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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 11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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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索命
陈嘉民在振狮开发区开五金店的第二年夏天,出了一件事。
那天是七月半,农历鬼节。天热得跟下火似的,柏油路晒得软塌塌的,人走上去鞋底都能粘掉一层。陈嘉民坐在柜台后面摇蒲扇,赵桂芬在灶台上熬绿豆汤,小东蹲在门口拿树枝戳蚂蚁窝。五金店里开着吊扇,呼啦啦地转,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
傍晚的时候,天忽然阴了。乌云从西边压过来,黑沉沉的一大片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陈嘉民把门口的货架往里收了收,怕下雨。赵桂芬把窗户关了,开了灯,昏黄的光照着满屋子的铁器家什,螺丝钉子,有一种暖烘烘的锈味。
天完全黑下来之后,雨还没下。风起了,刮得门口那棵老槐树哗哗响,树叶翻过来,露出灰白的背面,在路灯底下看着跟纸钱似的。
陈嘉民关了店门,一家三口在后头屋里吃饭。绿豆汤,炒了两个菜,馒头。小东扒拉了两口就说不吃了,困,想睡觉。赵桂芬摸了摸他的额头,不烫,就是有点蔫。她说大概是玩累了,让他早点睡。
陈嘉民把小东抱到床上,给他盖了条薄毯子。小东闭着眼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陈嘉民没听清。他关灯出去了,留了个门缝透点光。
他和赵桂芬在外面收拾碗筷,洗碗的水声哗哗的。收音机开着,放着评书,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,正说到徐良大战房书安。陈嘉民一边擦桌子一边听,时不时笑一声。
九点多的时候,赵桂芬去睡了。陈嘉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,就着台灯算账。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他嘴里念着数,手在账本上画来画去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
从仓库那边传来的。很轻很轻的,像是有人在调收音机。陈嘉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他侧耳听了听,声音又没了。他以为又是老鼠啃纸箱子,没当回事,继续算账。
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
这回更清楚了。从仓库那面墙里面传出来的。陈嘉民放下笔,站起来,拿了手电筒,往仓库走。仓库的门虚掩着,他推开,手电筒的光柱扫进去,照在货架上,照在纸箱子上,照在那面墙上。
那面墙又长了白毛。薄薄一层,灰白色的,铺在砖面上。手电筒一照,白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亮。
暗红色的光,从砖缝里渗出来,一点点地往外扩。陈嘉民凑近了看,那光慢慢地变强,在墙面上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形状。人形。小小的,五六岁的样子,圆脑袋,短头发,裙子的轮廓。
陈嘉民后退了一步。他没有害怕。去年那个晚上他跟这个墙里面的小女孩说过话,他知道她没有恶意。他清了清嗓子,对着那面墙说。
“小美,是你吗?”
墙里面的光闪了闪。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,又细又嫩,但跟去年不一样。去年的声音是安安静静的,带着笑意。这回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低低的,闷闷的,像是憋了很久。
“叔叔……”
“嗯,我在。”
“我爸爸……”那个声音顿了顿,“我爸爸不见了。”
陈嘉民愣了一下。“不见了?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美的声音颤了一下,“他每天晚上都来跟我说话的。他在墙里面,我能感觉到他。但是今天……今天我找不到了。他不在里面了。”
陈嘉民盯着那面墙,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形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不懂这些事。墙里面的世界,他看不见也摸不着,他只知道这个小女孩在跟他说话,她的声音里带着害怕。
“你等等,我帮你找找。”
他举着手电筒,在仓库里转了一圈。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货架,扫过纸箱子,扫过墙角。他蹲下来照了照货架底下,照了照纸箱子的缝隙,什么也没有。他站起来,又照了照天花板,照了照门框上面。
什么也没有。
他回到那面墙跟前,对着墙说:“没有。你爸爸不在这里。”
墙里面的光暗了一下。那个模糊的人形缩了缩,像是蜷成了一团。小美的声音从墙里传出来,更低了,更哑了。
“他是不是不要我了……”
“不会的。”陈嘉民说得很快,“你爸爸不会不要你的。”
“那他去哪儿了……”
陈嘉民答不上来。他站在那面墙跟前,手里攥着手电筒,看着墙里面那团暗红色的光。他忽然想到了什么。
“小美,你爸爸以前每天都在墙里面吗?”
“嗯。他在最里面。有一块石头,他在石头里面。我每天跟他说话,他每天都应我。但是今天……今天石头里空了。”
陈嘉民想了想。“那块石头在哪儿?”
