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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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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井底
从城里到城南劳改农场,骑自行车要一个多钟头。
陈默天没亮就出了门。他爹还在睡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他留了张纸条,说去城外收旧货,晚上回来。其实他兜里只揣了那封信和两包烟,别的什么也没带。
三月底的清晨,风冷得像刀子。陈默把棉袄领子竖起来,弓着腰使劲蹬车。路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早起的菜农推着板车往城里赶,车上堆着带泥的白菜和萝卜。路过城东那片荒地的时候,他远远看了一眼,围墙缺口还在,枯黄的野草在风里晃。他没有停,骑得更快了。
从城东到城南,要穿过整个市区。陈默骑过解放路,骑过人民广场,骑过火车站。火车站广场上聚着一群等早班车的人,裹着军大衣,缩着脖子,脚边放着蛇皮袋和铺盖卷。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推着小车在人群里转悠,热气从锅里冒出来,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。陈默闻着那股味道,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他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吃东西。
但他没停下来。他怕一停下来就没了勇气。
城南劳改农场其实已经改成了看守所,但老百姓还是习惯叫老名字。农场在城南十公里外的盐碱地上,周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地,长着稀稀拉拉的碱蓬草,红不红绿不绿的,趴在地上像一块块伤疤。一条石子路从公路岔出去,坑坑洼洼的,颠得陈默骨头都要散架了。
到了农场大门口,陈默把自行车支在墙根底下,走到门卫室跟前。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,穿着旧制服,正在听收音机。收音机里放着评书,单田芳的《三国演义》,正说到关羽温酒斩华雄。
“大爷,”陈默敲了敲窗户,“我找个人。”
老头把收音机关了,推开窗户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“找谁?这地方不是随便进的。”
“孙志强。以前是振狮开发区派出所的,听说在这儿……”
老头的表情变了一下。他盯着陈默看了几秒钟,把窗户又推开了一点。“你是他什么人?”
“老乡。他家里托我来看看他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然后叹了口气。“你来晚了。孙志强去年十一月就没了。”
陈默站在窗外,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下。虽然昨天看到报纸上的讣告时,他已经有了预感,但真的听到这句话,还是觉得后脑勺被人敲了一闷棍。
“他……怎么死的?”
老头左右看了看,压低了声音。“这话我不该说,但你既然来了……你进来吧。”
门卫室的门开着,陈默侧身进去,在长条凳上坐下来。老头给他倒了杯水,搪瓷缸子,上面磕掉了几块漆。陈默接过来,没喝,捧在手里暖着。
“孙志强是前年送过来的,来的时候精神就不太好。”老头点了根烟,慢慢地说,“他总说有人跟着他,说电视机里有个小孩在叫他。一开始大家以为他是受了刺激,精神分裂。后来……后来出了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住的那间房,隔壁是空的,锁着,堆些杂物。但孙志强说隔壁有人,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墙里面有小孩哭。我们查过,墙里面什么也没有,就是普通的砖墙。但他不听,非说墙里有东西,说那个小孩在叫他进去。”
老头吸了口烟,烟灰掉在桌子上。“有一天晚上,他拿了一把锤子,把隔壁房间的墙砸了。我们听到动静跑过去,墙已经被他砸了一个大洞。他整个人趴在洞口,把脑袋往里伸,嘴里一直喊‘我来了,我来了,我找到你了’……”
老头的声音有些发涩。“我们把他拉出来,他满脸都是灰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他盯着那个洞看了半天,忽然就哭了,说‘里面太深了,我够不着她’。从那以后,他就疯了。整天坐在墙角,抱着膝盖发呆,嘴里嘀嘀咕咕的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有人靠近就尖叫,说我们是鬼,是墙里的鬼。”
陈默的手攥紧了搪瓷缸子。“他……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?日记?信?”
