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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...

  •   第六章出珠

      陈默把珠子拿回来的那天晚上,做了一个梦。

      他梦到自己站在一片浓雾里,四周白茫茫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脚下的地是软的,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。他低头看了看,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水,冰凉冰凉的,漫过他的脚面。

      远处有声音。很细很细的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在唱歌。他循着声音往前走,雾渐渐散了,前面出现了一口井。石头井沿,井口黑洞洞的,看不见底。那个声音就是从井里传上来的。

      他走到井边,往下看。井底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光点,暗红色的,一闪一闪的。那个光点慢慢往上升,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。他看清楚了,是一个小女孩。圆脸,短头发,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手里攥着一颗黑色的珠子。

      她浮上来,浮到井口,飘在半空中,跟他面对面。她的脚底下没有影子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但她在笑。

      “哥哥,”她的声音清清楚楚的,“你来了。”

      陈默伸出手,她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。她的手很小,很凉,但攥着他的时候很用力,像是怕他跑了。

      “哥哥,你带我走吧。”

      “去哪儿?”

      “去哪儿都行。只要不在井里。”

      陈默把她拉上来,她轻得像一片羽毛。他把她抱在怀里,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,湿漉漉的头发贴着他的脖子,凉凉的。他抱着她往雾外面走,走了很久很久,雾终于散了。前面是一片草地,绿油油的,太阳照在上面,暖洋洋的。草地上有一棵大树,树底下坐着一个男人,低着头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      小美从他怀里挣脱出来,跑了过去。

      “爸爸!”

      那个男人抬起头。是李建国。年轻的,头发还是黑的,脸上没有皱纹。他张开胳膊,小美扑进他怀里。他抱着小美,站起来,对着陈默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
      然后他抱着小美,走进那片阳光里,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草地的尽头。

      陈默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。他觉得很暖,像是晒了很长时间的太阳,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暖意。

      然后他醒了。

      他躺在床上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窗外天刚蒙蒙亮,麻雀在屋檐底下叽叽喳喳地叫。他爹的呼噜声从隔壁传过来,一高一低的,很踏实。他胸口那颗珠子贴着他的皮肤,温温的,不凉了。

      他把珠子摘下来,放在手心里看。珠子表面的裂纹还在,密密麻麻的,但裂纹里的暗红色光消失了。珠子就是珠子,黑玻璃的,安安静静的,什么也没有了。

      他把珠子凑到耳边听了听。什么声音也没有。

      那天早上,陈默去上班的时候,耳朵里的雪花声也没了。他坐在车床前面,听着机器轰隆隆地响,听了一上午,什么杂音也没有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他去食堂打饭,王秀兰站在窗口后面。她看见他,笑了一下,舀了一大勺红烧肉扣在他饭盒里。

      “多吃点,瘦了。”

      陈默端着饭盒找了张桌子坐下。他一边吃一边想那个梦。小美站在草地上,太阳照着她,她的脸圆圆的,笑着,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。李建国抱着她,他们一起往远处走。那是一个好地方吧,有阳光,有草地,没有井,没有墙。

      吃完饭,陈默在厂门口碰见了王秀兰。她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,手里攥着那颗珠子。珠子在她手心里,安安静静的。她看见陈默过来,笑了笑,拍了拍旁边的台阶让他坐。

      “今天没听到她说话了。”王秀兰说,“往常她每天都会跟我说话的。很小声的,喊我姨妈。今天没喊。”

      陈默在她旁边坐下来。“她走了。”

      王秀兰转过头看着他,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“走了?去哪儿了?”

      “去找她爸爸了。”陈默说,“我昨晚做了个梦。她跟她爸爸走了。”

      王秀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,然后把珠子攥紧在手心里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。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,但她没有哭出声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抬起头来,眼圈红红的,但脸上带着笑。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那就好。”

      她把珠子递给陈默。“这个你留着吧。她跟你有缘。”

      陈默接过珠子。珠子在他手心里,温温的,像是刚被人攥过。他把它装进贴身的兜里,贴着胸口放着。

      那天下午,陈默请了假。他骑上自行车去了城东。商场还在营业,门口人来人往,大喇叭里放着流行歌曲。他把自行车锁在路边,走进商场旁边的一条小路,绕到了商场后面。

      商场后面是一片空地,堆着一些建筑垃圾,水泥块、碎砖、钢筋头,乱七八糟的。空地的尽头有一截矮墙,墙后面就是原来的荒地,现在已经被围起来了,要建新的住宅楼。陈默站在矮墙前面,往那边看。

      那块地已经被翻过了,推土机推得平平的,黄土裸露着,一块绿草也看不见。当年那口井的位置,大概在空地的中央偏北一点。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了,就是一片黄土,被太阳晒得干裂,裂开的缝像龟背上的纹路。

