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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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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录像带
一九九二年,春天来得特别晚。
三月了,北方这座城市还刮着刀子似的风,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,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张牙舞爪。街上骑自行车的人都缩着脖子,棉袄还没敢脱。只有中山东路拐角那家录像厅门口,贴着一张手写的海报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:“最新日本恐怖片《午夜凶铃》——胆小勿入!”
海报底下围了一群半大小子,叼着烟,嘻嘻哈哈地互相怂恿。有个穿军绿色大衣的瘦高个儿从人群里挤出来,拍了拍兜里的零钱,昂着头走进了录像厅。
他叫陈默,十九岁,无业游民,靠给街坊邻居修收音机、电视机挣点零花钱。他爹是机械厂的老师傅,一心想让儿子接他的班,可陈默不愿意,他就喜欢鼓捣这些电子玩意儿。录像厅的老板跟他熟,经常让他免费看片子,条件是有时候帮忙修修设备。
那天放的确实是《午夜凶铃》。陈默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,屏幕上的雪花点一闪一闪的,那个叫贞子的女人从井里爬出来,从电视机里爬出来。录像厅里一片鬼哭狼嚎,几个胆小的姑娘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,半大小子们则故意发出怪叫,假装不怕。
陈默没叫。他死死盯着屏幕,盯着那口井,盯着贞子那双从电视机里伸出来的手。
他的手在发抖。
但他不是因为害怕。
那盘录像带——录像是翻录的,画面模糊,还带着雪花点和底噪。别人看的是恐怖片,陈默看的却是别的东西。他看到了那盘录像带里,有一闪而过的一帧画面,是一个小女孩的背影,穿着白裙子,站在浓雾里。就一秒钟都不到,但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因为那盘录像带的画面,他见过。
确切地说,他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——那台电视机里自动播放的雪花画面里,那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,那个缓缓转过头来的动作。他小时候见过。
陈默的童年,是在振狮开发区附近的农村度过的。他爹是机械厂的,分了宿舍,但他娘不愿意进城,带着他和他妹妹住在村里。振狮开发区离他们村不到三里地,那时候他刚上小学,每天上学放学都要从开发区工地旁边过。
1986年秋天,他十一岁。那段时间学校里到处都在传,说开发区的新楼房闹鬼,14号楼四楼有台电视机半夜自己亮,还有小女孩在广播里喊“爸爸在墙里”。同学们说得有鼻子有眼,有人还说亲眼看见过窗户上伸出来的手。
陈默当时不信。他从小胆子就大,半夜敢一个人去坟地里逮蛐蛐。但有一天放学,他和几个同学打赌,赌谁敢去14号楼底下转一圈。他去了。
他站在14号楼单元门口,抬头往上看。四楼的窗户关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站了几分钟,觉得没什么意思,正要走,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
是电视机的雪花声。从四楼的窗户里传出来,隔着四层楼,清清楚楚地灌进他耳朵里。然后,在雪花声里,他听到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。
“哥哥……”
陈默愣住了。
“哥哥……你来看我了……”
那声音又细又嫩,带着一种空灵的回音,像是一根针直接扎进了他的耳朵里。他当时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,转身就跑。跑出好远才停下来,扶着路边的杨树喘气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14号楼四楼的窗户里,一道蓝幽幽的光,一闪,一闪。
那天晚上他发烧了,烧到四十度,说了一夜胡话。他娘吓坏了,以为是撞了邪,请了村里的神婆来叫魂。神婆在他床头撒了米,烧了纸,嘴里念念有词。折腾了一宿,第二天早上烧退了。
但从那以后,陈默落下了一个毛病。
他偶尔能听到那个声音。
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
雪花声。在他耳边响,不大,但一直不断。晚上睡觉的时候特别清楚,有时候半夜醒来,那声音还在。他跟他娘说过,他娘说他是发烧烧坏了耳朵,带他去卫生所看了,医生说没事。
后来他慢慢习惯了,就当是耳鸣,不去管它。但那个小女孩的声音,他再也没有听到过。直到今天。
录像厅的屏幕上,贞子正从电视机里往外爬。录像厅里一片尖叫声。陈默却盯着屏幕发呆。他想起了那盘在404室里发现的、没有标签的录像带。当年派出所的民警看完之后,那盘带子就不见了。他后来打听过,没人知道带子去了哪儿。
但刚才那一帧画面,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。那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,转身的动作,跟他在404室那台电视里看到的,一模一样。
从录像厅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陈默站在路灯底下,点了一根烟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风把烟吹散了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他把烟叼在嘴里,往家走。他家在机械厂宿舍楼,六楼,一间半的小房子,跟他爹挤着住。
路过中山东路邮局的时候,他停下了脚步。
邮局门口的台阶上,坐着一个老头。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,戴着一顶旧毡帽,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。他正低头从一个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,一个搪瓷缸子,半包烟,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。
陈默本来已经走过去了,又退了回来。
他认识这个老头。
“刘大爷?”
