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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 12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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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新客
二零二五年,春天。
林小雨把最后一个纸箱子搬进振狮花园二期五号楼1603室的时候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,背靠着还没拆封的纸箱,喘着粗气。窗外是十六楼的高度,能看到半个城市的轮廓。远处有塔吊在慢慢转,有楼盘还在建,水泥和钢筋的骨架戳在天际线上。近处是振狮花园一期的几栋楼,外墙刷了米黄色,楼顶有太阳能热水器,太阳一照亮晃晃的。
房子是她租的。两室一厅,精装修,月租一千八。对于刚毕业两年的她来说,这价格不便宜,但胜在干净,离她上班的广告公司也近,走路十分钟。她一眼就看中了。签合同的时候,房东老太太问她:“小姑娘一个人住?”林小雨点点头。老太太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一句“晚上别开窗户”。
林小雨没当回事。
她花了整整一个周末收拾屋子。买了几盆绿萝放在阳台上,挂了幅画在床头,铺了块地毯在客厅。搬进来第三天晚上,她窝在沙发上看综艺,手机刷着短视频,笑得前仰后合。一切都很正常。房子很新,水电没问题,窗户隔音也好,楼下跳广场舞的大妈闹腾不到她。她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。
第四天晚上,出了第一件事。
那天她加班到很晚,回家已经十一点了。洗了个澡,头发还没干透,坐在床上看手机。看着看着,眼睛发涩,就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,关了灯,拉了拉被子准备睡。她习惯留一盏小夜灯,暖黄色的,光很暗,照着床头柜上的水杯和眼镜盒。
她刚闭上眼,就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
她睁开眼。声音是从床头柜方向传来的,很小很轻的,像是收音机没调好频道。她坐起来,摸了摸手机,屏幕是黑的,没开。她又摸了摸水杯,摸了摸眼镜盒,没有能发出声音的东西。她以为是耳机没拔,翻了翻枕头底下,没有。那个声音还在响,在她右耳边,若有若无的,像是有人在她耳朵里放了一台小小的收音机。
林小雨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照了照床头柜。什么也没有。她把手电筒关了,那个声音就没了。她以为是幻觉,躺下来继续睡。刚闭上眼,声音又来了。
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声音还在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布。她扛了十几分钟,扛不住了,爬起来,打开手机放音乐,把耳机塞进耳朵里。音乐盖住了那个声音。她把音量开到最大,听了一整夜的歌。天亮的时候,耳朵嗡嗡响,头昏脑涨。她跟公司请了半天假,补了一觉。
第二天晚上,那个声音又来了。
这回她仔细听了听。不只是“滋啦滋啦”的雪花声,在那声音底下,还夹着别的东西。很轻很轻的,像是一个小女孩在哼歌。调子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,但能听出那个声音又细又嫩,像是四五岁的小孩。林小雨的汗毛竖了起来。她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,照着整个卧室。卧室就这么大点地方,床,床头柜,衣柜,窗帘,地板。什么也没有。她站在卧室中间,攥着手机,听着那个声音。
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
然后,在那声音里,她听到了一个字。
“姐……”
林小雨的身体僵住了。
“姐姐……”
那个声音清清楚楚的,就在她右耳边。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在叫。她猛地转头,右边什么也没有,床头柜上的水杯安安静静地放着。她退了两步,退到衣柜跟前,后背贴着柜门。
“谁?”她对着空气说,声音有些抖。
那个声音停了。雪花声还在响着,但小女孩的声音没了。林小雨站在卧室里,站了好几分钟。她不敢动,也不敢关手电筒。后来声音彻底消失了,卧室里恢复了安静。只有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。
她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,她去找了房东老太太。老太太住在隔壁楼,一楼,带着个小院子,院子里种着月季。林小雨敲了门,老太太出来,看见是她,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。
“阿姨,我那屋里晚上有奇怪的声音。”
老太太的眼神闪了一下。“什么声音?”
