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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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咒怨小区:贞子降临振狮开发区
第一章墙里的声音
一九八六年,农历丙寅年,虎年。
老人们说,虎年主凶,容易犯太岁。但振狮开发区的工地上没人信这个,推土机日夜轰鸣,搅拌机转个不停,工人们喊着号子,把一根根水泥桩打进脚下的土地里。这片曾经的乱石岗子,三个月前还是荒草和坟包,现在却要变成全市最大的居民小区。市里的领导说了,振狮开发区是改革开放的窗口,是让老百姓住上新房子的民心工程,必须在国庆节前交房。
工程进展得很快,快得有些不像话。
打地基的时候,推土机手老赵就觉出了不对劲。他的推土机一推到工地西北角,履带下面就传来“咯噔咯噔”的异响,像是碾碎了什么东西。他跳下车查看,泥土里翻出来的不是石块,而是碎砖烂瓦,还有几块已经朽烂得不成样子的木板。木板上的钉子锈得只剩个痕迹,轻轻一碰就碎了。老赵蹲在地上扒拉了两下,翻出一块发黑的骨头,比筷子粗不了多少,他骂了一声“晦气”,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土堆里。
“老赵,底下啥玩意儿?”开翻斗车的小刘叼着烟凑过来。
“没啥,估计是旧坟。早年间这块地是乱葬岗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老赵拍了拍手上的泥,重新爬上驾驶室,“推平了事。”
小刘吐了口烟,眯着眼睛看了看那片翻出来的黑土,没再多问。工地上每天都有新鲜事,谁也没空管地底下埋着啥。
可后来几天,怪事就多了。
先是打桩机。打到14号楼位置的时候,桩机像撞上了什么硬东西,死活打不下去。工头让人换了台大功率的冲击钻,轰隆隆钻了半天,钻头提上来一看,上面缠着一缕头发,又黑又长,湿漉漉的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工头骂骂咧咧地把头发扯下来扔了,让继续钻。结果刚钻了两下,钻机就冒了黑烟,彻底烧了电机。
换了新机器再钻,这次倒是顺利下去了,可打上来的桩孔里,往外渗水。那水冰凉冰凉的,夏天三十多度的高温,手伸进去待不了三秒就冻得发疼。水还带着一股子腥味,像是什么东西烂在里面了。
包工头老周心里发毛,偷偷去买了香烛纸钱,半夜在工地西北角烧了烧,嘴里念叨着“各路神仙莫怪,我们也是讨口饭吃,您该去哪儿去哪儿”。结果第二天早上,工人发现纸钱灰烬旁边的泥地上,清清楚楚印着一排小脚印,巴掌大小,光着脚丫子踩出来的,从灰堆旁边一直延伸到14号楼的地基坑里,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老周脸色发白,当天就去找了开发商。开发商是个南方来的老板,姓陈,听完之后拍着桌子笑他迷信:“什么鬼不鬼的,这是科学时代!赶紧干活,国庆节前交不了房,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!”