老头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在路灯下眯了眯,打量了陈默几秒钟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陈默,小陈,机械厂陈师傅家的。小时候老去你们村那边的水塘捞鱼。”
刘大爷想起来了。他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“哦——小默子。长这么大了。”
陈默在他旁边蹲下来,给他递了根烟。刘大爷接了,凑着陈默的打火机点着了,深深吸了一口,烟气从鼻子里喷出来,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。
“刘大爷,你怎么在这儿坐着?天黑了,不回家?”
刘大爷脸上的笑容淡了,他把烟夹在手指间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家了。”
陈默没追问,就蹲在旁边陪着。街上有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,有小孩在远处喊妈妈,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过了好一会儿,刘大爷才开口。
“小默子,你小时候住在振狮那边,还记得14号楼的事不?”
陈默点点头。
“我搬出来之后,在闺女家住了一阵子。”刘大爷的声音低低的,“后来闺女嫌我脏,跟我吵了一架,我就自己搬出来了。现在住火车站那边的旅社,一天三块钱,包月便宜点。”
他又吸了口烟,手指头有些抖。
“我本来不想说的……但前几天,我又听到了。”
陈默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。
“听到什么了?”
“那个声音。”刘大爷转过头来看着陈默,昏黄的路灯下,他的眼睛浑浊又空洞,“‘滋啦滋啦’的声音。跟那会儿一样。在旅社里,我住二楼,隔壁那间房空着,锁着门的。但那声音就是从隔壁传过来的,每天晚上三点多,准时响。我贴着墙听了听……”
他停住了,烟灰掉在裤子上,他没有去拍。
“那墙里面,有个小女孩在哭。”
陈默的喉咙有些发干。他想起了那盘录像带,想起了录像带里那一帧画面,想起了那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。
“刘大爷,那盘录像带……”
“什么录像带?”
“当年在404室找到的那盘,没有标签的。民警看完之后就不见了,你知道后来去哪儿了吗?”
刘大爷想了想,摇摇头。“不知道。那会儿乱哄哄的,谁顾得上管那个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“不过……那个姓孙的民警,就那个带队的,后来好像出事了。”
陈默心里一紧。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我搬走之后听说的,不知道真假。”刘大爷压低了声音,“说那个孙队长回家之后,家里的电视机老是自己开。他媳妇被吓得回了娘家,他自己也精神恍惚,后来出了车祸,撞断了一条腿,提前退休了。”
陈默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盘录像厅的票根。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,越来越清晰。
那盘录像带没有丢。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。
“刘大爷,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旅社在哪儿?我送你回去。”
刘大爷摆摆手,自己撑着台阶站了起来,把搪瓷缸子和烟都装回蛇皮袋里,往肩膀上一甩。
“不用送,我自己能行。你回去吧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来看着陈默。
“小默子,你小时候胆子就大。但我跟你说一句,振狮那边的事,你别去碰。那不是人能干的事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他站在路灯底下,看着刘大爷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,消失在夜色里。他一个人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,但他感觉不到。
因为他耳边,那个“滋啦滋啦”的声音,又响了起来。
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。
陈默回到家的时候,他爹已经睡了。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屋,把门关上。他爹的呼噜声隔着板壁传过来,闷闷的,很均匀。他没开灯,摸黑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隔壁他爹的呼噜声和窗外的风声。陈默坐在床边,竖着耳朵听。
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
那声音在他右耳边,清清楚楚的。不大,但一直在。以前他以为这是幻觉,是耳鸣,但今天他不这么想了。今天他听到了录像厅里那盘带子的声音,听到了刘大爷说的话,他确定了一件事。
那声音是真的。
它在某个地方响着。通过某种他理解不了的方式,传到了他耳朵里。
陈默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箱子,打开来,里面全是他的工具和零件。电阻、电容、二极管,散了一箱子。他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,找到了一个东西。
一个老式的半导体收音机。是他从一个收破烂的老头手里花两块钱买的,坏了,他修了一半没修完。他拿着收音机,把音量旋钮拧到最大,然后开始慢慢转调频旋钮。
“滋——滋——滋——”
全是白噪音。陈默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转,转了一遍,什么也没有。他又转了一遍,转得更慢,一个一个频率地过。
转到某个频率的时候,声音忽然变了。
“滋啦——滋啦——”
