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15、夏课 入夏了。
...
-
入夏了。
冷宫里闷热得很。小窗透进来的光晒得人发昏。墙角那点稻草,潮乎乎的,一股霉味。宋悯坐在窗下,手里攥着那把缺齿的木梳,在指间转了一圈。她开口。
“沈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本宫问你,元妃最爱背哪几首诗?”
沈粟站在她面前,愣了一下。
“娘娘。”
“本宫问你,元妃最爱背哪几首诗。你从前在皇上身边当差。你知道的。”
“娘娘要做什么?”
“本宫要学。”宋悯看着他,“本宫要学得更像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她坐在窗下,脸白着,嘴唇也白。可她眼睛很亮。他开口。
“娘娘。皇上把娘娘关进了冷宫。娘娘还学元妃?”
“你以为本宫在冷宫里是来等死的?”宋悯看着他,“本宫在冷宫里待了一个月了。本宫想了整整一个月。本宫想明白了。皇上为什么信天象?因为他怕死。可光怕死不够。他信了天象,是因为他不信本宫了。他要是不信本宫,他怎么会把本宫关进来?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为什么不信本宫?因为本宫做得还不够。本宫像元妃,可本宫只是像。本宫没学到骨子里。他看本宫,看的是元妃的影子。可影子和真人,差远了。本宫要学得更像。本宫要学得让他看见本宫,就想起元妃,就什么都信本宫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
“娘娘。”
“本宫从浣衣局爬到静妃,靠的就是像元妃。本宫要再从冷宫爬出去,靠的还是像元妃。本宫得把本宫自己,再练一遍。练得比以前更像。练到皇上看一眼,就放不下。”
沈粟站在她面前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元妃爱背《诗经》。”
“本宫知道。”
“元妃背《诗经》,不爱背那些热闹的。她爱背《邶风》《鄘风》《卫风》。她说那些诗,安稳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
“《柏舟》?”
“是。《柏舟》是元妃最爱的一首。她写小楷,写了一百多遍。皇上见过她写的《柏舟》,他记得。”
宋悯靠在墙上,闭上眼。她开口。
“泛彼柏舟,亦泛其流。耿耿不寐,如有隐忧。”
她念了一遍。然后她睁开眼。
“从今天起,本宫每天背《诗经》。你教本宫。本宫要背得比元妃还熟。本宫要写得比元妃还好。本宫要让皇上看见本宫的字,就想起元妃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老东西不是喜欢元妃吗?本宫就给他一个元妃。”
沈粟站在她面前,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娘娘。元妃写字的时候,左手按纸,右手执笔。手腕悬着,笔锋收得紧。娘娘写字的时候,手腕搁在纸上。不一样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“你早说啊。”
“奴才早没想起来。”
宋悯把木梳搁在膝上。她开口。
“从现在起,本宫练字。你盯着本宫。本宫手腕搁下来,你就说。本宫笔锋松了,你就说。本宫写错了,你就说。本宫要练到跟元妃一模一样。”
沈粟站在她面前。
“娘娘。元妃写字,还有个习惯。她写完了,会把笔搁在砚台左边。笔尖朝外。皇上见过太多次了。他记得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笑了一声。那笑很短,很淡。
“好。本宫也把笔搁左边。笔尖朝外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墙角。她从包袱里翻出那卷抄了一半的经。她把经摊开,拿起笔。她蘸了墨。她把手腕搁在纸上。她写了一个字。
沈粟站在她身后。他开口。
“娘娘。手腕。”
宋悯把手腕悬起来。她又写了一个字。
沈粟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娘娘。笔锋。”
宋悯把笔锋收紧了。她继续写。她写得很慢。一个字,一个字。她的额角沁出薄汗。她没停。她写满了一页。她把笔搁下。她把笔搁在砚台左边,笔尖朝外。
她抬起头,看着沈粟。
“像不像?”
沈粟看着那页字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像。”
“不够。本宫明天再练。”
她坐到墙角,拿起那卷经,翻开。她开始背。
“泛彼柏舟,亦泛其流。耿耿不寐,如有隐忧。微我无酒,以敖以游。”
她背得很慢。她背完了,又背了一遍。她背完了第二遍,又背了第三遍。她背到第三遍的时候,沈粟开口。
“娘娘。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宋悯没抬头,“本宫要背到做梦都能背出来。本宫要背到随口一背,就是元妃的味道。本宫要背得比元妃还熟。本宫要让皇上听见本宫背《柏舟》,就想起元妃在他跟前背《柏舟》的样子。”
她继续背。她的声音很轻,很稳。她坐在墙角,手里攥着那卷经,头发绾得整整齐齐,衣领端正。她背了一遍又一遍。
沈粟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他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娘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娘娘会出去的。”
宋悯没理他。她继续背。
“心之忧矣,如匪浣衣。静言思之,不能奋飞。”
她背完了最后一句,闭上眼。她靠在墙上。她没说话。屋里很安静。只有窗外蝉鸣的声音。沈粟站在她面前,守着她。他看着她坐在墙角,背挺得笔直。他开口。
“娘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的课,奴才接着教。”
宋悯睁开眼,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