老周没办法,硬着头皮继续干。后面的工程倒是顺利了,再没出过什么幺蛾子。只是14号楼的地基坑,比其他楼多打了一倍的桩,混凝土灌得也比别处厚。老周说,这叫“压得住”。
九月底,14号楼率先竣工。
交房那天,鞭炮放得震天响,红色的纸屑铺了一地。第一批住户拿着崭新的钥匙,兴高采烈地搬了进去。他们大多是开发区工厂的职工,有的刚结婚,有的拖家带口,能分到新房子是天大的喜事。人们笑着、闹着,把家具往楼上搬,孩子们在楼道里跑来跑去,一切都是热气腾腾的,充满希望的样子。
谁也没有注意到,14号楼单元门口的墙上,有一块水渍,形状活脱脱就是一个小小的人影,正对着进进出出的人们。
搬进404的老李,是第一批住户里最晚搬来的。
他本名叫李建国,三十出头,在开发区的机械厂当技术员。人是老实的,就是运气一直不太好。分房子按工龄排队,他排得靠后,好的楼层全被人挑走了,轮到他,就剩下一楼和顶楼。他想着顶楼采光好,就选了404。同事还跟他开玩笑,说“404,死零死,你这门牌号不太吉利啊”。老李当时没当回事,摆摆手说“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”,拎着行李就住了进去。
搬进去头几天,一切正常。老李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买了新窗帘,新床单,还在阳台上养了两盆月季。电视机是早就买好的,金星牌,十四寸,彩色,花了他小半年的工资。搬进来那天,他特意把电视机摆在卧室正对着床的位置,想着下班回来能躺着看会儿电视,舒坦。
第一个星期,确实舒坦。
第二个星期的某天晚上,老李第一次被吵醒了。是电视机的声音。“滋啦——滋啦——”那种雪花屏特有的白噪音,在半夜里格外刺耳。老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卧室里蓝幽幽的,电视机屏幕亮着,满屏的雪花点,把整个屋子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妈的……”老李骂了一句,以为是遥控器压着了。他摸黑找到遥控器,按了电源键,电视机“啪”地关了。他把遥控器放到床头柜上,翻了个身继续睡。
第二天晚上,又是凌晨,电视机又开了。
老李把遥控器的电池抠了,没用。他把电视机的电源插头拔了,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,插头好好地插在插座上,电视机屏幕还亮着,雪花点沙沙地响,像是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。
他找来工厂的电工看了看,电工拿着万用表测了半天,挠着头说:“建国啊,你这线路没问题,电视机也没问题,我干了二十年电工,没见过拔了电还能自己亮的电视。”
老李心里发毛了。
他开始跟邻居打听,这一打听才知道,整栋14号楼,夜里都不太对劲。一楼的王婶说,她家半夜总有人敲门,打开门却一个人也没有,楼道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股冷风“呼”地灌进来。二楼的张家说,他们家的小孩连着好几天做噩梦,哭醒了就说“墙上有人,墙上有人”。三楼的刘大爷耳朵背,听不太清,但他说他养的那只画眉鸟,搬进来之后就再也没叫过,整天缩在笼子角落里,羽毛都蓬着,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。
老李听完,心里更慌了。但他是个要面子的人,不想让同事看笑话,嘴上还硬撑着:“没事没事,老房子嘛,管道热胀冷缩,有点声音正常。”
嘴上这么说,晚上睡觉前,他把电视机推进了客厅,卧室门关得严严的。
然而,凌晨三点十七分,那熟悉的“啪”的一声,还是从客厅里传了过来。
然后是“滋啦——滋啦——”的雪花声,隔着门板,清清楚楚。
老李把被子蒙在头上,浑身发冷。他没有再起床去关电视。
从那以后,他习惯了。习惯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被那个声音吵醒,习惯在蓝幽幽的雪花光里睁着眼睛躺到天亮。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,人也越来越瘦,厂里的同事问他咋了,他只说“失眠”。
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,开始自言自语,有时候盯着墙壁发呆,一盯就是半个小时。隔壁的王婶有一次来借酱油,看见老李正对着卧室那面墙说话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是在跟什么人商量事情。王婶叫了他两声,他才猛地回过神来,一脸茫然地问:“啊?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王婶吓得酱油都没借,转身就跑了。
九月末的一天傍晚,老李下班回来,在楼道里碰见了三楼的刘大爷。刘大爷正蹲在单元门口抽旱烟,看见老李,把他叫住了。
“建国,你过来。”
老李走过去,刘大爷递给他一支烟。两个人蹲在台阶上,谁也没先开口。
最后还是刘大爷打破了沉默:“你那电视机……还闹呢?”
老李点点头,没说话。
刘大爷深深吸了一口烟,烟锅子里的火光一明一暗的。他压低声音说:“我跟你讲个事,你别往外传。”
老李侧过头。
“打地基的时候,我在工地上干过几天零工。”刘大爷的声音有些抖,“14号楼那位置,底下挖出来过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刘大爷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锅子在台阶上磕了磕,磕出一小撮烧尽的烟灰。
“一口井。”他说,“一口老井,石头砌的,井口用一块大石板盖着。工头让人把石板掀了,想看看里面有什么。井里黑洞洞的,往下看不到底,就闻到一股子腥味。当时有个工人往下扔了块石头,你猜怎么着?”
