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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 15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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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井底之眼
二零二六年,春天。
苏晚把录音设备塞进背包的时候,手指头有些发凉。三月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,卷着柳絮和沙土,打在脸上生疼。她站在城东振狮花园二期的大门口,抬头看了看这个小区。米黄色的楼群,整整齐齐的,楼间距挺宽,中间夹着小广场和绿化带。跟全市任何一个新建小区没什么两样。但她要进去的地方,不是小区里。
她绕到小区后面,沿着围墙走了一段,找到一处僻静的角落。围墙不高,两米出头,顶上砌着碎玻璃,但有一截墙根底下堆着砖头和水泥袋,正好垫脚。她踩着砖头翻过去,跳进了小区后面那片还没开发的空地。
荒地很大,长满了枯黄的野草,高过人头。风一吹,草叶沙沙响成一片,像是有人在草丛里穿行。苏晚拨开草叶往里走,脚下踩着碎砖和干土。她一边走一边看手机上的地图,屏幕上的蓝点在一个位置定了定。她停下来。
面前是一块石板。青灰色的,裂成了好几块,拼在一起勉强能看出原来的形状。石板中间有一道缝,手指头粗,往里渗水。水是清的,沿着裂缝往外淌,把旁边的泥土洇湿了一片。
苏晚蹲下来,把背包卸了,从里面掏出录音设备。一个便携式录音机,一个指向性麦克风,还有一副监听耳机。她把麦克风架在石板旁边,插上录音机,戴上耳机,按下了录音键。
刚开始什么也没有。就是风声,草叶声,远处工地的机器声。她听了十几分钟,什么也没录到。她没有动,继续蹲着,眼睛盯着那道石板缝。
苏晚今年二十四岁,刚从省城大学新闻系毕业,在市级电视台当实习编导。她正在做一档关于本地都市传说的系列节目,已经做了三期,分别是城南老坟头的鬼火、城西废弃厂房的怪声、城北古庙里的无头菩萨。点击量都不错,台里挺满意,让她继续做。第四期她选了振狮开发区的传说。那个关于井底女童的故事,在网上流传很广,但一直没有确凿的影像资料。她想要拍到一个画面。哪怕只是一帧。
她在网上搜了半个月,找到了几个目击者的帖子。有人说自己在凌晨三点多听到过小女孩的声音,有人说看见过窗户上的手影,有人说家里的电视机自己亮了。她还找到了一个老帖子,是二零一零年左右发的,发帖人自称是当年振狮开发区的住户,说他在井底看到过一双眼睛。
那个帖子只有短短几行字,很快就沉了。但苏晚截图保存了。
“井底有一双眼睛。大人的眼睛。在石头缝里看着我。”
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。
现在她蹲在这块石板跟前,耳机里只有风声和草叶声。她又等了十几分钟。太阳偏西了,天边开始泛红。荒地里的野草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暗影。她准备放弃了。也许今天什么也录不到。也许那个传说只是编的。也许什么也没有。
然后她听到了。
耳机里忽然响起了“滋啦”一声。很轻很轻的,像是收音机调频时的底噪。她的手停住了。她屏住呼吸,仔细听。耳机里的声音变得更清楚了。
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
雪花声。从石板缝底下传上来的,通过麦克风放大,清晰地灌进她的耳朵里。她按下录音机的增益旋钮,把音量调大了一些。雪花声更响了,像是一台老电视机在她耳边播放着空频道。
然后,在雪花声里,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很细很嫩的,像是一个小女孩在说话。声音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说的是什么,但能辨认出那种音调。又高又细,带着一种空旷的回音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苏晚的手在抖。她用力攥着录音机,盯着那道石板缝。缝里渗出的水忽然停了,然后,水又开始往外冒,但颜色变了。
暗红色的水。黏糊糊的,从裂缝里涌出来,淌在石板表面,把青灰色的石头染成暗褐色。一股腥味从石板底下涌上来,浓重的,像是铁锈和腐烂的混合物,呛得她皱起了鼻子。
耳机里的声音更大了。她听到了一个完整的句子。
“姐……姐……”
苏晚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姐姐……你来看我了……”
那个声音清清楚楚的,像是有人贴着麦克风在说。苏晚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她没有跑。她盯着那道石板缝,把麦克风往前凑了凑。
“你是谁?”她对着石板说。
耳机里安静了几秒钟。雪花声还在响,但小女孩的声音没了。然后,声音又出现了,但这回不一样了。不再是又细又嫩的小女孩声音,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。沙哑的,干涩的,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子。
“别……别碰……”
苏晚的手一抖。
“别碰她……”男人的声音从石板底下传上来,闷闷的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。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,让苏晚觉得他不是在威胁,而是在哀求。
“你是谁?”苏晚又问了一遍,声音有些发颤。
沉默了很久。耳机里只有雪花声和风声。苏晚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,比之前更轻,更远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。
“我叫李建国……我以前住404……”
苏晚的脑子飞快地转着。李建国。404。她在网上看到过这个名字。振狮开发区14号楼404室,那个电视机半夜自己亮的人。那个失踪的人。
“你……你在井底?”
