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4、夜话 冷宫里住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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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宫里住了半个月了。
那天夜里，宋悯靠在墙上，没睡。沈粟坐在对面，靠着墙。两个人都醒着。屋里很安静，只有窗外的风声。宋悯开口。
“沈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当年把本宫从浣衣局捞出来，以为是一颗有用的棋子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
“娘娘。”
“现在棋子废了。你跟着废子，进了冷宫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是不是对本宫很失望？”
沈粟看着她。他看了一瞬。
“娘娘。奴才不明白娘娘的意思。”
“本宫问你，你当年是不是觉得本宫有用？你把本宫养成元妃的样子，把本宫送到皇上面前。你以为本宫能爬上去。你以为本宫能帮你扳倒周德海。现在本宫什么都没扳倒。本宫进了冷宫。你的棋废了。你失望不失望？”
沈粟坐在对面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娘娘。奴才没失望。”
“你撒谎。”
“奴才没撒谎。奴才当年把娘娘从浣衣局捞出来，是想让娘娘帮奴才扳倒周德海。可后来不一样了。后来奴才是真心想帮娘娘。娘娘进了冷宫，奴才跟着。娘娘出不去，奴才陪着。奴才不失望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“你过过这种日子吗？”
“什么日子？”
“冷宫的日子。”宋悯说，“你从前就在皇上身边。你当了那么多年差。你被贬到浣衣局，可你在浣衣局也没待多久。你被贬了，可你还是内侍。你还是有院子，有屋子，有口饭吃。你没住过这种地方。你没饿过肚子。你没跟人抢过馒头。你没被人指着鼻子骂。你没过过这种日子。”
沈粟坐在对面，看着她。
“娘娘。奴才没过过。”
“那你现在陪着本宫过。你图什么？”
沈粟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娘娘。奴才图娘娘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“你蠢。”
“奴才蠢。”
宋悯靠着墙，闭上眼。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声音很轻。
“这还不是本宫最惨的时候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
“娘娘。”
“本宫最惨的时候，是在浣衣局。本宫十三岁进宫。本宫是官家小姐。本宫爹是翰林院侍读。本宫从小有人伺候。本宫没洗过衣服。本宫没挨过打。本宫没挨过骂。本宫进了浣衣局，本宫什么都得干。本宫洗衣服，洗到手上全是口子。本宫挨打，挨骂，被人抢东西。本宫那时候什么都没有。本宫只有一副硬骨头。本宫咬着牙撑。本宫撑了三年。”
她睁开眼，看着沈粟。
“本宫在浣衣局三年，本宫什么羞辱没受过？本宫被人骂‘罪奴’，本宫被人骂‘贱人’，本宫被人骂‘你爹早死在岭南了’。本宫那时候就想，本宫总有一天要爬出去。本宫要爬出去，本宫要把她们踩在脚底下。后来因为你本宫爬出来了。本宫从浣衣局爬到静妃。本宫踩了很多人。本宫杀了很多人。本宫以为本宫赢了。本宫以为自己不用再过那种日子了。可现在本宫又在冷宫里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本宫不怕。本宫在浣衣局没怕过。本宫在冷宫也不怕。本宫能爬出去一次，就能爬出去第二次。本宫能撑三年，就能撑更久。本宫撑到她们先死。”
沈粟坐在对面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娘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娘娘撑得住。奴才陪着娘娘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闭上眼。
“你蠢。”
“奴才蠢。”
“本宫在浣衣局的时候，本宫恨你。”
沈粟看着她。
“娘娘。”
“本宫恨你。你第一天到浣衣局，你就盯着本宫。你把本宫从大院子里要出来。你让本宫抄书，让本宫背诗，让本宫练喝水，练笑，练走路。本宫不学。本宫骂你。本宫摔你的书。本宫揪你的领口。本宫把你熬的桂花糖推开。本宫把簪子摔在你身上。本宫骂你‘阉人’。本宫骂你‘死太监’。本宫骂了你一辈子。”
她睁开眼，看着沈粟。
“你为什么这么能忍？”
沈粟坐在对面，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娘娘。奴才不觉得那是忍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
“什么？”
“娘娘骂奴才，奴才不疼。娘娘打奴才，奴才也不疼。娘娘摔奴才的东西，奴才捡起来。娘娘推奴才的书，奴才捡起来。娘娘揪奴才的领口，奴才就顺着娘娘的手。娘娘骂奴才。奴才听过太多遍了。宫里人骂奴才，是踩奴才。娘娘骂奴才，是娘娘不痛快。跟其他人不一样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宫里的骂，是看奴才笑话。娘娘的骂，是娘娘受了委屈，没处撒。娘娘在浣衣局受了委屈，娘娘冲奴才撒。娘娘骂完了，摔完了，接着抄书。娘娘第二天还来。娘娘来了，就是还愿意跟奴才说话。娘娘愿意跟奴才说话，奴才就高兴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别过脸。
“你蠢。”
“奴才蠢。”
“你被人骂了，你还高兴。”
“别人骂奴才，奴才不高兴。娘娘骂奴才，奴才高兴。因为娘娘骂完了，就不骂别人了。娘娘骂完了，就消气了。娘娘消气了，就能接着往前走。娘娘往前走，就能爬出去。娘娘爬出去了，奴才也跟着出去了。”
宋悯靠着墙，闭上眼。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“你那时候就知道本宫能爬出去？”
“不知道。可奴才想赌。”
“赌什么？”
“赌娘娘能赢。”
宋悯睁开眼，看着他。
“你赌赢了。”
“是。奴才赌赢了。娘娘从浣衣局爬到了静妃。娘娘踩了很多人。娘娘杀了很多人。娘娘赢了。”
“本宫现在又在冷宫里。”
“娘娘会再爬出去的。娘娘能爬出去一次，就能爬出去第二次。”
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闭上眼。
“你蠢。”
“奴才蠢。”
冷宫里很暗。只有那扇小窗，透进来一点月光。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。谁都没再说话。
作者有话说
第114章 夜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