老李没说话,但手指头有些发凉。
“扔下去连个响都没听着。”刘大爷的声音更低了,“那井深得没底。后来工头说填了填了,就往里灌水泥,灌了十几车,硬是没灌满。再后来上面催得紧,就用土把井口埋了,接着往上盖楼。”
刘大爷转过头来看着老李,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建国,你那屋,就是正对着那口井的位置。”
老李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想起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准时亮起的电视机,想起那些沙沙作响的雪花点,想起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。他想起有一次半夜醒来,感觉卧室里不止他一个人,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强烈得让他头皮发麻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老李的声音有些哑。
刘大爷叹了口气,站起身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:“搬吧。能搬就搬。”
老李没有搬。
他是想搬的,但房子刚分下来,手续还没办完,况且他能搬去哪儿?单位的宿舍早就退了,老婆又怀着孕在老家,他总不能腆着脸回去说“单位分的房子闹鬼”。再说,他是个党员,无神论者,传出去像什么话?
他决定忍。
但是,事情的发展,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。
那是十月的一个傍晚。
天还没完全黑,夕阳像是凝固的血块,沉沉地挂在天边,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。小区里正是下班的时候,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家走,自行车铃铛“叮铃铃”地响着,孩子们在楼下追跑打闹,空气中飘着各家厨房里传出来的饭菜香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然后,广播响了。
振狮开发区小区每个单元门口都装了广播喇叭,平时用来通知事情,什么“交电费了”“停水了”“明天打疫苗了”,都是居委会王大妈的声音。喇叭是那种老式的铁皮喇叭,挂在墙上,声音传得特别远。
那天傍晚,喇叭先是发出一阵尖锐的电流噪音。
“滋啦——滋啦——”
所有人都习惯了,以为是王大妈又要通知什么。有人放慢了脚步,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喇叭。孩子们也停下来,仰着脸等着听。
但接下来传出来的,却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。
那声音又细又嫩,带着一种空旷的回音,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音调平平的,没有起伏,每个字都拖得很长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“妈妈……”
“妈妈……你在哪儿呀……”
小区里正在走路的人停下了脚步。
“我找到了……”
“我找到爸爸了……”
“爸爸……他就在墙里……”
那声音清清楚楚地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像是贴着耳膜在说。单元门口、楼道里、窗户后面,凡是听到的人,都僵住了。
“好黑啊……妈妈……”
“我好冷……”
“来陪我吧……”
广播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变成一种细细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,像是小女孩在哭,又像是在哼一首不成调的儿歌。
整个小区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。
然后,王大妈从居委会办公室里冲了出来,手里还攥着半截毛线。她刚才正在给孙子织毛衣,根本没碰过广播。她跑到单元门口的喇叭底下,抬头看着那个铁皮喇叭,脸色煞白。
“谁?!谁家的孩子?!”她冲着喇叭喊,“别吓唬人啊!谁家的孩子!”
喇叭里只剩下“滋啦滋啦”的电流声。
就在这时,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:“快……快看十四号楼!四楼!404!”
所有人的目光,“唰”地一下,齐刷刷地转向十四号楼。
四楼,西边那户。404。
暮色中,那扇窗户黑洞洞的,没有开灯,像一只空荡荡的眼眶。窗玻璃反射着天边最后一缕暗红色的光,看上去阴沉沉的。
然后,那扇窗户上,伸出了手指。
一只。两只。三只。
苍白的手指,从窗户玻璃后面伸出来,指甲又黑又长,像是泡了很久很久的水。那些手指紧紧地扒着窗框和玻璃,指节弯曲着,像是要抓住什么。手指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扇窗户,一层叠着一层,扒着、抓着、挠着。
“吱嘎——吱嘎——”
那种声音,隔着几十米传过来,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铁皮,一下一下的,刮得人牙根发酸,头皮发炸。
“鬼啊——!”