“嗯。我在最底下。石头里。”
苏晚攥着录音机的手收紧了。“你闺女……小美呢?”
沉默了很久很久。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。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但这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笑,又像是哭。
“她走了。跟她妈妈走了。去了一个好地方。”他的声音顿了顿,“你走吧。这里不是活人待的地方。”
苏晚没有走。
她在石板旁边坐了很久。天完全黑了。荒地里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她手电筒的光柱照着石板和周围的野草。她把录音机开着,一直录着。耳机里的雪花声没有停过,那个男人的声音偶尔出现,断断续续地,说一些零碎的话。
“1986年,我搬进404。电视机自己亮。广播里小美喊爸爸。我以为她丢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她被我老婆丢进了井里。那口井就在14号楼底下。”
“我找了她好久。后来我找到了那口井。我下去了。我想把她抱出来。但是井太深了。我下去了就上不来了。”
“我困在石头里。小美困在墙里面。我们隔着一层砖。我每天敲石头,她应我。我敲了三年。后来楼拆了。墙倒了。小美出来了。她找到了我。但她还是出不去。”
“后来有人来了。一个开五金店的。他把我从石头里带出来了。他把我和小美放在一起。我们就再也没分开过。”
苏晚听着,手指头按在录音键上,一动没动。她的眼圈红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?”她问。
男人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老婆。她还在井里。她出不去。她咬了舌头。她的魂困在井底最深处。她在哭。我每天都能听见她哭。”
“她在哪儿?”
“最底下。石头压着。她动不了。”
苏晚低头看了看那块石板。石板下面的水还在渗,暗红色的,黏糊糊的。她把耳朵贴在石板上听了听。除了雪花声和男人的声音,底下还有一种声音。很轻很轻的,像是有人在哭。断断续续的,闷闷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嘴。
苏晚站起来。她看了看四周。荒地一片漆黑,风很大,草叶哗哗地响。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,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她做了个决定。
她第二天又来了。这回她带了一把铁锹,一把撬棍,一捆绳子。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,把石板周围的土挖开。石板底下是一层砖,砖底下是一层碎石。她一点一点地挖,一点一点地撬。天快黑的时候,她挖穿了最后一层碎石,露出了一个洞。
洞不大,脸盆大小,黑洞洞的,看不到底。一股冷气从洞里涌出来,冰凉冰凉的。她把绳子系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,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。她戴好手电筒,把录音机开着揣进兜里,开始往洞里爬。
洞壁是土和碎石混着的,坑坑洼洼的。她一点一点往下挪,手指头抠着石缝,脚尖踩着凸起的地方。绳子绷得紧紧的。下了大概四五米,脚踩到了底。
洞底不大,转身都困难。手电筒照出去,照到了洞壁上一个凹进去的龛。龛里面有一块石头。灰色的,巴掌大小,表面坑坑洼洼的。石头上有字,用刀子刻的,歪歪扭扭的。
“小美,爸爸对不起你。”
石头旁边有一堆东西。一件烂得只剩布片的汗衫,一个锈得看不出颜色的搪瓷缸子,一个铁皮打火机。还有几根骨头。人的骨头,白森森的,散在泥里。
苏晚蹲在那堆骨头前面,手电筒照着,照了很久。她把录音机从兜里掏出来,麦克风对着那堆骨头。
“这是李建国的骨头。”她对着录音机说,声音很轻,“他死在这里。在这口井里。他来找他闺女。他没有出去。”
她把那块石头拿起来,揣进兜里。然后她照了照洞底的深处。洞壁在最底下收窄了,变成了一道更窄的缝,拳头大小的。她趴在地上,把手电筒照进那道缝。
缝里面有一块石头。暗红色的,嵌在最深处。石头上刻着字,密密麻麻的。她凑近了看,能辨认出几个字。“张……秀……兰……”
然后她看到了。
石头缝深处,有一双眼睛。
人的眼睛。睁着的。眼珠浑浊了,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,但瞳孔还在。对着光,瞳孔缩了一下。
苏晚的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。她的手电筒差点脱手。
那双眼睛看着她。一眨不眨的。然后,在眼睛下面,那张嘴张开了。黑洞洞的,没有舌头。嘴唇在动,但发不出声音。苏晚读出来了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
苏晚退了两步,后背撞在洞壁上。她攥着手电筒,喘了两口气。她盯着那双眼睛,盯着那张没有舌头的嘴,盯着那块刻着名字的石头。她站了几秒钟,然后她转过身,抓住绳子,开始往上爬。
她爬出洞口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她趴在荒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她的衣服上全是泥,手指头磨破了,膝盖磕青了。但她手里攥着那块石头,怀里揣着录音机。
她站起来,把绳子收了,把洞口用碎石和土重新填上。她翻过围墙,走回小区后面那条路上。她站在路灯底下,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主编,我拍到了。”她的声音在抖,“不是画面。是声音。我录到了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。
“李建国。张秀兰。还有小美。我全都录到了。”
