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4、第 14 章 ...
-
第十四章隔壁
一九八六年十月,振狮开发区14号楼四楼东户搬进来一个人。
他叫王建国,跟404的老李是厂里的同事,但不在一个车间。王建国在铸造车间,老李在机加工车间,平时点头之交,见面递根烟的交情。分房子的时候两个人赶巧分到了同一层,老李住西户404,王建国住东户403,两家的门挨着,共用一个走廊。
王建国是个大高个,一米八几,膀大腰圆,说话嗓门也大,在厂里是出了名的天不怕地不怕。有一次车间里的行车出了故障,五吨重的铁水包悬在半空晃荡,底下的工人都往后退,就王建国一个人冲上去把销子插上了。事后厂长拍着他肩膀说“建国你是个好同志”,他嘿嘿一笑说“这有啥,铁水又不会吃人”。
搬进403的头几天,王建国挺满意。房子新,墙白,窗户大,阳光足。他在阳台上养了只八哥,是从老家带来的,会说两句人话,“你好”“吃了吗”。每天下班回来,他把鸟笼子往阳台上一挂,搬把椅子坐在门口抽烟,看着楼道里人来人往,跟邻居打个招呼。日子舒坦。
隔壁的老李比他早搬来几天。王建国第一次在楼道里碰见他的时候,老李正蹲在门口撬一个木头箱子,手里攥着起子,撬得满头汗。
“老李,搬家呢?”
老李抬起头,抹了把汗,笑了笑。“嗯,搬进来了。你那屋咋样?”
“挺好。你呢?”
“挺好挺好。”老李说了两遍,但表情有些勉强。王建国没多想,搬起箱子帮老李扛进了屋。
那是我第一次进404。
屋里收拾得差不多了,家具都摆好了。靠墙一张折叠桌,两把椅子,墙角一个简易衣柜。电视机摆在卧室里,金星牌的,十四寸,彩色。王建国看了一眼那台电视机,挺新,屏幕上还贴着出厂时的塑料膜没撕。
“新买的?”
“嗯。攒了半年工资。”
王建国啧啧了两声。“舍得。”
老李笑了笑,给王建国递了根烟。两个人站在屋里抽着烟聊了几句,王建国就回自己屋了。
那是十月初的事。
过了不到一个星期,事情就开始不对劲了。
先是老李来找他。那天晚上九点多,王建国正坐在屋里擦他的八哥笼子,有人敲门。他开了门,老李站在门口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老王,你那屋……晚上有啥动静没有?”
“啥动静?”
“就是……电视机自己开。”
王建国皱了皱眉。“啥意思?”
老李搓了搓手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“我那电视机,每天晚上三点多自己就亮了,满屏幕的雪花,关也关不掉。我把电源拔了,第二天一看,插头又插上了。我以为是电路问题,叫了电工来看,电工说没毛病。”
王建国听了听,笑了。“老李你睡糊涂了吧?电视机还能自己亮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做梦呢吧。”
老李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他站了两秒钟,说了句“那你留意一下”,转身回屋了。
王建国关上门,摇了摇头。他觉得老李这人胆儿小,一个人住新房子,心里不踏实,疑神疑鬼的。他把这事当笑话,第二天在厂里跟工友说了,工友也笑,说“老李那人就那样,闷葫芦,想老婆想的”。
但王建国自己也开始留意了。
他睡觉轻。铸造车间的工人耳朵都好使,听铁水的声音听了十几年,细小的杂音都逃不过他的耳朵。搬进403的第三个晚上,他半夜醒了。不知道几点,屋里黑乎乎的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上一小块。他躺着没动,竖着耳朵听了听。
什么也没有。
他翻了个身,准备继续睡。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很轻很轻的,从隔壁传来的。
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
王建国的眼睛睁开了。他侧着耳朵听。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是收音机的白噪音,隔着墙传过来,闷闷的。然后,在雪花声里,他听到了一个更轻的声音。
小孩子。
是个小女孩的声音。又细又嫩的,在哭。
“妈妈……妈妈……”
王建国的后背有些发凉。他坐起来,光着脚走到墙根底下,把耳朵贴在墙上。声音清楚了。
“妈妈……你在哪儿呀……”
“我找到了……我找到爸爸了……”
“爸爸……他就在墙里……”
王建国的拳头攥紧了。他听了几秒钟,转身走到门口,穿上鞋,敲了敲404的门。敲了三下,没人应。他又敲了三下,用力了些。
门开了。老李站在门口,脸色蜡黄,眼圈发黑,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。他看见王建国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你也听到了?”