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。人群瞬间炸了。
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,有人的菜篮子掉了,西红柿滚了一地;有人的自行车倒了,压在别人身上;有人尖叫着跑回家,“砰”地关上门,再也不敢出来。孩子们被大人死死搂在怀里,哭喊声响成一片。整个小区乱成了一锅粥。
王大妈瘫坐在喇叭底下的地上,手里的毛线团滚出去老远。
而广播喇叭里,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这回更加清晰,像是在每个人耳边说的:
“妈妈……我好冷……”
“来陪我玩吧……”
十四号楼四楼,404室的窗户后面,那密密麻麻的手指还在不停地抓着、挠着。在那些手指的缝隙间,似乎有一张脸,一张惨白的、被黑色长发半遮着的脸,正贴在玻璃上,从四楼往下看着。
那张脸的嘴角,似乎微微向上翘着。
像是在笑。
人群散尽之后,小区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天色完全暗了下来,路灯还没有亮,只有十四号楼四楼的窗户里,透出一种蓝幽幽的光。
那是电视机的光。
雪花点的那种光。
沙沙地响着。
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公安局的人第二天早上就来了。
两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小区门口,下来五六个穿制服的民警。带队的姓孙,四十来岁,国字脸,一脸严肃。他们是接到居委会的紧急报告来的,报告里写着“振狮开发区14号楼404室发生不明原因恐慌事件”,措辞很克制,但打电话的王大妈声音抖得话都说不利索。
孙队长先找了几个目击者问话。王大妈坐在居委会办公室里,捧着搪瓷缸子,手还在抖。她把傍晚的事情说了一遍,说到小女孩的声音时,声音又抖了起来。
“那声音……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……”王大妈说,“我们家小孙子今年五岁,说话奶声奶气的,但那声音……比五岁的孩子还小,还细……像是……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……”
孙队长皱了皱眉,在本子上记了几笔,又去找其他住户问。住在14号楼二楼的张师傅说,他听见广播里小女孩说“爸爸在墙里”,当时就觉得头皮发麻,因为他家那面靠楼道的主墙,从上个月开始就往外渗水,擦干了又渗,墙皮都泡烂了。
“我们家孩子天天哭,说墙上有人跟他说话。”张师傅的妻子在旁边补充,眼圈红红的,“我们以为是孩子做噩梦,现在想想……”
孙队长问了一圈,心里有了一些猜测。他干公安十几年,见过不少案子,有的是真案子,有的是人吓人。这种闹鬼的传闻,他在乡下见过好几次,最后查来查去,多半是有人装神弄鬼,或者集体癔症。
但404室的那台电视机,他得亲眼看看。
“走,上四楼看看。”孙队长招呼两个手下,还有居委会的王大妈带路。
楼道里很暗,声控灯坏了,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日光。孙队长走在最前面,脚步踩在水泥楼梯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。一楼、二楼、三楼,都还好。到了四楼,刚拐上楼梯口,孙队长就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一股潮湿的、带着铁锈味的、阴冷的气息,像是走进了一个地下室。
“你们闻到了吗?”他问身后的人。
两个民警点点头。王大妈脸色发白,拽紧了衣角。
404室的防盗门关着,是老式的那种铁皮门,外面刷了一层绿漆,漆皮已经有些起泡了。孙队长敲了敲门。
“有人吗?公安局的。”
没有回应。
他又敲了两下,还是没动静。他伸手拉了拉门把手,门没锁,“吱呀”一声,缓缓地开了。
一股更浓的寒气从门缝里涌出来。
孙队长推开门,站在门口往里看。
屋子里很暗,窗帘拉着,只有从门缝透进去的光。他看到的是一个普通的一居室,客厅不大,靠墙摆着一张折叠桌,两把椅子。桌上有个搪瓷碗,里面还有半碗泡面,汤已经凝住了,上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花。墙角有个简易的衣柜,门关着。地面是水泥地,没铺瓷砖,有些潮,踩上去黏糊糊的。
客厅正中间,摆着那台金星牌彩电。
电视机开着。
