。奴才不去求人。奴才自己学。奴才给娘娘接生。奴才护着娘娘。奴才护着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