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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 13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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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泯泯
二零零五年,夏天。
陈泯泯记得很清楚,搬家的那天热得出奇。
他爸陈建平从单位借了辆解放牌卡车,把全部家当装了上去,锅碗瓢盆、铺盖卷、一台旧电视、一张折叠桌、几把凳子,还有他妈刘春花生前留下的一台蝴蝶牌缝纫机。陈建平坐在副驾驶上,陈泯泯坐在车厢里,靠着缝纫机,一路颠到了城东。
新家是租的,在振狮开发区边上的一栋旧居民楼里,六层,没电梯。楼梯间的墙皮剥落得厉害,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,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。他家在五楼,两间屋,一间睡觉,一间做饭。厕所是公用的,在走廊尽头,水房也是公用的。陈建平在机械厂上班,一个月挣八百,能租得起这儿的房子已经不容易了。
陈泯泯那年十一岁,刚上小学五年级。他妈走了三年了,是生病没的。他跟陈建平爷俩过日子,陈建平上班的时候他放学自己回家,热口剩饭吃了,写作业,然后趴在窗台上看外面。
窗台外面是一片荒地。荒地很大,长满了野草和碎砖头,中间有一道铁丝网围着,铁丝网生锈了,歪歪斜斜的,有些地方断了,人能钻进去。荒地对面是一片新盖的住宅楼,白墙红瓦,挺好看的,但没什么人住,到了晚上亮灯的没几户。
陈泯泯问过他爸,那边荒地是什么地方。陈建平随口说,以前是个小区,拆了,一直没盖新的。陈泯泯又问,为什么不盖?陈建平说不知道,让他别管闲事,好好写作业。
陈泯泯就没再问了。
搬来第一个星期,没什么事。陈泯泯每天上学放学,路上经过那片荒地,从铁丝网的缺口能看到里面长满了野草,绿油油的,比别处的草都绿。有一次他放学早,好奇,钻过铁丝网进去了。荒地里草很深,踩上去软绵绵的,他往里走了一段,脚下踢到一个硬东西。他蹲下来拨开草,是一块石板,青灰色的,裂了几道缝,缝里往外渗水,冰凉冰凉的。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,水很清,从石头缝里往外冒。
他觉得有意思,想再往里走,忽然觉得后脖子一凉,像是有人在背后吹了口气。他转头看了看,什么也没有。但草叶沙沙响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里动。他站起来,跑回去了。后来他再也没进去过。
第二个星期,事情开始了。
那天晚上,陈建平加班,没回来。陈泯泯一个人在家,写完作业,吃了碗泡面,坐在床上看电视。电视机是老式的金星牌,十四寸,黑白的,陈建平从旧货市场淘来的。信号不好,得把天线拉长了转来转去才能找到台。陈泯泯调了半天,找到一个台,正在放动画片,他看得津津有味。
看到八点半,动画片演完了,他关了电视,准备睡觉。他关了灯,钻进被窝里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。他闭上眼,快要睡着的时候,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
他睁开眼。声音是从电视机方向传来的。他扭头看了一眼,电视机屏幕亮着,满屏的雪花点,蓝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,把整个屋子照得忽明忽暗。
他明明关了电视的。
陈泯泯坐起来,光着脚走到电视机跟前。雪花点还在翻涌,“滋啦滋啦”地响着。他伸手按了按电源键,没有反应。又按了按音量键,也没有反应。他把电源插头拔了,屏幕还亮着。
陈泯泯的后背有些发凉。他退了两步,站在屋子中间,看着那台自己亮着的电视机。雪花点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他凑近看了一眼,雪花点深处,有一个模糊的形状。小小的,圆圆的,像是个人。
他还没看清,屏幕忽然“啪”地一声灭了。屋子陷入了黑暗。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着他的脚。他站在那儿愣了几秒钟,然后飞快地跑回床上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他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早上,陈建平回来了。陈泯泯跟他爸说电视机自己亮了。陈建平不信,说“你做梦吧,电视机坏了还差不多”。他打开电视机试了试,图像正常,没什么毛病。陈建平安慰了他两句,让他别胡思乱想。
但陈泯泯知道那不是做梦。
第三天晚上,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。这回不只是雪花声了。雪花声里夹着一个声音,很细很嫩的,像是一个小女孩在说话。声音很小很模糊,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,但他确定那是人声。他把被子蒙得更紧了,浑身发抖。
第四天,他去上学的时候,在楼道里碰见了三楼的王奶奶。王奶奶七十多了,耳朵背,但眼睛还亮。她看见陈泯泯,把他叫住了。
“小娃儿,你住五楼?”