不是白噪音,是那种电视机雪花屏特有的声音。陈默的手顿住了。他盯着收音机,音量没有关小,那声音就从喇叭里传出来,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然后,在雪花声里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“哥哥……”
陈默的手一抖,收音机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哥哥……你终于来看我了……”
那声音又细又嫩,带着一种空旷的回音,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的。音调平平的,每个字都拖得很长。
陈默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跳出嗓子眼了。他用力咽了口唾沫,嗓子干得发疼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他对着收音机说。
收音机里的声音停了。雪花声还在响着。过了几秒钟,那个声音又出现了。
“我是小美……”
“哥哥……我好冷……”
“你来找我好不好……”
陈默的手在发抖。他想关掉收音机,但手指不听使唤。他死死盯着那个老旧的半导体,喇叭网罩后面的纸盆在震动,每一下都带着那个小女孩的声音。
“哥哥……我在井里……”
“好黑啊……妈妈不要我了……爸爸也不来……”
“你来陪我好不好……”
陈默猛地关掉了收音机。
声音戛然而止。屋子里安静得像坟墓。他爹的呼噜声还在继续,窗外有辆车经过,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,又消失了。
陈默坐在床边,大口喘着气。他的后背湿透了,手心全是汗。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收音机,黑色的塑料外壳,掉了一半漆,喇叭网罩上有一道锈迹。
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
那声音又响了起来。不过这回是从收音机里。他明明已经关掉了,音量旋钮拧到了底,开关拨到了关的位置。但声音还在。
陈默把收音机翻过来,打开电池盖,把电池抠了出来。
声音还在响。
他把收音机扔到床上,自己退到墙角,后背贴着冰冷的墙。收音机就那么静静地躺在他的被子上,“滋啦滋啦”地响着,像是一只死掉的虫子还在发出声音。
过了很久,那个小女孩的声音没有再出现。只有雪花声,一直响着,响到天亮。
第二天一早,陈默顶着两个黑眼圈,没有跟他爹打招呼就出了门。他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,一路往东骑。
振狮开发区在城东,骑自行车大概要四十分钟。路上经过一片农田和几个村庄,柏油路坑坑洼洼的,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。陈默骑得很快,冷风灌进他的领口,冻得他耳朵发疼。但他脑子里热烘烘的,全是昨晚的事。
他要去看看那个地方。那口井。
到了振狮开发区,陈默差点没认出来。当年那个崭新的小区,现在只剩下一片荒地。楼全拆了,围墙也倒了,地上长满了野草,枯黄枯黄的,有一人多高。当年的小区大门还在,两根砖砌的门柱孤零零地立着,上面的水泥脱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
陈默把自行车停在路边,从围墙的缺口走了进去。
荒地中央,有一块地方跟别处不一样。别处都是野草和碎砖,那块地方却长着草,绿油油的,特别茂盛。在这三月天里,周围的草都枯着,那片草却绿得发亮,像是一块翡翠嵌在黄土地上。
陈默认出了那块地方。那是14号楼的位置。
他走过去,踩在草地上。脚底下的土很软,像是刚翻过不久。他蹲下来,用手拨开草丛,露出下面的泥土。土是黑色的,很湿,带着一股子腥味。他用手指头戳了戳,土很松,一戳就是一个洞。
他往下挖了两把,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。硬的,凉凉的。他把土拨开,看见了石板的一角。
就是那口井。封了的井。工人们灌了十车水泥的井。
但那块石板是碎的。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,能塞进去一个拳头。缝里往外渗水,冰凉冰凉的,跟当年打桩时渗出来的水一样。陈默把手凑近那道缝,感觉到了那股寒气,从地底下往上冒,源源不断。
他把耳朵贴在了石板上。
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
雪花声。清清楚楚,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然后,他听到了那个小女孩的声音。
“哥哥……”
“你来了……”
“我一直在等你……”
陈默猛地弹了起来,退出去好几步远。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他盯着那块裂开的石板,盯着那道缝,盯着从缝里渗出来的水。
那水渗到草地上,被绿油油的草吸了进去。草长得那么茂盛,那么绿,全靠这些水养着。陈默忽然明白了那片草为什么这么绿。
他转身就跑。
他跑过荒地,跑过围墙缺口,跑到路边,跳上自行车,疯了一样往城里骑。他不敢回头,他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,但他不敢看。
一直骑到进了城,看见路上有行人,他才慢下来。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,扶着车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腿在发软,手在发抖。
他从兜里摸出烟,点了三根,手指头抖得打火机都打不着。好不容易点着了,他猛吸了两口,呛得直咳嗽。他蹲在马路牙子上,一口一口地抽完那根烟,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了。
他站起来,骑上车,往家走。
他做了个决定。
当天下午,陈默去了邮局,往城南的劳改农场寄了一封信。收信人叫孙志强,就是当年带队的那个孙队长。他因为车祸之后精神出了问题,提前退休,后来因为一些事被送进了农场。陈默不知道信能不能寄到,但他要试试。
他在信里写了三句话:
“孙队长,我是陈默。我找到了那盘录像带。你告诉我,你当年看录像带的时候,还看到了什么?”