      陈默蹲在矮墙上,从兜里掏出烟,点了一根。他抽着烟,看着那片黄土。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,跟当年井口冒出来的那种潮湿的铁锈味完全不一样了。

      他抽完烟,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转身走了。

      他骑上车,往城里走。路过城东那片荒地的时候,他没有停。路过中山东路录像厅的时候,他没有停。他骑过解放路,骑过人民广场,骑过火车站。火车站广场上还是那么多人,卖茶叶蛋的老太太还在,热气从锅里冒出来,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。他骑过城南那条石子路,骑过劳改农场的大门口。门卫室的老头还在,收音机里还在放单田芳的评书。陈默没有停。他骑过农场后面那个土坡,远远地看了一眼靠围墙根底下那排土堆。左数第三个,那块砖头还在。他没有停。

      他骑了一圈,骑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天快黑的时候,他骑回了家。他爹已经做好了饭,白菜炖粉条,热腾腾的,摆在桌子上。他爹看见他回来,把筷子往桌上一拍。

      “你这一下午去哪儿了?厂里说你请假了。”

      “出去转了转。”

      “转啥?有啥好转的?”

      陈默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白菜塞进嘴里。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,看着他爹。

      “爹,我想找个对象了。”

      他爹愣了一下,然后咧开嘴笑了。“你小子,终于想通了?”

      “嗯。你让王婶帮我留意着。”

      他爹高兴得又开了一瓶酒,给陈默倒了一杯,自己也倒了一杯。“来,喝一个。早点成家,早点让我抱孙子。”

      陈默端起酒杯,跟他爹碰了一下。酒辣辣的,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。他放下酒杯,摸了摸胸口那颗珠子。珠子暖暖的,贴着他的皮肤。

      那天晚上,陈默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珠子,珠子暖暖的,什么反应也没有。他闭上眼,很快就睡着了。

      没有做梦。

      此后的日子,平平稳稳的。

      陈默在机械厂转正了,从学徒工变成了正式工,工资涨了两级。他爹托王婶给他介绍了一个姑娘,是纺织厂的挡车工,比他小两岁,圆脸,短头发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她叫刘小燕,人很勤快,话不多,脾气也好。两个人见了几面,都觉得不错,就处上了。

      刘小燕第一次去陈默家吃饭的时候,看见他脖子上那根红绳,问他戴的什么。陈默说是小时候家里人给求的平安珠,保平安的。刘小燕没多问,只是说“挺好看的”。

      1994年春天,陈默和刘小燕结婚了。婚礼办得不大,请了亲戚朋友和几个同事,在机械厂的食堂里摆了几桌。王秀兰来了,随了五十块钱的礼,还送了一对枕巾。她坐在角落里,安安静静地吃了顿饭,走的时候拉着陈默的手说:“好好过日子。”

      陈默点点头。

      婚后,陈默从机械厂宿舍搬了出来,在城西租了一间平房。房子不大,但带一个小院子,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。刘小燕在院子里种了些菜,还养了几只鸡。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但热热闹闹的。

      1995年秋天,刘小燕生了个闺女。陈默给她起名叫陈念。他爹问“念”是啥意思,陈默说“念就是惦记着,心里想着”。他爹说这名字好听,就这么定了。

      陈念满月那天,陈默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。秋天的阳光温温的,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。石榴树上的石榴熟了,红彤彤的,裂开了口子,露出里面亮晶晶的籽。刘小燕在屋里做饭,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。陈默抱着闺女,坐在石榴树底下,看着她的小脸。圆圆的,红扑扑的,闭着眼睛睡得正香。

    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那颗珠子贴着他的皮肤,温温的。他把珠子从领口里拽出来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。珠子黑亮黑亮的,表面的裂纹还在,但摸上去光滑得很,像是那些裂纹都在里面,外面包着一层完好的玻璃。

      他攥着珠子,贴着闺女的额头,轻轻地碰了碰。

      “念念,”他小声说,“以后你要是想哭了,就哭出来。别憋着。”

      闺女在他怀里动了动,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继续睡。

      陈默把珠子塞回领口里,靠着石榴树,眯着眼晒太阳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屋里锅铲碰锅沿的叮当声。他闭上眼,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。

     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      很轻很轻的,远远的,像是从梦里传来的。

      “哥哥。”

      陈默睁开眼。院子里什么也没有。石榴树静静地立着,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,碎金一样铺在地上。刘小燕在屋里喊他吃饭,他爹在巷子口跟邻居下棋,传来棋子落在木板上的啪啪声。

      陈默笑了笑,抱起闺女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
      “来了。”