“嗯。王奶奶好。”
“你家那间屋,以前住过好几家人,都搬走了。”
陈泯泯眨了眨眼。“为啥搬?”
王奶奶左右看了看,压低了声音。“不干净。晚上有声音。小孩哭。电视机自己亮。”
陈泯泯的嗓子紧了一下。
“王奶奶,你听过?”
“我耳朵背,听不太清。但以前住那儿的几家人,都说有。有个女的,住了半个月就搬了,搬走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,我问她咋了,她啥也不说,就是摇头。”
王奶奶叹了口气,拍了拍陈泯泯的肩膀。“你跟你爸说,早点搬吧。”
陈泯泯没跟他爸说。他爸在机械厂干活累死累活,一个月挣八百,上哪儿找更便宜的房子?他不想给他爸添麻烦。他想着忍忍就过去了。
但事情没过去。那天晚上,声音更大了。
陈泯泯躺在床上,被子蒙着头,耳朵里全是那个雪花声。这回那个小女孩的声音特别清楚,就在他耳边,像是有人贴着他的枕头在说话。
“哥哥……”
陈泯泯的身体僵了。
“哥哥……你来看我了……”
那个声音又细又嫩,带着一种空旷的回音,在黑暗中清清楚楚地响着。陈泯泯死死攥着被角,不敢动,不敢出声。
“哥哥……你为什么不理我……”
声音里有了哭腔。陈泯泯的牙齿在打颤。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被子。很轻很轻的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人在被角上轻轻拉着。他攥紧了被角,但那股力量比他大,被子一点一点地从他头上滑下去。
被子滑到胸口的时候,他看到了。
电视机亮着。蓝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,照得满屋子都是雪花点。屏幕前面,站着一个小女孩。
白裙子,圆脸,短头发,扎着两个小辫子。她光着脚站在地上,脚底下没有影子。她的脸是白的,眼睛是黑的,黑洞洞的,像是两个无底的深井。她看着陈泯泯,嘴角微微弯着。
在笑。
陈泯泯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。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跳得快要炸开了。他想跑,但腿不听使唤。
小女孩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哥哥,来玩。”
她又迈了一步。
“来玩嘛,我一个人好无聊。”
她走到床边了。她的手伸了出来,苍白的小手,指甲又黑又长。她的手碰到了陈泯泯的胳膊。冰凉的,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
陈泯泯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他猛地缩回手,整个人往床角缩去,后背撞在墙上。他终于发出了声音,一声尖叫,又尖又细,划破了整栋楼的安静。
“啊——!”
小女孩的手缩了回去。她站在床边,歪着头看着陈泯泯。她的表情有些困惑,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叫。
“哥哥,你别怕。我只是想跟你玩。”
陈泯泯缩在床角,抱着枕头挡在胸前。他的浑身在发抖,牙齿磕得咯咯响。他盯着那个小女孩,盯着她的白裙子,盯着她黑洞洞的眼睛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他的声音在抖。
“我叫小美。”小女孩说,“我住这儿好久了。我以前住404。后来楼拆了,我就搬到这儿来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小美往前走了一步,陈泯泯往后缩了缩,后背贴着墙,没地方退了。
“我想跟你玩。”小美说,“我一个人好无聊。爸爸有时候在,有时候不在。妈妈不来看我。王姨妈也不来。就我一个人。”
陈泯泯看着她。他不知道为什么,忽然不那么害怕了。可能是因为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,说不清的,像是很累很累的感觉。他看着她站在电视机前面,白裙子在雪花光里飘着,孤零零的一个人。
“你爸爸呢?”
“爸爸在墙里面。”小美往旁边的墙上指了指,“他在最里面。我每天跟他说话,他每天都应我。但他出不来。”
陈泯泯看了看那面墙。那是普通的白墙,刷了石灰,有一块地方起了泡。他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觉得那面墙比别处冷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要吓我?”
小美摇摇头。“我没想吓你。我就是想找人说话。你不理我,我就着急了。”
她低下头,光着脚站在地上,两只手绞在一起。她的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陈泯泯看着她,忽然觉得她很小很小,比他妹妹还小。他妹妹活着的时候,也是这么大。
“你几岁了?”他问。
“六岁。”小美抬起头来,“我死的时候六岁。”
陈泯泯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你害怕我吗?”小美问。
陈泯泯想了想。“怕。但现在不怕了。”
小美笑了。她的脸圆圆的,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那个笑容让她的脸忽然有了活气,不再那么惨白了。
“哥哥,你叫什么?”