屏幕上一片雪花,“滋啦滋啦”地响着,蓝白色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建国?李建国?”孙队长喊了两声,没人应。他示意两个民警在门口等着,自己走了进去。他走到电视机跟前,伸手在屏幕上摸了一下,又缩了回来。屏幕是热的,说明开了很久了。
他绕到电视机后面看了看,电源线插在插座上,没什么异样。他又看了看插座,是普通的两孔插座,没有改装的痕迹。
“小刘,把电闸拉了。”孙队长说。
门口的一个民警跑到楼道里,找到电表箱,把404室的闸刀拉了下来。屋子里“啪”地一声,灯灭了。
但电视机还亮着。
屏幕上的雪花还在翻涌,“滋啦滋啦”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孙队长的后背有些发凉。他做了十几年公安,不信鬼不信神,但眼前这个东西,他解释不了。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,忽然发现雪花点里有什么东西。
那东西是一帧一帧的,间隔很长时间才闪一下,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孙队长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,看清楚了。
屏幕里有人。
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,背对着镜头,站在一片浓雾中。她的头发又长又黑,披在肩膀上,裙子的下摆湿漉漉的,像是刚从水里走出来。她的肩膀在抖,一耸一耸的,像是在哭。
孙队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撞到了身后的桌子,桌上的搪瓷碗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泡面汤洒了一地。
屏幕里的小女孩,缓缓地,开始转头。
她的动作很慢,每一帧都像是卡住了。脖子先转,然后是肩膀,最后是脸——
孙队长看到了半张脸。惨白的皮肤,黑色的头发遮住了一半,露出来的那只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镜头。
盯着孙队长。
屏幕忽然“轰”地一声,变成了一片血红。
然后,雪花点再次出现,“滋啦滋啦”地响着。
电视机开始往外渗水。
不是从屏幕边缘,而是从屏幕正中间。水珠一颗一颗地从玻璃表面渗出来,像是有人在水幕的另一面往上泼水。那些水珠汇成细流,顺着屏幕往下淌,淌到电视机下面的柜子上,又滴到地上。
孙队长伸手接了一滴。
冰冷刺骨。
他缩回手,发现手指上沾着一种滑腻腻的东西,黏黏的,拉成丝。暗红色的,像血,又不是血,更像是……某种组织液。
一股浓重的腥味弥漫开来。
“撤!快撤!”孙队长喊了一声,三步并作两步冲出404室,把门“砰”地拉上了。
三个人在楼道里大口喘着气。王大妈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,蹲在墙角,脸色灰白。
孙队长擦了擦额头的汗,转头对两个手下说:“这个案子,我回去跟局里汇报。你们俩记住了,这件事先不要往外说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404室紧闭的铁门。
门缝底下,有水渗出来。
暗红色的水,沿着楼道的水泥地,慢慢地往外淌。
孙队长他们在小区里待了一整天,把404室的情况前后查了个遍。他们找了开锁公司,把404室的门换了锁。他们找了电信局的人,把整栋楼的广播线路查了一遍。他们甚至找了供电局的人,把14号楼的电路图调了出来。
所有结果都是一样的: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。
广播线路正常,没有接外线,也没有录音设备。供电线路正常,404室没有偷电,也没有备用电源。也就是说,那台电视机,在电闸拉下之后还能亮,在电源拔掉之后还能亮,这在物理上无法解释。
“可能是某种电磁现象。”供电局的技术员在电话里对孙队长说,“以前也出过这种事,某些地区的磁场异常,会导致电子设备出现异常反应。不过你们说的那个电视机往外渗水……这个我真解释不了。”
孙队长把404室的情况写了一份报告,交了上去。报告里他写了“疑似异常电磁现象”,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了。但他心里清楚,那份报告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。
临走之前,他又去了一趟14号楼。
这次是白天,太阳很好,明晃晃地照着小区。楼下有老太太在晒太阳,有小孩在玩泥巴,一切看上去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昨晚的恐怖像是一场噩梦,醒了就散了。
