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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 17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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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夺魂
二零零零年,七月。
陈伟豪搬进振狮开发区301的那天,天热得跟蒸笼似的。他扛着蛇皮袋上到三楼,浑身汗透了,T恤贴在脊梁上,一拧就能拧出水来。三楼一共两户,301和302。302锁着门,门把手上锈了一层,看样子好久没人住了。301的门开着,里面空荡荡的,一地的灰和碎纸屑,墙角结着蛛网,窗帘烂了半截,在风里一飘一飘的。
陈伟豪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看,皱了皱鼻子。一股霉味从屋里涌出来,潮湿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阴冷。但他没得挑。他在城里打了三年工,换了七八个住处,从地下室到工棚到合租房,什么脏地方都住过。这间301虽然破,但好歹是自己一个人住,不用跟人挤,不用听别人打呼噜。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,开始打扫。
这间301是他从一个老头手里租的。老头姓孙,七十多了,佝偻着背,牙掉了大半,说话漏风。陈伟豪是在劳务市场门口碰见他的,老头举着块纸牌子,上面写着“出租房屋,价格面议”。陈伟豪问在哪儿,老头说“振狮开发区”,陈伟豪又问多少钱,老头说“一个月八十”。陈伟豪当时就动了心。城里的房子没有低于两百的,八十块钱跟白捡的一样。他也没多问,跟着老头看了房,当场就定了。
搬进来头几天,陈伟豪觉得除了破点,没什么毛病。房子是三楼,朝南,白天有太阳,亮堂堂的。就是窗户关不严,风大的时候呜呜地响。还有墙角有一块地方渗水,墙皮鼓了包,他找了块塑料布贴上了,省得掉灰。
白天他在工地上干活,晚上回来倒头就睡。累了一天,什么也顾不上想。住了大概一个星期,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。
头一个不对劲的是电视机。那台电视机是他在旧货市场花三十块钱买的,十四寸,熊猫牌,黑白的。他平时也不怎么看,就是晚上回来开着听个响,有个动静,不显得屋里太空。但这台电视机,每天半夜三点多自己亮。第一次发现的时候,他睡得正死,忽然被一阵“滋啦滋啦”的声音吵醒了。他睁开眼,屋里蓝幽幽的,电视机屏幕亮着,满屏雪花点。他以为是遥控器压着了,把遥控器找出来按了按,没用。他把电源插头拔了,屏幕还亮着。他困得不行,用被子蒙住头,接着睡了。第二天早上醒来,电视机灭了,插头还在插座上,好好的。
他以为是电视机坏了,没当回事。老电视机嘛,什么毛病都有。但连着好几天,每天晚上三点多准时亮,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。他把电视机搬到客厅去了,卧室里不放,隔着一道门,声音小了些,但还是能听到。那个“滋啦滋啦”的声音像是钻过门缝,贴着耳朵往里灌。
第二个不对劲的是墙。他床头那面墙,墙皮老是潮。他用手摸过,冰凉冰凉的,比屋里别的地方都冷。他把床挪开了一点,不靠着墙睡,好了一些。但他晚上躺下的时候,总觉得那面墙里面有动静。很轻很轻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砖缝里爬。他敲过那面墙,声音是实的,不像有空洞。他也就没再多想。
第三个不对劲的是他自己。他开始做噩梦。以前他睡觉死得很,从来不做梦,一闭眼一睁眼就是一整夜。但搬进301之后,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做梦。梦里全是黑乎乎的,什么也看不清,脚下是湿的,冰凉冰凉的,像是踩在水里。有人在哭。小女孩的哭声,很细很嫩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他循着声音往前走,走到了一口井边。井口黑漆漆的,哭声从井里传上来。他探头往里看,井底有一张脸。圆圆的脸,短头发,白裙子。在对他笑。
他每次都在这里惊醒。醒来的时候一身冷汗,心脏跳得跟擂鼓似的。他坐在床上喘气,黑暗中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他。但打开灯,什么也没有。
他去找了孙老头。老头住在城西一间小平房里,陈伟豪骑了半个小时的自行车才找到。老头正坐在门口晒太阳,收音机放着评书。陈伟豪下了车,走到老头跟前。
“孙大爷,你那房子,以前住过什么人?”
老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。他的眼珠子浑浊得很,眼皮耷拉着,像是没睡醒。
“问这个干啥?”
“我住着不太踏实。晚上老有声音。”
老头的眼皮抬了抬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收音机关了,收音机里的评书说到一半卡住了,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“你听到啥了?”