“陈泯泯。”
“泯泯哥哥。”小美念了一遍,“好听。”
她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床边,踮起脚看着陈泯泯。她的眼睛还是黑洞洞的,但里面好像有了一点光。
“泯泯哥哥,你能帮我个忙吗?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帮我找爸爸。”小美说,“我爸爸在墙里面,但我找不到他了。他以前每天都在,前几天忽然不在了。我喊他他也不应。你能帮我找找吗?”
陈泯泯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他说不清,像是害怕,又像是希望。他点了点头。
“我试试。”
小美笑了。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陈泯泯的手心里。是一颗珠子,黑色的,圆溜溜的,表面布满了裂纹。珠子凉凉的,但在他手心里慢慢暖了起来。
“你拿着这个。”小美说,“这是我在井里捡的。你拿着它,就能找到我爸爸。”
陈泯泯攥着珠子,珠子在他手心里一跳一跳的,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。
“小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会住在电视机里?”
小美想了想。“我也不知道。我死了之后就在井里,后来井被封了,我就出不来。再后来有人把我从井里带出来了,我就跟着他。他把我放在一个地方,那个地方有电视机,有收音机,有广播喇叭。我出不去,就在这些东西里面转。后来楼拆了,我又跟着搬到了这儿。这间屋子有电视机,我就住在这里面了。”
陈泯泯看着那台电视机。屏幕还亮着,雪花点还在翻涌。他忽然觉得那台旧电视机没那么可怕了,就是一个壳子,里面住着一个小女孩。
“你平时在里面干什么?”
“看电视。”小美说,“你们看的电视我都能看到。有时候能看到动画片,有时候能看到新闻。我还看过《西游记》,孙悟空打妖怪,好看。”
陈泯泯忍不住笑了一下。“你都死了还能看电视?”
小美也笑了。“死了也能看。就是不能换台。你们看什么我就看什么。”
那天晚上,陈泯泯跟小美说了很久的话。他跟她说了他妈妈的事,说了他爸在机械厂干活有多累,说了他学校里的事。小美安安静静地听着,有时候点头,有时候问一句。她坐在床沿上,脚够不着地,晃来晃去的。如果不看她的眼睛,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。
天快亮的时候,小美站起来。
“我得回去了。天亮了我就得回去。”
“回哪儿?”
“电视机里。”小美指了指那台旧电视,“天亮之前不回去,我就会很难受。”
陈泯泯看着她走到电视机跟前。她回过头来,冲他笑了笑。
“泯泯哥哥,谢谢你跟我说话。好久没人跟我说话了。”
她转过身,往电视机屏幕里走。她的身体没入屏幕,像是没入了水面。屏幕上的雪花点闪了闪,然后灭了。电视机安静下来,屏幕黑乎乎的,什么也没有了。
陈泯泯坐在床上,攥着那颗珠子。珠子在他手心里暖暖的,一跳一跳的。他低头看了看,珠子里有一团模糊的光,安安静静地亮着。
那天之后,小美每天晚上都来找他。
陈建平加班的时候特别多,有时候连着好几天不回来。陈泯泯一个人在家,写完作业,就坐在床上等着。电视机到了九点多就会自己亮起来,小美从屏幕里走出来,坐在床沿上跟他说话。
她跟他说了好多事。说她妈妈把她丢进井里那天,她穿了新裙子,是白色的,上面绣了小花。说她妈妈一边哭一边抱着她走,走到井边就不哭了。说她掉下去的时候磕到了头,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说她醒来的时候在井底,黑漆漆的,喊妈妈没人应,喊爸爸也没人应。她在井底待了很久很久,后来就看到了光,就跟着光出来了。
陈泯泯听着,攥着那颗珠子,不说话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起他妈妈走的那天,他趴在病床边上喊妈妈,他妈妈摸了摸他的头,然后就闭上了眼。他哭了好久。但小美比他惨,她在井底一个人待了那么多年。
“你恨你妈妈吗?”他问。
小美想了想。“以前恨。现在不恨了。她生病了,她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爸爸说的。”小美说,“我找到爸爸之后,爸爸跟我说的。他说妈妈那时候病了,很严重,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他说妈妈后来一直后悔,后悔到把自己舌头咬断了。”
陈泯泯的嗓子堵了一下。“你妈妈呢?”
