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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7、雨夜 入夏之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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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夏之后,雨就没停过。
冷宫的屋顶补过了,可雨大了还是渗。墙角潮乎乎的,稻草发出一股霉味。宋悯缩在墙角,裹着那件沈粟的外袍。她困得很。她白天困,晚上也困。她坐在窗下背《柏舟》,背着背着,眼睛就睁不开了。她靠在墙上,睡了过去。沈粟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他没叫她。他把她滑落的外袍往上拉了拉。
那天夜里,雨下得特别大。
宋悯缩在墙角,浑身发烫。她的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。她翻来覆去,嘴里说着胡话。沈粟坐在她旁边,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。烫得吓人。他缩回手。他站起来,去找水。他拿了一块破布,浸了冷水,搁在她额头上。她缩了一下。他握住她的手。
“娘娘。”
宋悯没睁眼。她烧得迷迷糊糊的。她的手攥着他的手,攥得很紧。
“沈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本宫冷。”
沈粟把身上的衣裳脱下来,盖在她身上。他又把稻草拢了拢,堆在她周围。他把她抱在怀里,用自己的身子给她暖。她缩在他怀里,浑身发烫。他抱着她,一动不动。雨打在屋顶上,哗哗的。
后半夜,宋悯醒了一会儿。她睁开眼,看着他。她烧得眼睛都是红的。她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“沈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本宫想吃桂花糖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娘娘。冷宫里没有桂花糖。”
“本宫想吃。”
“奴才去想办法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闭上眼。她又睡过去了。沈粟抱着她,守到天亮。天亮了,她的烧退了些。她缩在他怀里,睡得很沉。他把她放在稻草上,盖好衣裳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他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雨。他推开门,出去了。
他去找了冷宫的看守太监。
看守冷宫的太监姓赵,是个半老的老太监,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。他坐在冷宫门口的值房里,看见沈粟进来,眼皮抬了抬。
“沈内侍。稀客。”
“赵公公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奴才想求您一件事。”
赵太监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
“你一个冷宫里的人,求我什么事?”
“娘娘病了。发烧。烧了一夜。她想吃桂花糖。冷宫里没有。毓秀宫里有。奴才从前做的。搁在柜子最里头那格。奴才求您,帮奴才托个人,去毓秀宫取一罐来。”
赵太监看着他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沈内侍。你疯了?冷宫里的人,不能跟外面有来往。你让我帮你递消息,让人去毓秀宫取东西。被人知道了,你我都得死。”
“赵公公。奴才求您。”
“你求我没用。我帮不了你。”
沈粟跪下去。
“赵公公。娘娘烧了一夜。她想吃桂花糖。她就想吃一口。奴才求您。”
赵太监看着他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我认识浣衣局一个老太监。他每天来冷宫送饭。我让他托个人去毓秀宫取。取来了,搁在冷宫后门。你去拿。就这一次。”
“谢赵公公。”
沈粟站起来。他退出去。他回到冷宫里,守着宋悯。他等了半天。下午,雨小了些。他去了冷宫后门。后门那边,搁着一只青瓷小罐。他拿起来。他打开盖子。桂花的清甜散出来。他闻了一下。然后他盖上盖子,收进怀里。他转身回了冷宫。
他回到墙角的时候,宋悯还睡着。
他蹲在她旁边,把罐子打开。他夹了一块桂花糖,搁在她嘴边。他开口。
“娘娘。”
宋悯睁开眼。她看见他手里的桂花糖。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从哪儿弄的?”
“奴才托人取的。赵公公帮的忙。毓秀宫柜子里还剩一罐。奴才从前做的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张开嘴。他把桂花糖喂进她嘴里。她嚼了嚼。甜。桂花的清甜在舌尖散开,甜得温润,甜里带着一点桂花特有的微苦。然后,苦味淡下去,回甘从喉咙里慢慢涌上来。她嚼得很慢。她咽下去。她开口。
“是这个味道。”
她靠在墙上,闭着眼。她嚼着桂花糖。她的脸还红着,嘴唇也干。可她嘴角弯了一下。很短。她开口。
“沈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本宫在浣衣局的时候,从来不吃桂花糖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
“娘娘。”
“本宫在你院子里的时候,你每天给本宫一块。本宫每天推回去。本宫从来不吃。”
“奴才记得。”
宋悯睁开眼,看着屋顶。雨还在下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“本宫母亲做的桂花糖,是这个味道。小时候,本宫趴在灶台边看。她夹一块,吹凉了,塞进本宫嘴里。她说,阿悯,甜不甜?本宫说甜。她就笑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本宫母亲走了之后,本宫就再没吃过桂花糖。本宫看到桂花糖,就想起本宫母亲。本宫不想想。本宫就不吃。本宫在你院子里的时候,你每天给本宫一块。本宫每天推回去。本宫不是不想吃。本宫是不敢吃。本宫怕吃了,就想起来了。想起来,就撑不住了。”
沈粟蹲在她旁边,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娘娘。奴才的桂花糖,是奴才母亲教奴才做的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
“你娘?”
“奴才娘是江南人。每年秋天桂花开了,她就拿一块布,铺在树下。用竹竿轻轻敲树枝。桂花簌簌落下来,金黄色的花瓣铺满布面。她把桂花晒干,拌进熬好的糖浆里。小火慢熬。熬到糖浆变成琥珀色,桂花均匀地裹在里面。然后倒进模具,晾凉,切成小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奴才小时候,每年秋天都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看。奴才母亲一边熬,一边教奴才。她说,火不能大,大了糖就焦了。她说,桂花要最后放,放早了香味就散了。她说,搅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方向,不能乱搅。奴才那时候不懂,只觉得好玩。奴才母亲用筷子蘸一点糖浆,吹凉了塞进奴才嘴里,问奴才,甜不甜?奴才说甜。她就笑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奴才娘说,甜完了才是苦,苦完了才是甜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“你娘也走了?”
“走了。奴才九岁那年走的。”
宋悯靠着墙,闭上眼。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“本宫第一次吃你的桂花糖,是在你院子里。本宫吃了。本宫说,跟本宫母亲做的,一个味道。甜。苦。回甘。你做的,跟本宫娘做的一模一样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手艺好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娘娘。奴才再给您一块。”
她又吃了一块。她靠在墙上,闭着眼。她嚼着桂花糖。她的脸还红着,嘴唇也干。可她嘴角弯了一下。很短。她开口。
“沈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人。”
“奴才怎么了?”
“你这个人。”宋悯又念了一遍。她没说完。她闭上眼。她睡了。沈粟蹲在她旁边,守着她。雨还在下。他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罐子盖好,搁在她手边。
他坐在对面,靠着墙。他听着她的呼吸声。很轻,很匀。他想起母亲。想起江南的灶台。想起母亲握着他的手教他搅糖浆。想起母亲说,甜完了才是苦,苦完了才是甜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糖。他开口。声音很轻,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“娘娘。奴才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