一个星期之后,回信来了。信纸皱巴巴的,字迹潦草,像是手抖得厉害的人写的。通篇只有一句话:
“别碰那盘带子。她会从电视里爬出来。我已经爬出来了。”
陈默把信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用铅笔写的,几乎看不清:
“她在找爸爸。她爸爸在墙里。那面墙,就是井。”
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他把信折好,塞进兜里。然后他打开铁箱子,从最底层翻出了那盘录像厅里翻录的《午夜凶铃》带子。他盯着那盘黑色的塑料盒看了几秒钟,然后把它塞进了录像机。
他按下播放键。
屏幕亮了。雪花点,“滋啦滋啦”地响着。陈默坐在电视机前,手里攥着那封信,眼睛盯着屏幕。
他等着那个小女孩转过头来。
屏幕里一片浓雾。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,背对着他,站在雾里。她的肩膀在抖,一耸一耸的。她的头发又长又黑,湿漉漉地贴在背上。她的脚底下没有影子。
然后,她开始转头。
脖子先转,然后是肩膀,然后是脸——
陈默看到了她的侧脸。惨白的皮肤,黑色的头发遮住了一半,露出来的那只眼睛,正看着他。
那只眼睛在笑。
然后,屏幕“轰”地一声,变成一片血红。雪花点再次出现,“滋啦滋啦”地响着。
电视机开始往外渗水。
陈默坐在那里没动。水珠从屏幕表面渗出来,汇成细流,顺着屏幕往下淌。冰冷彻骨的水滴在电视机柜上,又滴在地上。那股腥味弥漫开来,充满了整间屋子。
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他的手指上沾着从电视机上滴下来的水,暗红色的,黏黏的,拉成丝。
他把手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。
是血的味道。但不是人血。
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,站起来,关掉了电视机。屏幕黑了。水还在从屏幕表面渗出来,但渐渐慢了,最后停了。他拿起一块抹布,把电视机柜和地板擦干净了。
然后他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,往外看。
天快黑了。机械厂宿舍楼下面,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大人在楼下聊天。卖豆腐的推着车子吆喝,声音拖得老长。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歌,软绵绵的,听着让人犯困。
一切都正常。
但陈默知道,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台已经关掉的电视机。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,模糊的,有些变形。他看了几秒钟,忽然发现屏幕里的那个人,嘴角似乎微微向上翘着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他的嘴角是平的。
但屏幕里的那个人,在笑。
陈默把电视机的电源线拔了。又用一块厚布把屏幕盖上了。然后他坐在床上,从兜里掏出刘大爷给他的那张报纸。
那是他从邮局台阶上捡的,刘大爷落下的。报纸是去年的,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破损。陈默本来没打算看,但刘大爷走了之后他才发现,那张报纸的背面,有一段用圆珠笔圈出来的文字。
他展开报纸,找到了那段文字。
是一则讣告。
“原振狮开发区派出所副所长孙志强同志,因长期患病,于1991年11月15日去世,享年四十八岁。孙志强同志1965年参加工作,在公安战线奋斗二十余年……”
陈默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孙志强,去世了。
而昨天刘大爷跟他说,孙队长在旅社里听到了墙里的小女孩在哭。
陈默把报纸翻过来,看着正面那页。是一则社会新闻,标题写着:“振狮开发区原址将建大型商场,预计年底动工”。
新闻的配图是一张照片,拍的是那块荒地,正是今天陈默去过的地方。照片中央,那片绿油油的草地格外显眼,在一片枯黄中像一块翡翠。
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报纸折好,和那封信一起,塞进了铁箱子的最底层。他盖上箱子,坐在床边,看着被厚布盖住的电视机。
他做了个决定。
明天,他要去城南的农场。他要找到孙志强。
如果孙志强还活着。
(第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