“妈妈也来了。她在那边。”小美指了指窗外,“跟爸爸在一起。但她不怎么说话。她就是抱着我,一直抱着。”
陈泯泯看着窗外。窗外是黑沉沉的夜,远处有一盏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晕很小,照不了多远。
“泯泯哥哥。”小美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能帮我找到爸爸吗?”
陈泯泯攥紧了珠子。“你爸爸在哪儿?”
“在墙里面。最底下的那块石头里。”小美指了指那面起了泡的墙,“以前我能感觉到他。他在石头里,我在这边,我们隔着一层砖。但前几天他忽然不见了。石头空了。”
陈泯泯走到那面墙跟前,摸了摸。墙是凉的,但只是普通的凉。他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。什么也没有。
“你确定他在这里?”
“嗯。以前每天晚上他都会敲石头。三下。‘咚,咚,咚。’我就应他。但这几天他不敲了。”
陈泯泯看着那面墙。普通的白墙,起了泡,有些地方发霉了,长了黑斑。墙根底下堆着几双旧鞋和一个纸箱子。
“我帮你找。”他说。
第二天,陈泯泯放学回来,趁他爸不在,把墙根底下的鞋和纸箱子搬开了。墙根底下有一块墙皮鼓得特别厉害,他用指甲抠了抠,墙皮掉了一块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砖是干的,但砖缝里有一道细纹。他用螺丝刀把砖缝剔了剔,剔开一道口子。他把手电筒照进去。
砖后面是空的。一个很小的洞,刚好能伸进去一只手。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,摸到了一个东西。凉的,硬的,有棱有角。他往外拽了拽,拽出来一块石头。灰色的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。
“小美,爸爸对不起你。”
石头在他手心里,沉甸甸的。他攥着石头,跑回卧室。小美不在,天还没黑。他坐在床上等,等到九点多,电视机亮了,小美从屏幕里走出来。她一眼就看到了陈泯泯手里的石头。
“爸爸!”她扑过来,小小的手捧住那块石头,贴在脸上。石头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暖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。
“小美……”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石头里面传出来,闷闷的,沙哑的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来的,“小美,爸爸在。爸爸一直都在。”
小美抱着石头,蹲在地上,把脸埋在石头上面。她的肩膀在抖,但她没有哭出声。陈泯泯坐在床上看着,攥着那颗珠子。珠子在他手心里跳得很厉害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小美站起来,抱着石头,走到陈泯泯跟前。
“泯泯哥哥,谢谢你。”
她踮起脚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她的嘴唇是凉的,但碰到他脸上的时候,有一点点暖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去找妈妈。爸爸说妈妈在等我们。”小美抱着石头,退到电视机跟前,“这个珠子你留着。里面有我的东西。你想我的时候,就看看它。”
陈泯泯攥着珠子,点了点头。他的嗓子堵得厉害,说不出话。
小美走到电视机屏幕前面,回过头来,冲他笑了笑。她露出缺了的那颗门牙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“泯泯哥哥,你是个好人。”
她转过身,抱着石头,没入屏幕。雪花点闪了闪,灭了。
电视机安静下来。屋子里只剩下陈泯泯一个人。他坐在床上,攥着那颗珠子,坐了很久。珠子里那团模糊的光还在,安安静静地亮着。他把珠子贴在胸口,闭上眼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一个梦。梦见一片草地,太阳很大。草地上有一棵大树,树底下坐着三个人。一个男人,一个女人,一个小女孩。男人靠着树干,女人抱着小女孩。小女孩手里攥着一块石头,笑嘻嘻的。
小美抬起头来,看见了他,挥了挥手。
“泯泯哥哥!”
陈泯泯站在草地边上,看着她。他想走过去,但脚底下动不了。小美就跑过来,跑到他跟前,踮起脚看着他。
“泯泯哥哥,我要走了。跟爸爸妈妈去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还回来吗?”
小美想了想。“不回来了。那边挺好的。有太阳,有草地。还有好多人。孙叔叔,刘爷爷,王奶奶……好多好多。”
她把手里的石头递给陈泯泯。“这个给你。你留着。”
陈泯泯接过石头。石头在他手心里,温温的,沉甸甸的。他攥着石头,看着小美。
“你会想我吗?”