老头想了想。“有。他刚来的时候,精神还算清醒,写过一些东西。后来疯了就不写了。那些东西……他家里人没来收拾,应该还在他房间里。我带你去看。”
老头站起来,拿了串钥匙,带着陈默出了门卫室,往农场里面走。穿过一道铁门,走过一段铺着煤渣的路,两边是低矮的平房,窗户上都焊着铁栏杆。有几间房里有人,透过铁栏杆能看到里面坐着的人影,有的在发呆,有的在来回踱步。
孙志强住过的房间在最里面一排,门锁着,锁上生了锈。老头费了好大劲才把门打开,推门进去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房间很小,一张单人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床上只有一张光板床垫,没有被褥。桌子靠窗摆着,桌面上落了一层灰。阳光从窗户透进来,灰蒙蒙的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老头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,“他的东西在抽屉里,你自己看吧。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陈默点点头,侧身进了房间。他走到桌子跟前,拉开抽屉。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,鼓鼓囊囊的,还有半包烟,一盒火柴,一支圆珠笔。他把信封拿出来,坐在椅子上,打开来。
信封里是一沓纸,有信纸,有作业本撕下来的纸,还有几张烟盒背面写的字。纸张大小不一,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涂改得乱七八糟。陈默一张一张翻看,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。
第一张纸上写的是1986年的事。
“十月十四日,接到振狮开发区居委会报告,14号楼404室发生异常现象。我带队出现场。404室电视机在断电情况下仍能播放雪花画面,屏幕出现一帧图像,疑似女童背影。操作中,屏幕渗水,水温异常冰冷,带有腥味。取样送检无结果。电视机上发现无标签录像带一盘,带回局里。”
第二张纸接着写。
“十月十五日,观看录像带。画面内容:女童背影,白裙,浓雾。约三分钟后,女童转身。画面变为全红,随后出现雪花。观看结束后,录像带自动弹出。当晚,家中电视机于凌晨三点十七分自动开启,播放雪花。连续三夜。十月十八日,录像带从局里证物室失踪。监控无记录。”
第三张纸上的字迹明显潦草了许多,像是手在发抖。
“十月二十日,连续四夜失眠。电视机每晚自动开启,无法关闭。拔掉电源无效。十月二十一日,妻子带儿子回娘家。十月二十二日,我搬离家中,暂住单位宿舍。十月二十三日,单位宿舍电视机同样自动开启。十月二十四日,我开始听到小女孩的声音。很轻,很细。在墙里面。”
后面几张纸写得更零碎,像是想到什么就写什么。
“她在找爸爸。她爸爸在墙里。那面墙,就是井。井在14号楼底下。施工队把井封了,她出不来了。”
“她不是日本人。她说话是中国话。但她唱的歌是日本歌。她死的时候很小。五六岁。”
“她妈妈不要她了。把她丢在井里。她爸爸在墙里。她想出来,但她出不来。”
“她要找爸爸。谁住进404,她就叫谁爸爸。她叫过老李,叫过张师傅,叫过赵师傅。他们都不理她。她一直等,等有人理她。”
“那盘录像带是她的。谁看了录像带,她就跟着谁。我看了。所以我听到了。你们别看了。”
“她出不来。但她能通过电视机、收音机、广播喇叭出来。所有有声音有画面的东西,都是她的门。”
“她在找爸爸。她在找妈妈。她在找哥哥。”
陈默看到最后一张纸的时候,手指头已经冰凉了。最后一张纸上只写了一句话,字迹特别大,特别用力,把纸都戳破了:
“她不是鬼。她是人。她是被丢进去的。”
陈默把那些纸放回信封里,手在发抖。他坐在那把破椅子上,盯着窗外发了很长时间的呆。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盐碱地,远处有几棵枯树,孤零零地戳在地平线上。
那个小女孩不是鬼。
她是人。被丢进井里的人。
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,被丢进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。她爸爸在墙里。那面墙就是井。施工队把井封了,用水泥灌了十车。她出不来。
但她在等人来救她。
陈默把信封揣进怀里,站起来,走出了房间。老头还在外面等着,看见他出来,把门锁上了。
“找到你要的东西了?”
陈默点点头。“大爷,孙志强……他埋哪儿了?”
