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悯粟》樂优樂优刘

116、骨子里 入夏之后，

　　入夏之后，宋悯每天背书。

　　早上背《柏舟》，晌午背《淇奥》，傍晚背《黍离》。她背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念完了，拿起笔，练字。手腕悬着，笔锋收着。写完了，把笔搁在砚台左边，笔尖朝外。

　　沈粟站在旁边，看着。他偶尔开口，说元妃的手腕再低一点，说元妃的笔锋再收一点。她听了，改了。她改得很慢，可她不厌其烦。

　　冷宫里的人看着。春杏缩在墙角，不敢再上来。其他的人也不敢。她们看着宋悯坐在窗下，背诗，写字，梳头，理衣领。她像个没事人。她天天如此。她们看着，慢慢也不看了。宋悯成了冷宫里的一幅画。一幅没人看的画。

　　那天下午，一个叫秋月的宫女来了。

　　秋月是从前林贵人宫里的人。林贵人小产之后，她被赶进了冷宫。她脾气大，见谁打谁。她走到宋悯面前，踢翻了她的砚台。

　　“静妃娘娘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又尖又高，“你天天写写画画，给谁看呢？你还以为你是静妃呢？你看看你这副德行。冷宫里的废妃。连浣衣局的宫女都不如。你还写。你还画。你写出一朵花来，皇上也不会来看你一眼。”

　　宋悯没抬头。她看着地上的砚台，墨洒了一地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秋月面前。秋月比她高半个头。她仰着脸看着秋月。然后她伸手，一把揪住秋月的发髻，把她往地上摁。

　　秋月没反应过来。她被她摁在地上。宋悯的膝盖压在她背上，一只手摁着她的头，另一只手去够旁边的石凳。她抓起石凳，举起来。秋月吓得叫了一声。

　　“你——你要干什么？”

　　宋悯没说话。她把石凳砸在秋月旁边的地上。石凳碎了。碎渣溅起来。秋月缩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宋悯松开她。她站起来。她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　　“本宫的东西，轮得到你踢？”

　　秋月爬起来，捂着脸跑了。宋悯站在那儿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走回墙角，蹲下去，把地上的砚台捡起来。她把笔捡起来，搁回砚台左边。她把洒了的墨擦了。她坐下来，拿起木梳，开始梳头。她把散了的头发一缕一缕捋顺，绾好。她把衣领拉正，把袖口拍干净。她做这些的时候，手还在抖。她梳完了头，拿起经卷，继续背。

　　“泛彼柏舟，亦泛其流。耿耿不寐，如有隐忧。”

　　她背了一遍。她背完了，又背了一遍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很稳。

　　那天夜里，宋悯以为沈粟睡了。

　　她缩在墙角，把脸埋在膝上。她的肩膀在抖。她没出声。她哭得很安静。她哭了一会儿，抬起头。她抬手擦眼泪。她的手是朝上擦的。她用掌根从下往上抹，把眼泪抹回眼眶里。她抹了两下，放下手。她靠着墙，闭着眼。她没出声。她以为没人看见。

　　沈粟坐在对面，看着她。他没睡。他一直醒着。他看着她缩在墙角，肩膀在抖。他看着她抬起头，用手掌从下往上擦眼泪。他看了一会儿。他忽然明白了。她这个习惯，是练出来的。她从前在浣衣局哭的时候，不敢让人看见。她哭完了，就用手掌从下往上擦。擦完了，脸是干的。眼睛红着，可脸是干的。她这样擦了几百遍。擦成了习惯。

　　他坐在对面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宋悯睁开眼，看着他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娘娘哭了。”

　　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
　　“本宫没哭。”

　　“娘娘哭了。奴才看见了。”

　　“本宫没哭。”宋悯的声音很轻，很稳，“就算哭了，风骨不能折。”

　　沈粟看着她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本宫爹说的。”宋悯靠着墙，闭着眼，“本宫爹被押走那天，回头看了本宫一眼。他说，阿悯，风骨不能折。本宫记住了。本宫在浣衣局洗了三年衣服，本宫没折。本宫在宫里斗了三年，本宫没折。本宫进了冷宫，本宫也不会折。本宫哭，是本宫的事。本宫哭完了，本宫还是宋悯。本宫擦眼泪，从下往上擦，是因为本宫不想让人看见。可本宫的风骨，不在脸上。在骨子里。”

　　她睁开眼，看着沈粟。

　　“本宫爹教本宫读书。本宫爹教本宫写字。本宫爹教本宫，人可以落难，不能落魄。本宫在浣衣局的时候，本宫每天洗衣服，洗到手上全是口子。可本宫每天梳头，每天理衣领。本宫不让自己像个叫花子。本宫爹要是看见了，他会说，阿悯，好样的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。

　　“本宫想他。”

　　沈粟坐在对面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老爷在岭南。萧将军派了人照看。老爷活着。身子不好，可活着。”

　　宋悯靠着墙，闭上眼。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本宫知道。可本宫不能靠他。本宫得自己出去。本宫出去，才能把本宫爹接回来。本宫在冷宫里，什么都做不了。本宫得出去。”

　　她睁开眼，看着沈粟。

　　“你教本宫。教本宫像元妃。本宫要出去。本宫出去，把本宫爹接回来。本宫出去，把周德海那笔账，一笔一笔算清楚。”

　　沈粟看着她。

　　“娘娘。奴才教。”

　　冷宫里很暗。只有那扇小窗，透进来一点月光。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。谁都没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