小美笑了。“会的。我会想你的。”
她跑回大树底下,牵起爸爸妈妈的手。三个人一起往大树后面走。大树后面是一片白茫茫的光,暖暖的,安安静静的。小美回过头来,挥了挥手。
“泯泯哥哥再见!”
陈泯泯站在草地上,看着他们消失在光里。他攥着石头,站了很久。太阳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头,石头上面的字还在。“小美,爸爸对不起你。”
他把石头揣进兜里,转过身,往反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醒了。
天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躺在床上,攥着那颗珠子。珠子还在他手心里,暖暖的。他坐起来,把珠子凑到眼前看了看。珠子表面的裂纹还在,但裂纹里的光变了。暗红色的光变成了暖白色的,柔柔的,安安静静的,像是一盏小夜灯。
陈建平那天回来得早,买了几个包子。他看见陈泯泯坐在床上发呆,问他咋了。陈泯泯摇摇头,接过包子咬了一口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能不搬吗?”
陈建平愣了一下。“你不是说那屋有声音吗?”
“现在没了。”
陈建平看了他儿子一眼,没多问。他拍了拍陈泯泯的脑袋。“行,不搬。省点钱。”
陈泯泯咬着包子,点了点头。他把珠子用红绳穿起来,系在脖子上,塞进衣服里面。珠子贴着他的胸口,暖暖的。他把那块石头放在床头柜上,拿了个小盒子装着。
从那以后,那间屋子再也没有出过怪事。电视机不再自己亮了,墙上不再起泡了,晚上安安静静的。陈泯泯每天上学放学,写作业,看电视。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。
只是偶尔,在凌晨三点十七分,他会醒来。耳朵里有一点点声音,很轻很轻的。
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
雪花声。然后是小女孩细细的声音,远远的,像从梦里传来的。
“泯泯哥哥。”
他闭着眼,嘴角弯了弯。
“嗯。”
声音就散了。屋子恢复了安静。月光照进来,照在床头柜上的小盒子上,照在他脖子上的红绳上。他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天亮了,日子继续。
那间屋子后来再也没租出去过。陈建平和陈泯泯在那住了好几年,直到陈建平攒够了钱,买了自己的房子,才搬走。搬走的时候,陈泯泯把那个小盒子带上了。盒子里那块石头,他一直留着。
后来他长大了,上了中学,上了大学,去了外地工作。那块石头一直放在他书桌的抽屉里,安安静静的。有时候他会拿出来看一看,摸一摸石头上那行字。字迹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。
“小美,爸爸对不起你。”
他把石头放回去,关上抽屉。
日子往前过着。他结婚,生孩子,买房子,过日子。跟所有人一样。上班下班,挣钱养家,吵架和好。春去秋来,一年又一年。
那块石头在抽屉里躺着,安安静静的。
那颗珠子他一直戴着,贴着胸口。时间长了,珠子越来越透明,裂纹越来越浅。到了后来,珠子变成了一颗透明的玻璃珠,里面什么也没有了。干干净净的,亮晶晶的。
但他还是戴着。
二零二三年的一个秋天,陈泯泯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看他爸。陈建平老了,退休了,在老家种了点菜,养了几只鸡。晚上吃饭的时候,陈建平喝了点酒,忽然提起了振狮开发区的事。
“你还记得咱俩刚搬来那年住的那间屋不?”
陈泯泯点点头。
“那屋后来我打听过。以前那个地方,是个小区,叫振狮开发区。闹过鬼。后来拆了。咱住的那栋楼,就是原来那个小区14号楼的位置。”
陈泯泯没说话。他摸了摸胸口那颗透明的珠子。
“你那时候小,我没跟你说。其实搬进去之前就有人跟我说那屋不干净。但我看你挺高兴的,就没提。”陈建平喝了口酒,“后来你说屋里有声音,我其实信。但我不敢跟你说我信。我怕你害怕。”
陈泯泯笑了笑。“爸,我不怕。”
陈建平看着他儿子,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那天晚上,陈泯泯站在院子里,看着满天的星星。他摸了摸胸口那颗珠子,珠子暖暖的,安安静静的。他想起那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,想起她缺了一颗门牙的笑,想起她蹲在地上抱着石头的样子。
他攥了攥珠子,笑了笑。
“小美,你好好的。”
风吹过来,院子里的枣树叶子沙沙响。远处有狗叫,有青蛙呱呱叫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屋。老婆在屋里喊他,孩子在炕上滚来滚去。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灯亮着,暖烘烘的。他坐下来,端起碗,继续吃饭。
日子往前过着。
(第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