老头指了指农场后面。“出了后门往东走,有个土坡,坡后面有片荒地,场里死了人都埋那儿。没有碑,就是一个土堆。你自己去找吧,靠围墙那排,左数第三个。”
陈默道了谢,转身要走。老头叫住了他。
“小伙子,”老头的声音沉沉的,“我不知道你跟孙志强是什么关系,也不知道你打听这些干什么。但我劝你一句,有些事,别往深了追。孙志强就是追得太深了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走出农场大门,骑上自行车,绕到农场后面。果然有个土坡,坡后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,靠围墙根底下有一排土堆,大小不一,有的上面插着木牌,有的什么也没有。陈默从左往右数,找到了第三个。
那是一个很小的土堆,上面长满了枯草。土堆前面插着一块砖头,砖头上用黑漆写着两个字:孙志强。
陈默在土堆前蹲下来,从兜里摸出烟,点了三根,插在土堆前面的泥地里。烟头在风里一亮一亮的,青烟被风吹散了。
他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灰蒙蒙的,太阳被云层遮着,只透出一团模糊的白光。
陈默骑上车,往回走。
一路上,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孙志强写的那几句话。
“她不是鬼。她是人。她是被丢进去的。”
“她在找爸爸。她在找妈妈。她在找哥哥。”
“所有有声音有画面的东西,都是她的门。”
回到城里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陈默没有回家,他骑到了中山东路的录像厅。录像厅的卷帘门拉着,还没到营业时间。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等了一个多小时,老板才骑着自行车过来,看见他坐在那儿,有些意外。
“小陈?你咋来了?今儿没片。”
“老赵,”陈默站起来,“你上次放的那个《午夜凶铃》,带子在不在?”
老板一边开锁一边说:“在啊,咋了?”
“借我看看。”
老板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。陈默帮他修过好几次设备,关系不错。他开了门,拉开灯,从柜台底下摸出那盘录像带,扔给陈默。
“就在这儿看?电视在里面。”
陈默点点头,拿着带子走进里间。里间有一台旧彩电和一台录像机,白天用来给夜场试片。他把带子塞进去,按下播放键。
屏幕亮了。雪花点,“滋啦滋啦”地响着。
陈默坐在椅子上,盯着屏幕。他知道这盘带子是翻录的,质量不好,画面模糊,还夹着底噪。但他要看的不是贞子从井里爬出来的那一段。他要看的是别的。
他把带子快进,慢放,一帧一帧地找。找了半个多小时,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。
画面里,贞子从井里往上爬,头发遮着脸,手扒着井沿。背景是一片模糊的暗色。但在画面的右下角,有一帧,只有一帧,陈默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。
那是一个小女孩的脸。
五六岁的样子,圆脸,短头发,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站在一片浓雾里,正对着镜头笑。她的嘴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陈默把声音开大,耳朵贴着喇叭听。
那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但陈默听到了。
“哥哥……来玩。”
陈默猛地关掉了录像机,把带子退出来,塞进盒子里。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把带子还给老板,说了声谢谢,转身就走。
老板在后面喊他:“小陈,你没事吧?脸白得跟纸似的!”
陈默没有回头。他骑上车,往振狮开发区的方向骑去。
他要去那口井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。孙志强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。那个小女孩是被丢进去的。她不是鬼,她是人。她在等人来救她。她在找哥哥。她在找他。
陈默骑得飞快。风灌进他的领口,冻得他耳朵发疼,他感觉不到。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小女孩的声音。
“哥哥……来玩。”
“哥哥……你来看我了。”
她认出他了。三十年前,他十一岁的时候,站在14号楼底下,她就叫过他“哥哥”。她记得他。她一直在等他。
陈默骑到那片荒地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太阳沉到地平线下面去了,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余晖,像是一道伤口。荒地里的野草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暗影,风吹过来,草叶沙沙地响。
他穿过围墙缺口,走到那片绿油油的草地跟前。暮色中,那片草还是绿得发亮,比周围的枯草明显不一样,像是一块发光的翡翠嵌在暗黄色的土地上。陈默站在草地边缘,低头看着脚下那块裂开的石板。
石板中间的缝隙比上次更大了。水还在往外渗,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。陈默蹲下来,把耳朵贴在石板上。
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
雪花声。然后,那个小女孩的声音。
“哥哥……”
“你来了……”
“我好冷……你下来陪我好不好……”
陈默的喉咙发紧。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对着石板的缝隙说。
沉默了几秒钟。然后那个声音又出现了。
“小美……”
“我叫小美……”
“我爸爸叫李建国……我妈妈叫张秀兰……”
“他们把我丢在这里……他们不要我了……”
陈默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李建国。张秀兰。这两个名字他太熟悉了。李建国就是404室那个老李。张秀兰……他想了想,忽然记起来了。张秀兰是振狮开发区工厂的女工,他小时候在开发区附近见过她。一个瘦瘦的女人,长头发,总是低着头走路,不怎么跟人说话。
老李后来搬走了,回了老家。张秀兰呢?陈默不知道。但他记得,老李搬走的时候,他老婆怀着孕。如果那个孩子生下来了,如果是个女孩……
“你爸爸……是不是叫李建国?”陈默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嗯……”
“他在哪儿?”
