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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 16 章 ...

  •   第十六章井中尸

      一九九九年,八月。

      挖掘机开进振狮开发区那片荒地的时候,是个闷热的下午。天阴沉沉的,云层压得很低,一丝风也没有,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土腥味。工地上的工人们光着膀子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在腰窝汇成一条小溪,把裤腰洇湿了一大圈。

      工程队是要在这块地上盖新商场的,地基要挖深,至少八米。挖掘机从东往西推,一斗一斗地往外掏土。挖到第三天下午,出事了。

      开挖掘机的师傅姓周,四十来岁,干这行十多年了,手底下过过的事不少,挖出棺材、挖出枯骨、挖出锈蚀的炮弹,都遇过。但这回不一样。铲斗在荒地西北角往下啃的时候,猛地一震,像是磕到了什么特别硬的东西,震得驾驶室里的周师傅屁股都离开了座位。他骂了一声,把铲斗提起来,跳下车去看。

      铲斗底下是一块石板。青灰色的,又厚又大,裂成了好几块,但拼在一起能看出原来的形状。石板底下往外渗水,冰凉冰凉的,在这大热天里,那水汽带着一股阴森的寒气,站在跟前跟站在冰窖门口似的。更怪的是那股味道。腥得很,像是有什么东西烂在里面了,又像是铁锈和淤泥混在一起的臭味,呛得周师傅退了两步。

      工头老赵跑过来,看了一眼,皱起眉。“这啥玩意儿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底下好像有东西。”

      老赵让人把石板撬开。几个工人拿了撬棍过来,费力地插进石板缝里,一起用力。石板“嘎”的一声翻了过来,露出底下的洞。洞不大,脸盆大小,黑洞洞的,看不见底。一股更浓的腥味从洞里涌出来,熏得工人们纷纷捂鼻子。

      “下面有多深?”

      有人往里面扔了块石头。石头落下去,好几秒才传上来一声沉闷的回响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      “深着呢。”老赵咂了咂嘴,“先别管这个,把周围挖开看看。”

      挖掘机继续作业,围着那个洞往外扩。几斗下去,洞周围的土被掏空了,露出了井壁。石头砌的井壁,青石条,整整齐齐的。越往下挖,井壁越完整,到后来已经看不清井底了,全是黑的。老赵让人用手电筒往下照,光柱下去几米就被黑暗吞没了。

      “找根长绳子来。”老赵说。

      绳子来了,拴了块砖头往下放。放了二十多米,砖头才到底。老赵让人往上拽,绳子提出来的时候,砖头上沾满了黑泥,还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缠在上面。老赵凑近了看,是一团头发。人的头发,又长又黑,湿漉漉的,缠在砖头上,拽下来费了好大劲。

      老赵的脸色变了。

      “报警。”他说。

      派出所的人来得很快。来了三辆车,七八个民警,还有两个法医。带队的姓刘,四十多岁,方脸,一看就是老公安。他先看了井口,又看了那团头发,然后让人把井口周围拉了警戒线,把工人都撤到外围去。

      法医蹲在井口看了半天,又拿了根长竹竿往下捅了捅,捞上来一些东西。碎布片,白色的,烂得只剩纤维。一根细小的骨头,指骨,人的。还有一块石头,巴掌大小,灰色的,上面刻着字。

      刘队长把石头上的泥擦了擦,凑近了看。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,用刀子刻的,笔画很浅但很清晰。

      “小美,爸爸对不起你。”

      刘队长皱起了眉。他让人把东西都装进证物袋,然后叫来老赵问话。

      “这个井的位置,你知道多少?”

      老赵搓了搓手。“这个地界以前是振狮开发区,有个小区。86年盖的,90年拆的。再早的事我不清楚,听说以前是个乱葬岗。”

      “乱葬岗?”

      “嗯。老一辈人说的。这块地以前没人要,荒了几十年。”

      刘队长让人去查档案。查了大半天,翻出来一份泛黄的文件。1986年的施工记录,上面写着14号楼地基处理意见。“因地下存在废弃深井一口,经研究决定,以混凝土灌注封填,确保地基安全。”落款是振狮开发区建设指挥部。文件后面附了一张手绘的简易图,标明了井的位置。正是今天挖出来的这口。

      当天下午,消防队来了。带了专业的井下救援设备,三脚架、绞盘、氧气瓶、探照灯。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工地上站满了人,连附近小区的居民都跑来看热闹。刘队长让人把警戒线往外拉了两百米,往外轰人。

      一个消防队员穿着防护服,系着安全绳,戴着探照灯,顺着三脚架上的绞盘往下放。对讲机一直开着,刘队长在井口听着。

      “下了十米了……井壁是石头砌的,很规整……十五米……二十米……到底了。”

      对讲机里静了几秒。然后那个消防员的声音传上来,有些闷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。

      “刘队,底下有个女人。”

      刘队长的手攥紧了对讲机。“什么?”