她挂了电话,站在路灯底下。风很大,吹得她头发乱飞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石头。灰色的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字。她攥了攥,石头凉凉的。
她抬起头,看了看天。天上没有星星,云层很厚,压得低低的。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,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。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往车站走去。她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她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片荒地。荒地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她觉得,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。
她没有害怕。她对着那片黑暗,轻轻说了一句。
“我会把你们的事说出去。”
风刮过来,草叶沙沙响。她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,苏晚回到宿舍,把录音导进了电脑。她坐在电脑前面,戴上耳机,按下播放键。耳机里响起了雪花声。然后是小女孩的声音。
“姐姐……你来看我了……”
然后是男人的声音,沙哑的,干涩的。
“我叫李建国……我以前住404……”
她把音量调大,仔细听。在雪花声和男人声音的底下,还有一个声音。很轻很轻的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一个女人的声音。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哭。
“小美……妈妈对不起你……”
苏晚坐在电脑前面,听着那个声音,听了很久。她的眼睛湿了。她擦了擦,继续听。
那个声音一直在哭。哭了一整夜。
苏晚把录音剪辑了,做了一期节目。她给节目起名叫《井底》。她把李建国的声音、小美的声音、张秀兰的声音,全都放了进去。她把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做成了一段五分钟的音频。开头是雪花声,然后是男人沙哑的讲述,然后是小女孩细细的呼唤,最后是女人断断续续的哭泣。音频的最后,是一段空白。安静的,什么也没有。然后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。
“谢谢。”
节目播出的那天晚上,苏晚坐在宿舍里,盯着电脑屏幕。点击量在涨。评论在涨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骂,有人说“编的吧”,有人说“我相信”。她看着那些评论,没说话。
她关了电脑,躺在床上。她闭上眼,很快就睡着了。
她做了一个梦。梦见一片草地,太阳很大。草地上有一棵大树,树底下坐着三个人。一个男人,一个女人,一个小女孩。小女孩穿着白裙子,圆脸,短头发,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。她手里攥着一块石头,灰色的,巴掌大小。她身边的女人抱着她,男人的手搭在女人的肩膀上。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,晒着太阳。
小女孩抬起头来,看见了她,笑了。
“姐姐。”
苏晚走过去。小女孩站起来,跑过来,牵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很暖。
“姐姐,谢谢你。”
苏晚蹲下来,看着她。“你们要走了吗?”
小女孩点点头。“要走了。爸爸说,有人把我们的事说出去了。我们可以走了。”
她回头看了看树底下。女人站起来,对她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很淡很淡,像是冬天的阳光。男人也站起来,对着苏晚点了点头。
小女孩松开苏晚的手,跑回树底下,牵起爸爸妈妈的手。三个人一起往大树后面走。大树后面是一片白茫茫的光,暖暖的,安安静静的。小女孩回过头来,挥了挥手。
“姐姐再见!”
苏晚站在草地上,看着他们消失在光里。她站了很久。太阳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里空空的,但残留着一种温暖的感觉。
她转过身,往反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醒了。
天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手机响了。台里打电话来,说那期节目火了,网上转疯了,让她赶紧去台里做后续报道。她应了两声,挂了电话。
她下了床,拉开窗帘。窗外阳光很好,街上人来人往。她洗了脸,换了衣服,出了门。
走到楼下的时候,她摸了摸兜。兜里什么也没有。那块石头她昨晚放在床头柜上了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宿舍的窗户,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。她想了想,没有回去拿。
那块石头,就让它在那里吧。安安静静地待着。哪儿也不去。
她转过身,汇入了街上的人流。太阳照着她,风从南边吹来。她走了一段路,拐进电视台的大门。
大楼里很热闹,同事们围过来问她怎么做到的。她笑了笑,说“运气好”。主编拍着她的肩膀,说“小苏你出息了”。她笑着应付了几句,坐到自己的工位上,打开了电脑。
屏幕上,节目还在播放。她点开评论区,翻了翻。最新的评论里,有一个人写了一段话。
“我小时候住在振狮开发区。我听过那个声音。我一直以为是我做梦。谢谢你,让我知道那是真的。”
苏晚看着那条评论,看了几秒钟。然后她关掉了页面,拿起桌上的选题表,开始做下一期节目的策划。
日子往前过着。
(第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