沉默了很久。陈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然后,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,比之前更轻,更细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“爸爸在墙里……”
“他来找过我……但他出不去……”
“妈妈把我丢下去的时候,爸爸不知道……后来他知道了,他来找我……他掉下来了……”
“他也出不去了……”
陈默的后背贴着草地,浑身冰凉。他慢慢站起来,退后了两步。他盯着那块石板,盯着那道裂缝,盯着从里面渗出来的暗红色的水。
井底下有两个人。一个小女孩,和一个男人。
老李没有回老家。老李掉进井里了。
什么时候?怎么掉的?陈默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。那口井被封了,水泥灌了十车。老李掉进去的时候,井已经封了。他是怎么进去的?
陈默忽然想起了孙志强写的那句话。
“她在找爸爸。她爸爸在墙里。那面墙,就是井。”
那面墙就是井。井就是墙。
404室卧室的那面墙,就是井口。老李在卧室里,被那面墙吸进去了。墙里面就是井。他掉进了井里。
陈默转身就跑。
他跑过荒地,跑过围墙缺口,跑上石子路,跳上自行车。他疯了一样往城里骑。天已经完全黑了,路上没有灯,他只能借着月光认路。石子路坑坑洼洼的,自行车颠得他骨头都快散了,但他没有减速。
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回家。把那台电视机砸了。
他骑了一个多小时,终于骑回了机械厂宿舍。他把自行车往楼下一扔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六楼。他掏出钥匙打开门,他爹正在吃饭,看见他气喘吁吁的样子,愣了一下。
“你咋了?见鬼了?”
陈默没理他,径直冲进自己的房间,一把掀开盖在电视机上的厚布。黑色的屏幕映出他的脸,模糊的,变形的。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钟,转身去工具箱里找锤子。
“你干啥?”他爹跟了进来,看见他拿着锤子站在电视机前面,吓了一跳,“你疯了?那电视新买的!”
“爹,你出去。”
“你到底咋了?”
“你出去!”陈默喊了一声,声音都劈了。
他爹被他吓住了,退了两步,站在门口,没再说话。
陈默举起锤子,对准电视机的屏幕,狠狠地砸了下去。
“哐”的一声巨响。屏幕碎了,玻璃渣四溅。一股黑烟从里面冒出来,带着那股熟悉的腥味。陈默又砸了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把电视机砸了个稀巴烂,屏幕碎了,外壳裂了,电路板露出来,上面的零件崩了一地。
他停下来,喘着粗气,手里攥着锤子,盯着那堆废墟。
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没有声音,没有渗水,没有小女孩从里面爬出来。电视机就是电视机,砸烂了就是一堆垃圾。
陈默把锤子扔在地上,退了两步,靠在墙上,大口喘着气。他爹站在门口,目瞪口呆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咋了?”
陈默没回答。他顺着墙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上,抱着脑袋。他的浑身在发抖,手在抖,腿在抖,嘴唇也在抖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,在反复回响。
“她不是鬼。她是人。她是被丢进去的。”
“她一直在等人来救她。”
“她等了三十年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那堆电视机的残骸。玻璃碎片映着灯光,星星点点的,像是在眨眼。
他做了个决定。
他要下去。
他要下到那口井里去。
(第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