      “一个女人。坐在井底。靠着井壁。身上穿着白衣服……不对,是白裙子。已经烂了大半。头发很长,散在肩膀上。脸……脸看不清。”

      “还有呢?”

      “还有……她怀里抱着什么东西。像是……一个布娃娃。”

      对讲机里又静了几秒。然后消防员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回带着明显的颤抖。

      “刘队,她的嘴……嘴是张开的。里面没有舌头。”

      刘队长后脊梁一阵发凉。

      “还有呢?”

      “她右手边上有一块石头。暗红色的。上面有字……张秀兰。像是刻上去的。”

      张秀兰。刘队长不认识这个名字。但他记住了。

      “能不能把尸体弄上来?”

      “可以。用裹尸袋。但我得先把她从井壁上弄下来……她好像是嵌进去的。卡在石头缝里。”

      “小心点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对讲机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消防员在操作什么。过了几分钟,对讲机又响了。

      “刘队……有个事。”

      “说。”

      “她怀里那个布娃娃……里面有个东西。硬邦邦的。我摸了一下,像是个珠子。黑色的。圆的。”

      刘队长攥着对讲机的手指头发白。“别动它。连布娃娃一起弄上来。”

      “明白。”

      往上吊的过程花了将近半个钟头。井口的人能看到绳子在慢慢上升,三脚架上的绞盘吱吱嘎嘎地响。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盯着井口。天更阴了,云层压得更低,远处有闷雷在滚。

      裹尸袋从井口升出来的时候,一股浓烈的气味跟着涌上来。腥臭的,腐坏的,但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阴冷,像是从地底下深处带出来的东西,在这热天里凝成一团冰凉的雾。消防员把裹尸袋放在地上,解开拉链。刘队长蹲下来看了一眼,胃里翻了一下。

      尸体已经严重腐烂了,但有一种奇怪的“保存”状态。肉没有完全烂掉,而是干瘪地贴在骨头上,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皮革质感。脸部的皮肤还在,皱巴巴地包着颅骨,眼窝深陷,两个黑洞洞的坑。嘴张开着,上下颚之间空荡荡的,舌头的位置是一个黑洞。头发还在,很长,黑色的,湿漉漉地贴在头皮和肩膀上。白裙子烂了大半,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,领口绣着一朵小花,针脚细密。

      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。手工缝的,粗布做的,烂得只剩一团破布和两个纽扣做的眼睛。消防员把布娃娃小心地取出来,放在旁边的白布上。布娃娃的肚子是鼓的,他轻轻撕开,从里面滚出来一个东西。

      一颗珠子。

      黑色的,玻璃的,磨得发亮。珠子中间有个孔,穿了根红绳,红绳已经断了。珠子表面布满了裂纹,密密麻麻的,但没有碎。在探照灯的照射下,珠子深处有一团暗红色的光,安安静静地亮着。

      刘队长把珠子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珠子冰凉冰凉的,比井水还冷。他翻来覆去看了看,不知道这是什么材质。玻璃不像玻璃,石头不像石头。他把珠子装进证物袋,递给法医。

      法医把尸体和遗物都收走了。井口被封了,警戒线没撤。刘队长站在井边,看着那个黑洞,看了很久。他点了根烟,抽了一口,烟在风里散开,很快就被那股腥味盖住了。

      他回头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群。人群的最外面,站着一个老头。头发花白,背有些驼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。老头正看着他,或者更准确地说,看着他手里那个装着珠子的证物袋。老头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

      刘队长走了过去。

      “大爷,你认识那个?”

      老头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沉默了好几秒,然后慢慢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那个井里的女人……叫张秀兰。我认识她妹妹。她妹妹叫王秀兰,在机械厂食堂上班。”

      刘队长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老头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在抖。“我以前住在14号楼。404。我叫李建国。”

      刘队长的瞳孔缩了。

      “你说什么?”

      老头抬起头来,看着刘队长。他的眼睛很老,眼皮耷拉着,眼珠浑浊,但里面有光。像是井底那颗珠子深处的光。

      “那个井里的女人,是我老婆。她把我闺女丢进井里。后来我也下去了。我找了我闺女好多年。”

     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。有人小声议论,有人往后退。刘队长盯着这个自称李建国的老头,盯着他满是皱纹的脸,盯着他浑浊但平静的眼睛。

      “你是李建国?404的李建国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……你下去了?你从井里出来的?”

      李建国摇了摇头。“我没出来。我死在井里了。卡在石头里,出不来。后来有人把我弄出来了。那个人把我放在一个地方,安安静静地待着。今天你们把井挖开了,我就想来看看。”

      刘队长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。他盯着这个老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老头身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,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,穿着普通的衣服,站在普通的阳光下。但他说的话,让刘队长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。

      “你……你现在要去哪儿?”