“电视机自己亮。墙里面有动静。还做梦,梦见一个小女孩。”
老头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干枯的手,手指头在膝盖上搓了搓。
“小伙子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那房子……以前是我闺女的。她住了几年,后来搬走了。”
“搬哪儿去了?”
老头没回答。他抬起眼,看着陈伟豪,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
“你搬吧。那房子不干净。我不收你钱了,你搬吧。”
陈伟豪看着老头,觉得莫名其妙。但老头说完就站起来,佝着背往屋里走,把门关上了。陈伟豪站在院子里,站了一会儿,骑着车回去了。
他没有搬。一个月八十,这样的便宜上哪儿找去。他想,大不了晚上把电视机彻底搬出去,把窗户关严实了,咬咬牙就过去了。他一个大男人,还怕什么不成。
但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七月中的一天,陈伟豪在工地上搬钢筋的时候,被一根滚落的钢管砸了脚。大脚趾骨折,脚面肿得跟馒头似的,走不了路。工头给了他二百块钱,让他回家歇着。他一瘸一拐地回到301,躺在床上,什么也干不了。白天还好,有太阳,屋里亮堂,听听收音机,睡睡觉。到了晚上,就难熬了。
那几天,电视机响得越来越早。以前是三点多,后来变成两点多,再后来变成一点多。屏幕上的雪花点也比以前更亮了,蓝白色的光闪得他眼睛疼。他把电视机用被子蒙上了,声音小了些,但光还是透出来,把屋子照得忽明忽暗的。
墙里面的动静也更大了。他晚上躺下的时候,能听到墙里有“咚咚”的声音,很轻,但很清楚。像是有人在墙里面敲。他敲回去,那边也敲回来。三下。他敲三下,那边也敲三下。
他不敢敲了。
七月二十号那天晚上,他做了个梦。跟以前不一样的梦。以前他走到井边就醒了,这回他没有醒。他站在井边,井里那张脸还在。但那张脸不笑了。她的嘴张着,黑洞洞的,舌头没了。她仰着头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流着泪。
她开口了。没有舌头,但她说话了。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,闷闷的,含糊不清的。
“哥哥……来陪我……”
陈伟豪站在井边,浑身动弹不了。他的手伸了出去。他不想伸,但手不听使唤。他的手伸进了井口,往黑暗里够。够到了什么东西。冰凉的,黏糊糊的。是一只手。小小的手,手指头攥着他的手腕,指甲掐进了肉里。
他猛地缩回手,醒了。
他坐在床上,大口喘着气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上一小块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手腕上有五个红印子。指甲掐出来的印子,清清楚楚的。
陈伟豪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他从床上跳下来,一瘸一拐地冲到客厅,把灯打开。客厅里什么也没有。电视机黑着屏,安安静静的。他回到卧室,看着那面墙。墙皮上的塑料布还在,鼓着包。他盯着那面墙看了几秒钟。然后他听到了。
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
电视机在客厅自己亮了。他走过去,屏幕上全是雪花点。雪花点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他凑近了看,雪花点深处,一个小小的人形。白裙子。在对着他笑。
陈伟豪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这个念头不是他自己的。它像是被人塞进来的,清清楚楚地响在他的脑子里。
“来找我。在墙里。在三楼。在301。”
他不想去。但他的脚动了。他走到卧室那面墙跟前,蹲下来,用手抠墙皮上的塑料布。塑料布撕开了,露出下面的墙。墙皮是湿的,冰凉冰凉的。他用手掌按了按,墙皮软塌塌的,一按一个水印子。他攥起拳头,对着墙捶了一拳。墙皮裂了,露出里面的砖。砖是湿的,砖缝里往外渗水。水是暗红色的。
他抠住一块砖,往外拽。砖松了,他拽了出来。砖后面是空的。他把手伸进去,摸到了一个东西。凉的,硬的,有棱有角。他掏了出来。是一块石头。灰色的,巴掌大小。上面刻着字。
“小美,爸爸对不起你。”
陈伟豪攥着那块石头,手在抖。他不知道为什么,眼泪流了下来。他不想哭,但眼泪止不住。他拿着那块石头,坐在墙根底下,哭了好几分钟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他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,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,压了好多年。