      那天晚上,陈默又做了一个梦。

      还是那片浓雾,还是那口井。但井口边上多了一个人。一个女人,穿着白裙子,长头发,背对着他。她的脚底下没有影子。

      陈默站在她后面,没有出声。那个女人慢慢转过头来。圆脸,短头发,两只大眼睛。跟王秀兰桌子上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。只是老了。眼角有了细纹,嘴唇干裂着,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
      她看着陈默,嘴唇动了动。
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

      陈默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“我对不起她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“我那时候病了。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我把她丢下去之后,我每天都在后悔。但我出不来。我被关在里面了。我出不去。”

      陈默看着她。他想起王秀兰说的话,想起张秀兰在精神病院里咬断了自己的舌头。他想起那颗珠子里的暗红色光,想起小美在井底哭着喊妈妈。

      “她在哪儿?”陈默问。

      张秀兰转过头,看着那口井。井口黑洞洞的,看不见底。她的眼泪从脸上滑下来,滴在脚下的水里。

      “她走了。”陈默说,“她跟她爸爸走了。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。有太阳,有草地。没有井。”

      张秀兰的身体僵了一下。她看着陈默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,又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。

      “真的?”

      “真的。”

      张秀兰的嘴唇哆嗦着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指上沾满了泥,指甲缝里全是暗红色的污渍。她把手指攥紧了,又松开。再攥紧,再松开。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那就好。”

      她转过身,慢慢走进那口井里。她的身体往下沉,一寸一寸地没入黑暗。在她完全消失之前,她回过头来,看了陈默一眼。

      “别告诉她我来过。”

      然后她就不见了。

      井口恢复了平静,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雾气从井口升起来,弥漫开来。陈默站在雾里,站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醒了。

      天亮了。刘小燕在院子里喂鸡,咯咯咯地叫着。陈念醒了,在摇床里咿咿呀呀地闹。陈默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他摸了摸胸口的珠子。珠子还是温温的。

      他把珠子从领口里拽出来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珠子上,黑玻璃的表面泛着一层暖光。那些裂纹还在,密密麻麻的,但仔细看,裂纹的走向变了。以前是乱七八糟地往中间聚,现在像是有了方向,一道一道地从中心往外散,像是珠子里面有什么东西,推着那些裂纹往外走。

      陈默把珠子凑到耳边听了听。什么也没有。没有雪花声,没有小女孩的声音,没有哭泣。

      什么也没有。

      他把珠子戴回脖子上,站起来,穿好衣服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院子里阳光很好,石榴树上的石榴红透了,刘小燕在喂鸡,陈念在摇床里笑。他走过去,把闺女抱起来,举得高高的。陈念咯咯咯地笑,口水滴在他脸上。

      陈默也笑了。

      那天下午,陈默去了一趟城东。商场还在营业,门口人来人往。他把自行车锁在路边,绕到商场后面。那片空地还在,黄土被太阳晒得干裂,龟背一样的纹路。他蹲在矮墙上,从兜里掏出烟,点了一根。

      他抽着烟,看着那片黄土。风吹过来,干干的,带着土腥味。他抽完烟,站起来,从脖子上取下那颗珠子。珠子在他手心里,温温的,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。

      他把珠子放在矮墙上,拍了拍上面的灰,然后转身走了。

      他骑上车,头也不回地往城里骑。骑过解放路,骑过人民广场,骑过火车站。他骑得很快,风吹得他眼睛眯起来。他没有回头。

      那颗珠子就留在矮墙上。阳光照着它,黑玻璃闪闪发光。风吹过来,珠子微微晃了晃,但没掉下去。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矮墙上,像是等着谁来捡。

      也许有人会捡走它。也许没有人。也许它会一直待在那里,被风吹日晒,被雨淋,被雪埋。也许它会碎,会烂,会变成一堆玻璃渣。也许它会被人当成普通的玻璃珠,捡起来给孩子玩。也许那个孩子会把它含在嘴里,会把它弄丢,会把它忘在某个角落里。

      不管怎样,它不在陈默身上了。

      陈默骑回家的时候,太阳快落山了。他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,推开门,刘小燕正在做饭。陈念在摇床里睡着了,脸上还挂着笑。他爹在院子里修自行车,链子掉了,弄得满手油。

      陈默走过去,蹲在他爹旁边。

      “爹,我帮你。”

      他爹递给他一把扳手,两个人蹲在地上,叮叮当当地修车。夕阳照在院子里,把石榴树染成了金色。刘小燕从屋里探出头来喊吃饭,陈念被吵醒了,在摇床里哼哼唧唧。

      陈默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过去抱起闺女。陈念靠在他肩膀上,软软的,暖暖的,呼吸平平稳稳的。

    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珠子摘了,红绳还在,空荡荡地挂着。他把红绳也摘了,随手扔进了垃圾桶。

      刘小燕看见了,问他:“你那珠子呢?”