“像是收音机的噪音。还有……还有小女孩的声音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。她让林小雨进屋坐,给她倒了杯水。两个人坐在客厅里,老太太叹了口气。
“姑娘,我跟你说实话。那间房子,以前租出去过几回。租客都住不长,有的住了一个星期就搬走了,有的住了一个月。问她们为啥搬,她们不说。后来我就懒得问了。反正房子是我的,租不出去就空着。但你来了,我看你是个老实孩子,我得跟你说清楚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你那个屋子,原来的房主是个男的,姓什么来着……姓陈。陈什么民。在这片地上开了几十年五金店。后来店关了,他回老家了。走之前他把房子卖了,卖给我的时候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这屋子不干净。让我别租给带小孩的。”
林小雨的手攥紧了水杯。
“什么不干净?”
老太太摇摇头。“他没细说。就说晚上有声音,别害怕,那东西不害人。我不信这些,但他说这话的时候,表情特别认真。我问他那东西是什么,他说是一个小女孩。找爸爸的。”
“找爸爸的?”
“嗯。他说那个小女孩穿白裙子,五六岁的样子。在墙里面。但他又说,不用怕。她说她找到爸爸了。她就是有时候回来看看。”
林小雨从老太太家出来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她站在单元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间屋子的窗户。十六楼,灯亮着,是她出门前忘关的。窗户玻璃上映着对面楼的影子,模模糊糊的,看不真切。
她上了楼,开了门。屋里安安静静的,灯亮着,电视关着,冰箱嗡嗡响。她检查了一遍所有窗户,都关得好好的。她坐在沙发上,抱着抱枕,盯着那面卧室的墙。
那面墙是白色的,刷了乳胶漆,干干净净的,什么也没有。
那天晚上,她没有关灯。把卧室的灯开着,客厅的灯也开着。她缩在被子里,耳朵竖着,听了半夜。那个声音没有出现。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第二天晚上,她做了个决定。她去超市买了台小录音机,那种老式的,带磁带的。她小时候在她爷爷家见过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这个,可能就是觉得,得录下来。万一呢?万一能录到什么。
她把录音机放在床头柜上,按下录音键,红点亮了。然后她关了灯,躺下来,闭上眼。她等了很久,快睡着的时候,那个声音又来了。
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
她没有睁眼。她能感觉到那个声音在她右耳边,很近很近的。然后小女孩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姐姐……”
“姐姐你睡了吗……”
林小雨攥紧了被角,没动。呼吸放得又慢又轻。
“姐姐……我闻到你的味道了……你身上有珠子的味道……”
珠子?林小雨没戴珠子。她连项链都不戴。
“姐姐……你认识陈叔叔吗……”
陈叔叔?哪个陈叔叔?
“姐姐……你告诉他……我很好……我跟爸爸在一起……”
那个声音慢慢远了,像是从耳边退到了房间角落里。雪花声也渐渐小了下去,最后消失了。卧室里又安静了。林小雨等了很久,才敢睁开眼。她打开灯,看向床头柜上的录音机。磁带还在转,红点还亮着。
她把录音机拿起来,按下停止键。她把磁带倒回去,按下播放键。
先是沙沙的底噪。然后是她的呼吸声。很轻很轻的。然后,在底噪深处,有一个声音。很轻很轻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
然后是小女孩的声音。
“姐姐……你睡了吗……”
林小雨的手指头凉了。她关掉了录音机,把磁带取出来,攥在手里。磁带是普通的空白磁带,黑色的塑料壳,上面贴着白纸,什么也没写。
她坐在床上,攥着那盘磁带,坐了很久。
第二天,她请了假。她拿着那盘磁带,去了城东的派出所。值班的民警听她说完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他接过磁带,看了看,放在桌上。
“姑娘,你说的这个……我们管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这种东西……你说有声音,但你不是受到了实质性的伤害。我们没法立案。而且,”他顿了顿,“你说的那个地方,振狮花园,以前确实有过一些……说法。但那都是老黄历了。现在那儿住着好几百户人,没人再提了。”
“那些说法是什么?”
民警看了她一眼,犹豫了一下。“以前那边有个小区,叫振狮开发区。闹鬼。后来拆了。拆了之后盖了商场,商场关了又盖了小区。你住的那个二期,可能是盖在原来商场的位置上。但具体哪栋楼在什么位置,我也说不清。”
林小雨从派出所出来,站在马路牙子上,手里攥着那盘磁带。太阳很晃眼,她眯着眼看了看天。天上没什么云,蓝得发白。
她做了个决定。
她去了一趟机械厂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机械厂,可能是因为老太太说的那个姓陈的。陈什么民。五金店。在这片地上开了几十年。她问了机械厂门口的保安,保安说以前厂里有个姓陈的师傅,但叫陈什么民的不记得了。他让她去问退休办。退休办的人翻了翻本子,说“有个陈嘉民,以前在厂门口开五金店的,不是厂里的职工。后来回老家了。”
“有他的联系方式吗?”