王建国没说话,侧身进了404。他走到卧室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电视机开着。满屏幕的雪花点,蓝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。屋里冷得很,一股潮乎乎的寒气从卧室里往外涌。明明关了窗户,窗帘却在动。
“你咋不关?”王建国问。
老李站在他身后,声音发哑。“关不掉。拔了电源也关不掉。”
王建国走到电视机跟前,伸手按了按电源键。没反应。他把电源线从插座上拔了,屏幕还亮着。他把手放在屏幕上试了试,屏幕是热的,甚至有些烫手。但屏幕表面在往外渗水。细密的水珠从玻璃表面渗出来,顺着屏幕往下淌。冰凉冰凉的,带着一股腥味。
王建国缩回手,手指上沾着那种黏糊糊的东西。他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,皱起了眉。
“老李,这屋子不对劲。”
老李站在门口,双手抱着胳膊,缩着脖子。他的嘴唇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
“我知道不对劲……我早知道了……”
“你咋不搬?”
老李沉默了好一会儿。“往哪儿搬?房子刚分下来,手续没办完。再说……再说我是个党员,传出去说我怕鬼,像啥话。”
王建国看了他一眼,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。他转过身,又看了一眼那台电视机。雪花点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,模模糊糊的,看不真切。他把头凑近了些,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。
雪花点深处,有一张脸。
圆脸,短头发,白裙子。一个小女孩,站在浓雾里,正对着他笑。
王建国的后脖子一紧。他猛地退了两步,撞到了身后的折叠桌,搪瓷碗掉在地上“哐当”一声摔碎了。他站稳了,喘了两口气,拽住老李的胳膊就往外拉。
“走,今晚去我那边睡。”
老李被他拽着出了404,进了403。王建国把门反锁了,搬了把椅子顶在门后面。他让老李睡他的床,自己在地上铺了条褥子。两个人一夜没睡,竖着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。
隔壁安静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,王建国去找了厂里的保卫科。保卫科的人听了,面面相觑,不知道咋办。一个说“找派出所”,另一个说“这种事派出所能管?”最后保卫科长拍板,说“先观察观察,别声张”。
王建国回到14号楼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他上了四楼,远远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个人。走近了才看清,是三楼的刘大爷。刘大爷蹲在楼梯口,抽着旱烟,看见王建国上来,招了招手。
“建国,你过来。”
王建国走过去。刘大爷递给他一根烟,他接了,蹲在刘大爷旁边。
“你隔壁那屋,你知道是啥位置不?”
“啥位置?”
刘大爷吸了口烟,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暗。“我打地基的时候在这干过零工。14号楼底下,西北角,原来有口井。石头砌的,盖着块大石板。工头让人把石板掀了,井里腥得很,往下扔石头听不见响。后来灌了水泥,十几车没灌满,就草草用土埋了。”
王建国的手指头夹着烟,没抽。烟在风里自己烧着。
“你那屋,404,正对着那口井。”
王建国盯着刘大爷。老头子的眼睛浑浊着,皱纹里夹着泥灰。他抽完最后一口,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,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。
“搬吧。能搬就搬。”
王建国没有搬。他是厂里的劳模,先进生产者,年年戴大红花的。他跟老李不一样,老李闷葫芦一个,他王建国是出了名的天不怕地不怕。他倒要看看,那口井里到底有什么名堂。
他开始观察。每天半夜三点多,他会准时醒来。不用闹钟,到了那个点自己就醒了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的动静。雪花声准时响起,然后是老李的脚步声,从卧室走到客厅,再从客厅走到卧室。有时候老李会敲他的门,他就开了,两个人坐在403的屋里,抽烟,不说话,等着天亮。
老李一天比一天瘦。他的眼圈黑得像熊猫,颧骨凸出来,手上的皮松垮垮地耷拉着。他的话越来越少,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。他的眼睛开始发直,盯着一个地方看很久,别人叫他他也听不见。
王建国开始觉得,老李的问题比那台电视机严重得多。
十月二十号那天,王建国下班回来,在楼道里碰见了老李。老李站在404门口,手里攥着钥匙,但没开门。他盯着门板看,像是门板上有什么东西。
“老李?”