孙队长走到14号楼单元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四楼。
404室的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,看不见里面。但窗户玻璃上,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他盯着看了几秒钟。
窗户里面,一只苍白的小手,正贴着玻璃,慢慢地挥了挥。
像是在跟他告别。
孙队长猛地转过身,快步走向吉普车。他没有回头。
那天晚上,老李没有回404。
他从工厂下班之后,直接去了单位的宿舍,跟同事挤了一晚。他没说为什么,同事也没问,只当他是跟老婆闹别扭了。但老李一夜没睡,坐在宿舍的床上,睁着眼睛到天亮。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,那个小女孩的声音。
“爸爸……他就在墙里……”
老李的儿子,还有三个月就要出生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去找了开发区的房管科,说要退房。房管科的人很惊讶,说房子刚分下来就要退,你这人怎么回事?老李编了个理由,说老家母亲病重,要回去照顾,房子用不上了。房管科的人半信半疑,但最后还是同意了,说退房可以,但要等一段时间办手续。
老李松了口气。
他收拾了宿舍里几件换洗衣服,准备回老家待一阵子。临走之前,他想回404拿点东西,主要是存折和一些证件。
那天下午,他一个人回到了14号楼。
楼道里空荡荡的,声控灯还是坏的。他上了四楼,掏出钥匙,打开了404的防盗门。
屋子里很暗,窗帘拉着。他打开灯,日光灯管“嗡嗡”地闪了两下,亮了,发出惨白的光。
一切都是他走时的样子。电视机关着,屏幕黑乎乎的,什么也没有。桌上的泡面碗还在,地面上的水渍已经干了,留下一圈暗褐色的痕迹。空气里还有那股潮湿的、带着铁锈味的寒气。
老李走到卧室门口,推开门。
卧室的窗帘拉着,很暗。他走到床头柜前,拉开抽屉,翻出存折和身份证。他又拉开衣柜,拿了两件冬天的衣服,胡乱塞进一个蛇皮袋里。
就在他拉上拉链的时候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“爸爸……”
很小很小的声音,从他背后传来。
老李的身体僵住了。
“爸爸……你要走了吗……”
那声音又细又嫩,带着哭腔,就在他身后的墙里。
老李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头。
卧室的墙,靠床的那面墙,白色的墙皮上,不知什么时候鼓起来一大片。鼓包是圆形的,高高隆起,像是有个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。墙皮被撑得裂开了一道道口子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。
那个鼓包,在动。
它一下一下地搏动着,像是有一颗心脏在里面跳。
然后,一只小小的手,从鼓包里伸了出来。
苍白的手指,指甲又黑又长,扒着裂开的墙皮,往外爬。先是一只手,然后是另一只手,然后是胳膊,然后是——
老李没有再看下去。
他扔下蛇皮袋,转身就跑。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客厅,冲过防盗门,冲下楼梯。他一步三个台阶,最后几步直接是从楼梯上滚下去的,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磕出了血。
他爬了起来,头也不回地跑出了14号楼。
他跑过小区门口的传达室,跑过那条栽着槐树的小路,跑上了开发区的主干道。路上有行人,有自行车,有拖拉机。阳光明晃晃的,照在他身上,他却觉得浑身冰凉,从里到外都是凉的。
他跑了很久,直到跑不动了,才扶着路边的一棵杨树喘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小区已经远远地甩在身后,14号楼在视线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他的膝盖在流血,手在抖,浑身上下被冷汗湿透了。
他低下头,发现自己的裤腿上,沾着一小片白色的东西。
他捏起来一看。
是一片墙皮。
上面带着一根细软的、黑色的头发。
老李走了之后,404室的门再也没有打开过。
但14号楼的事情,才刚刚开始。
老李跑掉的第二天晚上,二楼张家的孩子又开始哭。这回哭得更厉害,嗓子都哭哑了,一边哭一边指着卧室的墙喊:“他出来了!他出来了!爸爸在墙里!”