“没有。他走的时候没留。”
林小雨从机械厂出来,又去了隔壁的小卖部。小卖部的老周还在,七十多了,还在看店。她问起陈嘉民,老周眯着眼睛打量了她半天。
“你找老陈干啥?”
“他以前住我那儿。我有东西要还他。”
老周哦了一声,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皱巴巴的通讯录,翻了半天,抄了个地址给她。“鲁西南,什么村来着。他前年还寄过明信片来,说过年好。地址应该没错。”
林小雨道了谢,拿着地址走了。
当天下午,她给公司请了长假。第二天一早,她坐上了去鲁西南的长途车。车开了六个小时,中间停了两个服务区。她下了车,又打了个三轮蹦蹦,颠了半个多小时,找到了那个村子。
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村口有棵老槐树。她问了路边的一个大婶,陈嘉民家在哪儿。大婶往村东头指了指,“老陈家啊,门口有棵枣树的就是。”
林小雨走过去,果然有棵枣树。院子不大,三间瓦房,门口晒着一笸箩红枣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门槛上听收音机,一个瘦瘦的老太太在院子里喂鸡。
老头看见她,站了起来。
“你找谁?”
“陈嘉民叔叔?”
“我就是。”
林小雨站在院子门口,从兜里掏出那盘磁带,递了过去。
“陈叔,我住振狮花园二期五号楼1603。我听到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。她让我告诉你,她很好。她跟爸爸在一起。”
陈嘉民站在门槛上,看着林小雨手里的磁带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慢慢伸出手,把磁带接了过去。他的手有些抖,但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进来坐吧。”他说,“让你婶给你倒碗水。”
林小雨进了院子,坐在枣树底下。陈嘉民把那盘磁带揣进兜里,什么也没问,什么也没说。赵桂芬端了碗水出来,搁在她面前,又转身回屋端了盘红枣出来。
“吃枣,自己家树上结的。”
林小雨捏了一颗红枣,塞进嘴里。枣很甜,肉厚核小。她嚼着枣,看着院子里的鸡在脚边咕咕叫,看着枣树上新发的嫩芽在风里晃。收音机里放着评书,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,正说到徐良夜探冲霄楼。
陈嘉民坐在她对面,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。他抬头看了看枣树,又看了看天。
“她还好吧?”
林小雨点点头。“听声音挺好的。她说她跟爸爸在一起。”
陈嘉民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他靠着椅背,眯着眼,晒着太阳。枣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收音机里评书还在继续,徐良已经摸进了冲霄楼,正跟房书安斗嘴。
林小雨坐在那儿,听着评书,嚼着枣,晒着太阳。她忽然觉得,那个声音不是来吓她的。就是来传个话。那个小女孩让她告诉陈叔叔,她很好。就这么简单。
她坐了一个下午。天快黑的时候,她起身告辞。陈嘉民送她到门口,把那盘磁带还给她。
“你留着吧。”他说,“我不用听。我知道她在。”
林小雨把磁带揣回兜里。她走出院子,回头看了一眼。陈嘉民站在枣树底下,冲她摆了摆手。赵桂芬在屋里喊他吃饭,收音机还在放着评书。
她转过身,沿着村路往回走。暮色从东边漫上来,天边的云彩烧成了橘红色。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枣花的甜香。
她掏出那盘磁带,看了看。白纸上什么也没有,干干净净的。她把它揣回兜里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城里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了。她推开1603的门,屋里安安静静的。她开了灯,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她没有关灯,但没有再听到那个声音。她把那盘磁带放在床头柜上,跟水杯和眼镜盒并排摆着。
那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梦。
她梦见一片草地,太阳很大。草地上有一棵大树,树底下坐着两个人。一个男人,一个小女孩。小女孩穿着白裙子,圆脸,短头发,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。她手里攥着一颗珠子,黑玻璃的,圆溜溜的,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。
小女孩抬起头来,看见了她,笑了。
“姐姐。”
林小雨走过去。小女孩站起来,跑过来,牵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很暖。
“姐姐,谢谢你帮我传话。”
林小雨蹲下来,看着她。小女孩的脸圆圆的,眼睛亮亮的。她身后那个男人也站了起来,对着林小雨点了点头,笑了笑。
“你爸爸?”