老李慢慢转过头来。他的脸白得吓人,嘴唇干裂着,眼睛里有血丝。他看着王建国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怪,说不清哪儿怪,就是让王建国后脊梁发凉。
“老王,”老李的声音很轻,“我找到她了。”
“谁?”
“小美。我闺女。”老李笑着,“她在墙里。她说她在墙里等我。我去找她。”
王建国的头皮炸了。他一把抓住老李的胳膊。“你胡说什么?你闺女在老家,跟你媳妇在一起。你哪来的闺女在墙里?”
老李摇了摇头。他轻轻挣开王建国的手,把钥匙插进锁孔,拧开了门。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王建国一眼。
“老王,你是个好人。你搬走吧。别管我了。”
他进了门,把门关上了。
王建国站在楼道里,愣了好几秒。然后他冲到404门口,使劲拍门。“老李!老李你开门!”里面没动静。他拍了好几下,用肩膀撞了一下门,门是锁着的,撞不开。他跑到楼下找刘大爷,刘大爷说“别管了,管不了”。他去找保卫科,保卫科的人说“明天再说”。
那天晚上,王建国没有睡。他坐在403的屋里,开着灯,盯着那面与404共用的墙。墙是白的,刷了石灰,干干净净的。他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。
什么也没有。
没有雪花声,没有老李的脚步声,没有小女孩的哭声。安安静静的,像是隔壁没有人。
他坐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早上,他敲了404的门,没人应。他找了房管科的人来开门。门开了,屋里空荡荡的。老李不在。电视机也不在了。卧室的地上有一片水渍,暗红色的,已经干了,留下一圈印子。墙根底下有一道裂缝,从地脚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,细细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。
老李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有人说他回老家了,有人说他去了外地,有人说他掉进了那口井里。王建国去问了厂里,厂里说老李办了停薪留职,不知道去了哪儿。他去问了老李老家的人,老家的人说他没回去,他媳妇还在老家带着孩子,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。
王建国在403又住了一个月。隔壁空了,门锁着,没人进也没人出。那面共用的墙安安静静的,什么声音也没有。他每天晚上三点多还是会醒,但醒来之后什么也听不到。安安静静的。
但他总觉得,墙里面有东西。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,就是觉得那面墙比别处的墙厚。他敲过,声音是实的,没有空腔。他摸过,墙面冰凉冰凉的,比别处凉。他用手指头按了按,墙皮硬邦邦的,没什么异样。
十一月底,王建国搬走了。他在城西租了间民房,把八哥笼子挂在新家的院子里。搬走那天,他最后看了一眼404的门。绿漆铁皮门,上面贴着一张封条,居委会贴的。他站了几秒钟,转身下了楼。
后来他偶尔会想起老李。想起那个闷葫芦,想起他蹲在门口撬箱子的样子,想起他递烟时勉强挤出的笑。他不知道老李去了哪儿,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。他只知道一件事,那间屋子里有东西。那面墙里面有东西。
他再也没有回去过。
二零零五年,王建国退休了。他在城西开了个小卖部,卖烟酒副食,日子过得清闲。有一天他在报纸上看到一条新闻,说城东振狮开发区那块地要开发了,盖新小区。他把报纸折了折,塞进了柜台底下,没有再看。
但他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站在14号楼的楼道里,面前是404的门。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黑漆漆的。他推开门走进去,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面墙。墙上有一道裂缝,从地脚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。裂缝里面,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。
是老李的眼睛。
老李的嘴唇在动,说着什么。王建国凑近了听。
“她在找爸爸……她在找爸爸……”
王建国醒了。
他坐在床上,喘了几口气。窗外天亮了,鸟儿在叫。他擦了擦额头的汗,下了床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那个梦太真了。老李的眼睛,老李的嘴唇,老李的声音。像是隔着二十年传过来的。
王建国喝完了水,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。然后他站起来,穿好衣服,推出了自行车。他骑上车,往城东去了。
振狮开发区的那片地已经围起来了,里面在施工,塔吊转着,搅拌机轰轰响。他站在围挡外面,往里看了看。楼已经拆完了,地也平整了,正在打桩。他看了几分钟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他骑上车,又去了振狮开发区小区旧址。那地方现在是一片荒地,长满了野草。他站在铁丝网外面,看着那片野草。草很深,绿油油的,比别处的草都绿。风吹过来,草叶沙沙响。
他盯着那片草地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骑上车,走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
(第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