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悯粟》樂优樂优刘

103、摔酒 宋悯蹲在食

　　宋悯蹲在食盒前，把里面的菜一碟一碟端出来。

　　一碟酱肉，一碟素菜，一壶酒，两只杯子。她把菜摆在地上，摆在他面前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你饿不饿？”

　　沈粟靠在墙上，看着她摆在地上的菜。他看了一瞬。

　　他犹豫了。很短。他看着那壶酒，又看了看那碟菜。他看了一会儿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奴才饿。”

　　“你肯定饿了。”宋悯说，“你三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
　　她拿起筷子，夹了一筷子酱肉，递到他嘴边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吃呀。”

　　沈粟看着那筷子酱肉。他看了一瞬。然后他张开嘴。她把酱肉喂进他嘴里。他嚼了嚼，咽下去。菜是干净的。酱肉是香的。可他嘴里全是苦味。他看着她。她又夹了一筷子素菜，递到他嘴边。

　　他张开嘴。她喂进去。他咽下去。她夹了一筷子，又夹了一筷子。她喂他吃了半碟菜。他靠在墙上，看着她。她蹲在他面前，脸白得像纸。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吓人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沈粟。”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本宫跟你说件事。”

　　“娘娘说。”

　　“赵才人，是本宫杀的。”

　　沈粟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很短。他看着她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她在冷宫里。本宫让你结果了她。做成暴毙。没人知道。”

　　沈粟看着她。他没说话。

　　“还有本宫假孕的事。你知道。你替本宫办的。你替本宫弄的药。你替本宫瞒的太医。”

　　沈粟看着她。

　　“还有那个狗。赵才人的狗。本宫让狗闻周婕妤的香粉。本宫让狗扑周婕妤。本宫借狗杀了赵才人，也废了周婕妤。”

　　沈粟看着她。

　　“还有本宫肚子里的那个孩子。本宫早就知道保不住。本宫撑了半个月。本宫拿他的命，换宁王的前程。本宫拿他的命，换皇后的手。本宫拿他的命，换皇上的愧疚。”

　　沈粟看着她。

　　“还有宁王。本宫陷害他。本宫故意去御花园。本宫故意等他。本宫故意伸手碰他。本宫故意摔倒。本宫用本宫的孩子，换了他的前程。”

　　沈粟看着她。

　　“还有孙太医。本宫杀的。本宫让你去杀的。他什么都没做错。他只是给本宫诊了脉。他只是帮本宫压了脉案。本宫让他死，他死了。”

　　沈粟看着她。他靠在墙上，看着她。她蹲在他面前，脸白着，嘴唇也白。她的眼睛很亮。

　　她越说越快，越说越疯。她说着，声音在抖。她的手在抖。她看着他。

　　“本宫什么都没做。本宫什么都不知道。本宫的孩子没了，是本宫的孩子没了。本宫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　　沈粟看着她。他看着她蹲在他面前，念念有词。

　　他看着她把所有的罪，都列在他面前。他看着她把所有的脏事，一件一件说出来。然后她说“本宫什么都没做”。

　　他看着她。他心口堵得慌。他看着她。他忽然觉得，她不只是在怕他招。她是在怕她自己。

　　她怕她自己忘了。她怕她自己记不清。她怕她自己漏了哪一件。她要把所有的事，都列出来。列给他听。让他替她记着。让他替她扛着。让他替她死。他看着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都是奴才干的。”

　　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瞬。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赵才人。假孕。狗。孩子。宁王。孙太医。”沈粟说，“都是奴才干的。娘娘什么都不知道。娘娘是清白的。”

　　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的眼眶红了。很短。她别过脸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你别哭。”

　　沈粟伸手，抹了一下自己的脸。他脸上有血，有灰，有泪。他抹了一下。他看着她。他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奴才没哭。”

　　“你别哭。”宋悯说，“本宫会救你的。本宫会想办法把你弄出去。你替本宫办了这么多事。本宫不能不管你。”

　　她拿起筷子，又夹了一筷子菜，递到他嘴边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吃呀。”

　　沈粟看着她手里的筷子。他看了一瞬。然后他张开嘴。她把菜喂进他嘴里。他嚼了嚼，咽下去。她又夹了一筷子。他又吃了。她夹了一筷子，又夹了一筷子。她把剩下的半碟菜全喂完了。她把筷子搁下。她拿起酒壶。她倒了一杯酒。她递到他嘴边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喝了酒。好好睡一觉。”

　　沈粟看着那杯酒。他看了一瞬。然后他张开嘴。她要把酒喂进去。他的嘴唇碰到了杯沿。他忽然开口。

　　“娘娘。”

　　宋悯的手停了一下。很短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这酒……是娘娘亲手倒的？”

　　宋悯看着他。她看了一瞬。然后她开口。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奴才喝。”

　　他张开嘴。她要把酒喂进去。她的手腕忽然一抖。很短。然后她猛地把酒杯从他嘴边夺开。酒洒了一地。杯子摔在地上，碎了。

　　“不行。”

　　她的声音很尖。她站起来，退后一步。她的胸口起伏着。她看着地上的碎杯子，看着洒了的酒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不行。不能喝。你现在不能死。”

　　沈粟靠在墙上，看着她。她站在他面前，脸白得像纸，嘴唇也白。她的眼睛很亮。她的手在抖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你要是死了，皇后就会查本宫身上。你死了，本宫就完了。你不能死。你现在不能死。”

　　她跌跌撞撞地往后退。她撞到食盒上，食盒翻了。酒壶滚出来。她低头看着那壶酒。

　　她弯下腰，把酒壶捡起来。她举起来，往地上一摔。酒壶碎了。酒淌了一地。她站在满地碎片中间，胸口起伏着。

　　“本宫会救你的。本宫一定会救你的。你好好待在这儿。你等着。本宫去想办法。”

　　她转过身，往门口走。走了两步，她停住。她没回头。她开口。

　　“菜里没毒。你吃菜。你好好吃。你等着本宫。”

　　她推开门，出去了。门关上。慎刑司里又暗下来。沈粟靠在墙上，看着地上的碎酒壶，看着满地的酒。

　　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闭上眼。他开口。声音很轻，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
　　“娘娘。奴才信您。”

　　菜还搁在地上。酱肉，素菜。他一口都没动。他靠在墙上，闭着眼。他想起她方才的手。她的手在抖。她抖得厉害。

　　他想起她说“你现在不能死”。她说“你要是死了，皇后就会查本宫”。她说“本宫会救你的”。他闭着眼。他没说话。他靠在墙上，等着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