张师傅拿手电筒照了半天,墙上什么也没有。但他也听到了,墙里面,有“咚咚”的声音。
很轻,很有节奏,像是在敲门。
“咚,咚,咚。”
从墙里面敲。
一家三口当晚就搬走了,去了张师傅的父母家住。他们走的时候只带了几件随身衣服,家具、电器、锅碗瓢盆,全都扔在了屋里。
紧接着是四楼东边那户。那家姓赵,夫妻俩带一个上初中的女儿。他们没听到墙里的声音,但他们看到了更恐怖的东西。赵师傅说,那天晚上他起来上厕所,经过客厅的时候,看到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,悬在半空中,背对着他,脚不沾地。
赵师傅以为是女儿梦游,叫了一声女儿的名字。那个小女孩慢慢转过头来,赵师傅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,和一双黑洞洞的眼睛。
他直接瘫在了地上,等他回过神来再看,阳台上什么也没有了,只有晾衣架上的白衬衫在风里晃。
三楼刘大爷是走得最晚的。他其实早就想走了,但他舍不得,这套房子是他排了三十年队才分到的。他想着忍忍就过去了,反正他一把年纪了,也没啥好怕的。直到那天夜里,他躺在床上,听到床底下有人在哭。
“爷爷……我好冷……你下来陪我吧……”
刘大爷从床上弹了起来,连鞋都没穿,光着脚就跑出了门。他在楼下站到天亮,天一亮就去找房管科,死活要退房。
到十月底,14号楼总共二十四户,搬走了十九户。
剩下的五户,有的是没地方去,有的是不信邪。但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。14号楼一到晚上就阴森森的,楼道里的灯全坏了,没人敢去修。风一吹,单元门就“吱呀吱呀”地响,听上去像有人在哭。楼前那几棵槐树,叶子掉得比别的树都早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是无数只干枯的手。
小区里的其他楼栋也开始受到影响。有人说,晚上路过14号楼的时候,能看到四楼那扇窗户里透出蓝光,一闪一闪的,还听到电视雪花的声音。有人说,他家的收音机半夜会收到奇怪的信号,一个断断续续的、小女孩的歌声,唱的是日语,听不懂在唱什么,但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还有人说,14号楼的地基下面,埋着一口井,井里有个女鬼,是从日本来的,专门附在电视机上,谁家电视机要是半夜自己开了,就是她来了,她会从电视里爬出来,把小孩拖进去。
这个说法越传越广,越传越邪乎。后来甚至有人言之凿凿地说,那个女鬼叫贞子,在日本的时候就把人吓死了好几个,现在跑到中国来了。
不管是不是贞子,振狮开发区小区算是完了。
十一月中旬,开发区管委会和公安局联合发了一个通知,说14号楼存在安全隐患,需要封闭维修,要求所有住户限期搬离。通知贴出来那天,楼下围了一大群人,有人拍手叫好,有人骂骂咧咧,还有人当场就哭了起来。
不管怎样,14号楼是待不下去了。
搬走的住户们被临时安置在附近的招待所和单位的宿舍里。他们带走了能带的东西,带不走的就锁在屋里。几天之后,14号楼的单元门被焊死了,铁皮门上贴了一张盖着大红印章的封条。
从那天起,14号楼安静了下来。
白天路过,能看到那栋楼静静地立在小区最里面,所有的窗户都关着,有的拉着窗帘,有的没有。阳光照在楼面上,别的楼都亮堂堂的,唯独14号楼,似乎总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色,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纱罩着。
晚上就更不用说了,方圆几百米的人都绕道走,宁可多走十分钟,也不从14号楼跟前过。
只是偶尔,在凌晨三点十七分,会有路过的人说,他们看到14号楼四楼的一扇窗户,会突然亮起蓝光。
一闪一闪的。
然后,有雪花的声音。
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
那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极强,隔着很远都能听到,像是有人在调试一台老式收音机,怎么也调不到正确的频道。
再然后,如果仔细听,在雪花的声音里,似乎还夹着一个小小的、细细的声音。
在唱歌。
一首没有人听得懂的、日本童谣。
一九九零年,振狮开发区小区被整体拆除。
推土机开进来那天,是个阴天,天压得很低,云层像铅块一样沉甸甸的。施工队的人来了之后,先拆的是别的楼,最后才轮到14号楼。
队长特意挑了个中午,太阳最烈的时候,让人把焊死的单元门切开。切割机“嗤嗤”地冒着火星子,铁门倒下来的时候,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哐当”。
门后面,是黑漆漆的楼道。
一股冷风从楼道里涌出来,吹得几个工人一哆嗦。那风冰凉冰凉的,夹着一股潮湿的、带着铁锈味的腥气。