      李建国转过头,看了看那口被封住的井。他的目光落在井口旁边的证物袋上,那个装着珠子的袋子。

      “那颗珠子……是我闺女的。她在里面。你们把它还给我吧。我要带她走。”

      刘队长犹豫了。那颗珠子是证物,按理说不能给任何人。但他看着这个老人的眼睛,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,他犹豫了。

      “你等等。”他说。

      他走到证物袋跟前,把袋子拿起来。他低头看了看那颗珠子,珠子在他手心里,还是冰凉的。他攥了攥,然后转过身,走到李建国面前。

      “你拿去吧。”

      李建国接过证物袋,把珠子从袋子里拿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他的手指合拢了,攥得很紧。珠子在他手心里,裂纹里那团暗红色的光忽然亮了一下,像是心跳了一下。

      李建国的嘴唇动了动。他在笑。

      “小美,爸爸带你回家了。”

      他转过身,往人群外面走。刘队长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驼着的背,看着他蹒跚的脚步,看着他慢慢消失在人群的边缘。他想叫住他,但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

      那个老头走了。人群散了。井口封了。工地恢复了施工。商场的地基继续往下打,打穿了那口井,灌了更多的水泥,填得严严实实的。再也没有人提起过那口井,那具尸体,那个老头。

      刘队长把案子结了。结案报告上写着:1999年8月,于城东振狮开发区旧址发现一具女性尸体,经查系1986年失踪人员张秀兰。死因不明。无他杀嫌疑。已通知家属。

      家属。王秀兰。刘队长派人去找了王秀兰,告诉她她姐姐找到了。王秀兰听完之后,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说话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进厨房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她端着水杯,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。窗外阳光很好,楼下有小孩在跑,有人在晒被子。她站了很久,然后把水喝了,把杯子洗了,放回架子上。

      她走出厨房,对着来通知她的民警说:“我知道了。谢谢。”

      民警走了之后,王秀兰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坐了一整个下午。天快黑的时候,她站起来,走到桌子跟前。桌子上有一个相框,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。一个小女孩站在树下,圆脸,短头发,笑得露出两颗门牙。

      王秀兰把相框拿起来,抱在怀里。她低下头,把脸贴在相框的玻璃上。她的肩膀微微抖着,但她没有哭出声来。

      过了好一会儿,她把相框放回桌子上。她走进卧室,打开衣柜,从最里面翻出一个布包。一层一层地打开。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小连衣裙,领口绣着一朵小花,针脚细密。

      她把裙子拿出来,叠好,放在枕头旁边。然后她躺下来,抱着那件裙子,闭着眼。天黑了,屋里没开灯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。

      她翻了个身,把裙子贴在胸口。

      “姐,”她小声说,“你找到小美了。”

     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,吹动了相框前面的布帘。照片上的小女孩安安静静地笑着,什么也不知道。

      那天晚上,王秀兰做了个梦。梦见一片草地,太阳很大。草地上有一棵大树,树底下坐着三个人。一个男人,一个女人,一个小女孩。小女孩穿着白裙子,圆脸,短头发,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。她手里攥着一颗珠子,黑玻璃的,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。

      小女孩抬起头来,看见了她,笑了。

      “姨妈。”

      王秀兰走过去,蹲下来。小女孩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脸。她的手很小,很暖。

      “姨妈,我们走了。”

      “去哪儿?”

      “去那边。”小女孩往大树后面指了指。大树后面是一片白茫茫的光,暖暖的,安安静静的。

      王秀兰点点头。她的嗓子堵得厉害,说不出话。

      小女孩跑回大树底下,牵起爸爸妈妈的手。三个人一起往大树后面走。大树后面是一片光。小女孩回过头来,挥了挥手。

      “姨妈再见!”

      王秀兰站在草地上,看着他们消失在光里。她站了很久。太阳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里空空的,但残留着一种温暖的感觉。

      她转过身,往反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醒了。

      天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枕头旁边那件白裙子还在,叠得整整齐齐的。她把裙子拿起来,看了看,然后下了床,把裙子重新包好,放回衣柜最里面。

      她洗了脸,换了衣服,出了门。街上人来人往,阳光很好。她走到机械厂食堂,系上围裙,开始干活。切菜,炒菜,舀饭,跟平常一样。

      日子往前过着。

      那口井被填了。商场盖起来了。振狮开发区变成了商场,商场又拆了,变成了小区。小区一期二期三期,一栋接一栋地盖。人来人往,日子热热闹闹的。

      没有人再记得那口井。没有人再记得那个穿白裙的小女孩。没有人再记得那个在井底待了十几年的男人。

      但他们走了。一起走了。去那边了。那边有太阳,有草地,有一棵大树。他们坐在树底下,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。

      哪儿也不去了。

      (第十六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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