      “送人了。”

      “送谁了?”

      “一个朋友。”

      刘小燕没再问,转身去盛饭了。陈默抱着闺女坐在桌前,端起饭碗。饭菜冒着热气,他爹开了瓶酒,给他倒了一杯。一家人围在桌前,边吃边聊。窗外天黑了,灯泡发出暖黄的光,照着一桌子的菜和一家人的脸。

      陈默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嚼着。他听着他爹唠叨厂里的事,听着刘小燕说菜市场的菜又涨价了,听着陈念在摇床里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。他觉得这些东西都离他很近,实实在在的,伸手就能摸到。

     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但他心里不空。心里满满的,热热的,像是装了一整个太阳。

      那天晚上,陈默躺在床上,听着刘小燕均匀的呼吸声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墙上,照在摇床上,照在陈念熟睡的小脸上。他闭上眼,准备睡了。

     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很轻很轻的,远远的,像是从梦里传来的。

      “哥哥……谢谢你。”

      陈默没有睁眼。他嘴角弯了弯,翻了个身,把刘小燕搂在怀里。

      “不客气。”他小声说。

      然后他睡着了。

      一夜无梦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,陈默起床上班。他推开门,院子里的石榴树开了一树的花,红彤彤的,像一团团火。阳光照在上面,亮得晃眼。刘小燕在院子里喂鸡,陈念在摇床里对着石榴树笑,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够那些花。

      陈默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,然后骑上自行车,出了门。

      他骑过解放路,骑过人民广场,骑过火车站。街上人来人往,有骑车的,有走路的,有推着板车卖菜的。广播里放着流行歌曲,一首接一首。他骑到机械厂门口,把车支好,走进车间。周师傅已经在了,看见他进来,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来了?”

      “来了。”

      陈默走到自己的车床前面,打开机器。机器轰隆隆地响起来,铁屑飞溅,发出刺鼻的金属味。他戴上手套,拿起一块毛坯,夹在卡盘上,开始干活。

      车间里很吵,什么杂音也听不见。只有机器的轰鸣声,一下一下的,稳稳的,踏踏实实的。

      陈默干了一上午,中午去食堂打饭。王秀兰站在窗口后面,看见他,舀了一大勺红烧肉扣在他饭盒里。陈默端着饭盒找了张桌子坐下,大口大口地吃着。

      食堂的广播里放着新闻,播音员的声音平平的,一条一条地念。陈默一边吃一边听,听到了一条。

      “位于城东的振狮商业广场今日正式开业,这是我市最大的综合性商业设施,标志着我市改革开放和城市建设取得了新的成果……”

      陈默嚼着饭,听着广播,没有抬头。

      窗外阳光很好,照着食堂的水泥地,白晃晃的。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地叫。远处有拖拉机的突突声,有自行车的铃铛声,有孩子放学路上的笑闹声。

      日子往前走,不回头。

      陈默吃完饭,把饭盒刷干净,放回架子上。他走出食堂,站在门口晒了会儿太阳。风从北边吹来,干干的,带着一股新翻的泥土味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走回车间。

      机器还在转,铁屑还在飞。他戴上手套,夹好毛坯,打开车床。

      轰隆隆——

      铁屑卷着,刀刃啃着铁块,一圈一圈地转。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,但他听得很踏实。

      他什么也没想。就是干活。

      下班的时候,他骑上车回家。路过城东的时候,他远远看了一眼商场的方向。商场的大楼上挂着巨幅的广告牌,五颜六色的。门口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。

      他没有停。他骑过去了。

      回到家,刘小燕已经做好了饭。陈念在院子里追鸡,跑得满头大汗。他爹坐在门槛上择菜,哼着样板戏。陈默把自行车支好,洗了把脸,坐在桌前。

     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,灯亮着,饭菜热着。

      日子就这样过着,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。

      振狮开发区的那片地,商场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,换了几个老板。后来旁边又盖了新的小区,新小区住了新的人家。14号楼早就不在了,连名字都没人记得了。

      但偶尔,在凌晨三点十七分,新小区的住户会说,他们家的电视机好像会自己闪一下。就那么一瞬间,画面跳一下,或者声音卡一下,然后就恢复正常了。

      有人说是电压不稳。有人说是信号干扰。有人说什么也没有,是你眼花了。

      不管怎样,日子还是照常过。

      大家上班的上班,上学的上学,买菜做饭,吵架和好。太阳照常升起来,照常落下去。该笑的笑,该哭的哭,该忘的忘。

      那个小女孩的事,慢慢就没人提了。

      但她没有消失。

      她在某个地方,安安静静地待着。有太阳,有草地,有她爸爸。她再也不用哭了。她再也不用喊了。她再也不用怕了。

      她就在那里。

      哪儿也不去。

      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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