“嗯。”小美回头看了她爸爸一眼,“我找到他了。以后我就住这儿了。有太阳,有草地,可好了。”
林小雨摸了摸她的头。头发软软的,像丝绸一样。
“你还会回来吗?”
小美想了想。“偶尔吧。看看陈叔叔,看看王姨妈,看看你。”
她松开林小雨的手,跑回大树底下,牵起她爸爸的手。男人牵着她,往大树后面走。大树后面是一片白茫茫的光,暖暖的,安安静静的。
小美回过头来,挥了挥手。
“姐姐再见!”
林小雨站在草地上,看着他们消失在光里。太阳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往反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醒了。
天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照在床头柜上。那盘磁带安安静静地躺着,黑塑料壳上贴的白纸,干干净净的。窗外有鸟在叫,楼下有车经过,隔壁有邻居在炒菜,香味从门缝里飘进来。
林小雨坐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她下了床,拉开窗帘。阳光涌进来,洒了一屋子。远处振狮花园一期的楼顶,太阳能热水器反着光,亮晃晃的。更远处有塔吊在转,有楼盘在建,城市在长高。
她走进厨房,给自己煮了碗面。面在锅里翻滚着,热气腾腾的。她站在灶台前,拿着筷子搅了搅面,打了个鸡蛋进去。
日子往前过着。
她还在1603住着。晚上偶尔还会听到那个声音,但她不害怕了。有时候她会对着空气说一句“小美,你好”,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。声音会出现,也会消失。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
像是邻居串门。
那盘磁带她一直留着,放在床头柜上。有时候她晚上睡不着,会把磁带拿出来,在手里转着玩。磁带壳凉凉的,黑塑料的,在台灯底下泛着微光。
她始终没有把磁带放进录音机里再听过。有些东西,听过一遍就够了。不需要反复确认。她知道那个小女孩在哪儿。她知道她很好。她知道她跟她爸爸在一起。
这就够了。
二零二五年秋天,林小雨在振狮花园二期门口碰见了王秀兰。老太太提着菜篮子,刚从菜市场回来。林小雨认出了她——陈嘉民给她看过王秀兰的照片。她帮王秀兰提了篮子,送到楼下。王秀兰请她上楼坐,她去了。
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喝茶。王秀兰的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墙上挂着一张年画,胖娃娃抱鲤鱼。桌子上有个相框,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,一个小女孩站在树下,圆脸,短头发,笑得露出两颗门牙。
林小雨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小美。”
王秀兰点点头。“我姐的孩子。”
“陈叔跟我说了。”
王秀兰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她看着窗外,窗外是振狮花园的楼群,米黄色的外墙,整齐的窗户,太阳能热水器在楼顶反着光。
“她走了。”王秀兰说,“跟老李在一起。我姐也去找她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陈老板说,你见过她。”
林小雨点点头。
王秀兰放下茶杯,看着林小雨,笑了笑。她的眼睛里有些湿润,但嘴角弯着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那就好。”
那天下午,林小雨从王秀兰家出来。她沿着小区的路走,走过小广场,走过石碑,走过银杏树。银杏树的叶子黄澄澄的,在风里哗啦啦地响,偶尔飘下来几片,落在她的肩膀上。她抖了抖,继续往前走。
她走到五号楼楼下,抬头看了一眼十六楼。她家的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。阳光照在玻璃上,反着光,亮晃晃的。
她进了单元门,上了电梯,回了家。
屋子安安静静的。她换了鞋,洗了手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她坐在沙发上,打开电视,调了个综艺频道。电视里有人唱歌,有人笑,热闹得很。她喝着水,看着电视,跟着笑了两声。
窗外,太阳慢慢往西沉。天边烧起了晚霞,橘红橘红的,映在对面楼的玻璃上,一片一片地亮着。
日子往前过着。
(第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