他站起来,拿着石头走到客厅。电视机还亮着,雪花点还在翻涌。他把石头举到屏幕前面。雪花点里那个小小的人形忽然清晰了。白裙子,圆脸,短头发。她在笑。
然后她伸出了手。从屏幕里伸出来的手。苍白的手,细长的手指。穿过屏幕表面,像是穿过一层水。手指抓住了石头。陈伟豪松了手。石头被那只手拽进了屏幕里。屏幕“啪”地一声碎了。雪花点消失了。电视机灭了。客厅里一片漆黑。
陈伟豪站在黑暗中,脚底下有什么东西硌着。他低头看了看。地板上有一颗珠子。黑色的,圆溜溜的,表面布满了裂纹。他弯腰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珠子冰凉冰凉的,但在他手心里慢慢暖了。
他把珠子揣进兜里,回到卧室躺下。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,什么梦也没做。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。他坐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脚还疼,但比昨天好了一些。他下了床,走到客厅。电视机还在地上,屏幕碎了,外壳裂着口子。他把电视机搬到了楼道里,准备回头扔垃圾堆。
他在屋里转了一圈。卧室那面墙上的洞还在,砖头散在地上。他找了块纸板把洞堵上了,用胶带粘住了。他站在屋里,听了听。什么声音也没有。安安静静的。电视机不响了,墙里面也不敲了。
他在301又住了半个月。脚好了之后,他继续去工地上干活。每天晚上回来,屋里安安静静的。他躺在床上,摸着兜里那颗珠子。珠子暖烘烘的,贴着他的大腿。
八月初的一天,他在路上碰见了孙老头。老头坐在路边,面前摆着几把韭菜,在卖菜。陈伟豪下了车,走到老头跟前。老头抬起头来,看见是他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。
“你还住那儿?”
“嗯。住着呢。”
“没……没出啥事?”
“出过。现在没事了。”陈伟豪从兜里掏出那颗珠子,给老头看了看。老头一看到珠子,脸色就变了。他的手哆嗦了一下,韭菜掉在地上。
“你从哪儿弄的?”
“墙里面。你闺女那屋的墙里面。”
老头盯着那颗珠子,盯了好几秒钟。他的嘴唇在抖,眼皮耷拉着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我闺女……她住那儿的时候,也听到过声音。她说墙里面有小孩哭。她害怕,搬走了。后来她老是做噩梦,梦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。再后来她生病了,病了好几年,去年没了。”
陈伟豪攥着珠子,看着老头。老头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淌着。他没有擦。
“这珠子……你留着吧。”老头说,“我闺女要是知道有人把这事了了,她在那边也能安生。”
陈伟豪点了点头。他把珠子揣回兜里,骑上车走了。他回到301,收拾了东西,把屋子打扫干净了。他准备搬走了。不是害怕,就是觉得该走了。这个地方的事,该了了。
临走那天,他站在301的门口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光秃秃的地板上,照在堵着纸板的那面墙上。安安静静的,什么声音也没有。他关了门,下了楼。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听到过那个声音。那颗珠子他一直戴着,用根红绳穿着,贴在胸口。时间长了,珠子越来越透明,裂纹越来越浅。到后来变成了一颗透明的玻璃珠,里面什么也没有了,干干净净的。但他还是戴着。
二零零五年,陈伟豪在城里买了房子,结了婚,生了孩子。日子过得平淡安稳。有时候他会想起301,想起那台自己亮起来的黑白电视机,想起墙里面的敲击声,想起那颗从墙里掏出来的珠子。他不知道那个小女孩是谁,不知道她为什么在墙里,不知道那块石头上刻的字是什么意思。他只知道一件事。
她不是来害他的。
她只是想让别人知道她在那里。
二零零六年秋天的一个晚上,陈伟豪坐在自家客厅里看电视。他儿子在旁边玩积木,他老婆在厨房洗碗。电视里放着新闻,主持人平平淡淡地念着。忽然,屏幕“滋啦”一声,闪了一下雪花点。陈伟豪的手顿住了。他盯着屏幕。雪花点闪了一秒钟,然后恢复了正常。新闻继续播着。他老婆在厨房喊他洗碗,他应了一声。
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颗透明的珠子。珠子安安静静的,什么反应也没有。他笑了笑,站起来,走进厨房。水龙头哗哗地淌着水,碗筷在池子里叮叮当当地响。他老婆在旁边擦灶台,嘴里哼着歌。他儿子在客厅里喊“爸爸你看我搭的城堡”。
陈伟豪洗着碗,心里很静。
那颗珠子贴着他的胸口,暖暖的。
(第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