“在最底下。仓库最里面的墙角下面。”
陈嘉民拿着手电筒走到仓库最里面那个角落。那里的地面是水泥的,跟别处一样。他蹲下来,用手电筒照着地面,用指关节敲了敲。
“咚咚咚。”空心的。
他找了把起子,沿着水泥地面的边缘撬了撬。水泥块是后抹的,跟原来的地面颜色不一样,明显是补上去的。他撬了几下,水泥块松了,他把整块水泥掀起来。
水泥块下面是一层砖。红砖,跟墙上的砖一样。他把砖一块一块地搬开,搬了七八块之后,露出了一个洞。
洞不大,脸盆大小,黑洞洞的,看不到底。一股冷气从洞里涌出来,冰凉冰凉的,夹着一股腥味。陈嘉民的手电筒照进去,光柱被黑暗吞没了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把耳朵贴在洞口听了听。里面有声音。
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
雪花声。然后是男人的声音,闷闷的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“小美……小美……”
陈嘉民退了两步,站起来,对着那面墙说:“小美,你爸爸在洞里面。他还在,你别怕。”
墙里面的光忽然亮了。那个模糊的人形往前凑了凑,像是要贴到砖面上来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我听到他在喊你。”
小美的声音里有了哭腔。“他为什么不理我……我喊他他都不应……”
“他可能是困在里面了。出不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……”
陈嘉民站在仓库中间,看着那面墙,看着地上那个黑洞。他想了想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下去看看。”
他找了根绳子,一头系在货架上,一头系在自己腰上。他拿了一把手电筒,一把锤子,一把凿子。他把仓库的门关上,留了条缝透气。他走到那个洞跟前,蹲下来,把手电筒咬在嘴里,双手扒着洞沿,脚往下探。
洞壁是土和砖混着的,坑坑洼洼的。他一点一点往下挪,绳子绷得紧紧的。下了大概三四米,脚踩到了底。洞底不大,就一个转身的地方。地上是一层湿泥,踩上去软塌塌的。手电筒照出去,照到了洞壁上一个凹进去的龛。
龛里面有一块石头。灰色的,巴掌大小,表面坑坑洼洼的。石头上有字,用刀子刻的,歪歪扭扭的。
“小美,爸爸对不起你。”
石头的旁边,有一件衣服。灰色的汗衫,烂得只剩几块布片了。布片下面,有一个搪瓷缸子,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还有一个打火机,铁的,也锈了。最后,是几根骨头。
陈嘉民的嗓子堵了一下。
他蹲在那堆东西前面,看着那几块骨头,看着那块石头。李建国在这里。他一直在这里。墙里面的那个世界里,他跟他女儿隔着一层砖,他在最底下,她在外头。他出不去,她进不来。他每天在石头里跟她说话,她每天在墙外面应他。
但今天他没有应。他太累了。他的魂被困在这块石头里,困了七年。他撑不住了。
陈嘉民把石头拿起来,掂了掂,不重。他把石头揣进兜里。他又把那件烂汗衫和搪瓷缸子还有打火机都装进袋子里。那几根骨头他没动,就留在原地。
他抓着绳子往上爬,爬出洞口,把水泥块和砖重新铺好,抹平了缝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到那面墙跟前。
“小美,你爸爸在这里。”
他把石头从兜里掏出来,贴在墙面上。墙里面的光忽然大亮,暗红色的光从砖缝里涌出来,照得整个仓库都是红的。那个模糊的人形凑过来,贴在了砖面上。小美的声音从墙里传出来,带着哭腔,带着笑。
“爸爸……爸爸……”
石头里面的男人声音响了。闷闷的,从石头深处传上来。
“小美……爸爸在这儿……爸爸一直都在……”
陈嘉民把石头放在货架最上面,用一个小盒子装着,盒盖开着。他退后两步,看着那面墙。墙里面的光慢慢稳下来,不再闪了。那个人形安安静静地贴在砖面上,像是靠在了她爸爸身上。
陈嘉民站在仓库里,看着这一幕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身,关掉手电筒,推开仓库的门,走了出去。
他回到柜台后面,坐下来,点了一根烟。他抽着烟,听着仓库那边安安静静的,什么声音也没有了。他抽完烟,把烟头踩灭了,关了台灯,回屋睡觉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他去仓库看了看。墙上的白毛没了,干干爽爽的。地上那个洞还封着,水泥块严严实实的。货架上那个小盒子还在,里面的石头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他伸手把盒子拿下来,看了看石头。石头上的字还在。“小美,爸爸对不起你。”
他把石头放回去,盒子盖好,放回货架最上面。
从那天以后,仓库里再也没出过怪事。墙不潮了,不长毛了,晚上也没有声音了。那颗石头在盒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,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但陈嘉民知道,石头里面有人在。两个人。一个爸爸,一个女儿。他们在一起。哪儿也不去了。
那年秋天,陈嘉民又去找了王秀兰。他在机械厂食堂找到她,请她吃了顿饭。他把石头的事说了。王秀兰听完,低着头,筷子搁在碗沿上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抬起头来,眼圈红红的,但脸上带着笑。
“我姐夫……他找到了。”
陈嘉民点点头。“找到了。跟小美在一起。”
王秀兰擦了擦眼角,端起碗,吃了口饭。她嚼了两下,咽了,看着陈嘉民。
“陈老板,你是个好人。”
陈嘉民笑了笑。“我就是个卖五金的。”
那顿饭吃完之后,王秀兰回了食堂,陈嘉民回了五金店。日子照常过着,开门关门,卖货进货,算账吃饭。仓库里安安静静的,货架最上面那个小盒子安安静静地待着,谁也不会注意到。
但陈嘉民偶尔会去仓库里转一圈,站在货架跟前,抬头看看那个盒子。他不说话,就站一会儿,然后转身出去。
有时候他觉得,盒子里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些。像是压在里面什么东西,慢慢散开了。
但也许只是他的错觉。
天亮了,天黑了,日子往前过着。五金店的生意不温不火,小东在门口一天天长高,赵桂芬的绿豆汤熬了一年又一年。
那片地底下的故事,沉在泥土里,沉在砖缝里,沉在时间的深处。没有人再提起了。
但那些声音还在。
“滋啦……滋啦……”
很轻很轻的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如果你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站在那个仓库里,把耳朵贴在墙上,你就能听到。
雪花声里,有一个小女孩在笑。
“爸爸,你看,有人来看我们了。”
“嗯。是个好人。”
然后声音就散了,融进了夜色里,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只剩下墙根底下,那一片干干净净的砖面,安安静静地待着。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。
(第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