“操,这楼怎么这么阴?”一个工人骂了一句,缩了缩脖子。
队长没说话,挥了挥手,让推土机直接上。推土机的铲斗撞在楼体上,“轰”的一声,外墙裂开了一道缝。水泥块和砖头哗啦啦地往下掉。
铲斗又撞了一下,裂缝更大了。
然后,队长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。
从裂开的墙体里,掉出来一样东西,落在地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队长走过去,弯腰捡了起来。
是一盘录像带。
没有标签,黑色的塑料外壳,上面沾满了灰和水泥碎屑。队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没看出什么名堂。他不记得谁家搬家的时候会把录像带塞在墙里,也没听说过房子盖的时候会往墙里放录像带。
他把录像带揣进了包里,想着回去看看是什么。反正这楼马上就要推平了,里面的东西都是垃圾。
14号楼推平之后,工地上留下了一堆废墟。水泥块、钢筋、碎砖,堆得像座小山。队长让人清理现场,把有用的钢筋挑出来卖废铁,剩下的渣土拉走填坑。
清理到地基的时候,出了事。
挖机一铲子下去,挖出来一块大石板。石板很厚,起码有十几公分,上面长满了青苔,湿漉漉的。工人用铁锹撬了两下没撬动,又叫来几个人一起推,石板才“轰隆”一声翻了过来。
石板下面,是一口井。
所有人都围了过来。
井口不大,直径大概一米左右,石头砌的井沿,被水泥糊了一圈。水泥是新糊的,应该是盖楼的时候封的。但现在水泥裂开了一道缝,从缝里往外渗水,冰凉冰凉的,跟当年打桩时渗出来的水一样。
有人用手电筒往里照了照,什么也看不见,就看见黑。
“有多深?”有人问。
“谁知道,扔块石头试试。”
有人捡了块砖头扔下去。
砖头落下去之后,过了很久很久,才传来一声微弱的、沉闷的回响。那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上来的。
“这他妈的得有多深……”扔砖头的人咽了口唾沫。
队长站在井边,低头往里面看了看,然后抬头看了看天。天还是阴沉沉的,云层压得更低了,远处有雷声在滚。风从井口里涌出来,带着那股熟悉的腥味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填了。”队长说,“用水泥,给我灌满。”
工人们拉来了水泥搅拌机,一袋一袋的水泥往里倒。灌了整整十车,才把井口灌平。队长让人在上面又浇了一层混凝土,抹得严严实实的。
那天晚上,下了一场大雨。
电闪雷鸣,雨点跟瓢泼似的往下倒。工地上的工棚里,工人们缩在被窝里,听着外面的雷声,谁也没出去。
但住在工地附近的居民说,那天夜里,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一个细细的、嫩嫩的、带着哭腔的声音,在雨里飘。
“妈妈……妈妈……”
“你在哪儿呀……”
“我好冷……我好冷啊……”
那声音在雨里飘了一整夜,直到天亮才消失。
第二天,队长让人把剩下的渣土全部拉走,把地整平。那块地后来种上了草,成了一个路边的小绿地。路过的人都说,那片草长得特别好,绿油油的,比别处的草都绿。
就是草地里从来不招虫子。
连蚂蚁都没有。
队长回到城里之后,把那盘录像带塞进了家里的录像机。
屏幕亮了。
满屏的雪花,“滋啦滋啦”地响着。
雪花点里,隐隐约约,有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,背对着镜头,站在一片浓雾中。
她的头发又长又黑,湿漉漉地贴在肩膀上。她的脚底下没有影子。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是在哭。
队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按了停止键。
他把录像带取出来,装回那个黑色的塑料壳里,找了一个铁盒子,把录像带放进去,盖好盖子。
他拿着铁盒子下了楼,走到小区外面的垃圾站,把铁盒子扔进了垃圾桶。
他转身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垃圾桶。
垃圾桶里,那个铁盒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烂菜叶和塑料袋中间。
队长看了几秒钟,然后快步走开了。
从此以后,他家的电视机再也没有自己开过。
只是偶尔,在凌晨三点十七分,他会从梦中醒来,听到一个很细很细的声音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像是在唱歌。
一首没有人听得懂的、日本童谣。
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