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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...

  •   第七章红到尽头

      五月的时候,凤凰花开到了最盛。

      整棵树像烧起来了一样,满树满枝都是红色,红得看不见一片叶子。花瓣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,像无数把小扇子叠成了巨大的火把,把操场东边的半边天都映红了。风吹过来,花瓣就落,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。地上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软的,像踩在某种有弹性的东西上面。值日生每天扫三遍,扫了又落,落了又扫,最后索性不管了,任由那些花瓣把走廊和石阶染成红色。

      整个校园都被这股红色裹挟着,像是某种盛大的告别。有些学生把花瓣夹进课本里,有些女生把花瓣穿成花环戴在头上,有几个调皮的男生把花瓣塞进别人的衣领里。空气里弥漫着凤凰木特有的那种涩涩的甜味,闷闷的,浓得化不开。

      林远最近总觉得心神不宁。

      说不清为什么。苏念晴还是每天来上课,成绩还是第一,课间还是站在走廊上看那棵凤凰木。沈瑶还是每天收作业、登记分数,做事认真到让人无话可说。付建坤还是每天带饭,课间卖笔,放学后去杂货店搬货。许伟强还是每天背单词,偶尔拼错,偶尔被老师点名。一切看起来都跟以前一样。

      但陈建斌已经半个月没来上课了。

      这件事是陈嘉豪说的。陈嘉豪跟(4)班的人熟,消息灵通。有一天课间他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说:“陈建斌退学了,听说要去晋江那边读。”

      “退学了?”付建坤问。

      “嗯,上周办的手续。他爸在晋江给他找了个私立学校,好像是住宿的。”

      “那张汉钦呢?”

      “张汉钦早就走了啊,你们不知道?开学就没来过了。”

      付建坤看了林远一眼。林远没说话,但心里那颗悬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点。陈建斌走了,张汉钦走了,(4)班那两个最让人头疼的人都不在了。苏念晴说的“我爸会处理”,也许真的处理了。

      那天放学后,林远在走廊上碰到苏念晴。她正站在栏杆边看凤凰木,手里拿着一本书,书页被风吹得翻来翻去。他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苏念晴说:“陈建斌走了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张汉钦也走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苏念晴把书合上,夹在胳膊下面。她的侧脸被夕阳照得发亮,凤凰木的红花映在她眼睛里,像一簇小小的火焰。

      “你之前问我,我爸怎么处理的。”她说。

      林远转过头看着她。

      “我爸认识晋江那边的人,”苏念晴的声音很平,“他跟张汉钦的爸爸谈过一次。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,但后来张汉钦就被送走了。陈建斌也是。”

      “你爸做什么的?”

      “开厂的,在晋江。”苏念晴停了停,“做鞋,有几条生产线,规模不算大,但认识一些人。”

      这是苏念晴第一次跟他说自己家里的事。林远听着,没有接话。

      “我妈走得早,”苏念晴说,声音还是那样平,没什么起伏,“就我和我爸两个人。他忙,经常不回来,所以习惯了自己管自己。从小到大,什么事情都是我自己解决。学习、生活、跟人打交道,都是我自己来。他给我钱,给我找学校,但很少问我开不开心。”

     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低头看着楼下。操场上有人在打球,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。

      “所以那时候张汉钦的事,我一开始没打算跟他说。我觉得我自己能搞定。”她轻轻笑了一下,那种笑带着一点自嘲的味道,“后来发现搞不定,才跟他说的。他听了之后很生气,当天晚上就打了好几个电话。”

      “你很独立。”林远说。

      “独立是没办法的事。”苏念晴转过头来看着他,“你不一样,你爸妈天天在家。”

      “我爸也忙,我妈也忙,只是他们住在一起。”

      “那也比一个人好。”

     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夕阳慢慢往下沉,天边的云被烧成了金红色,和凤凰木的花一个颜色,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树。

      “林远,”苏念晴忽然叫了他一声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

      “谢我什么?”

      “谢谢你那时候冲出来。”她说,“那天在站台上,如果你们没来,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”

      “你说过不用管。”

      “我说了不用管,但你还是来了。”苏念晴看着他,“所以谢谢你。”

     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,抱着书转身走了。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晃着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林远站在栏杆旁边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说不出来是什么。

     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,他爸坐在客厅里抽烟,电视开着但没在看,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。他妈在厨房洗碗,水声哗哗的。他叫了声“爸”就往房间走。

      “林远,过来坐一下。”他爸说。

      他走过去坐在沙发上。他爸抽了一口烟,吐出来,烟圈在客厅的灯光下慢慢散开。

      “你妈跟我说了,你最近跟一个姓苏的女同学走得挺近。”

     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    “没有,就是普通同学。”

      “我没说你们有什么,”他爸看了他一眼,“我就是提醒你一下,你才初一,有些事还早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知道就好。”他爸把烟掐灭了,站起来,“去吃饭吧。”

      林远回了房间,没有马上出去吃饭。他坐在床边,心里堵堵的。他想起苏念晴说的“你不一样,你爸妈天天在家”,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,爸妈天天在家有时候比不在家更让人喘不过气。

      第二天中午,付建坤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
      “我可能要搬伞了。”

      林远放下筷子。。许伟强也停了下来。

      “他们搬去哪?”

      “镇上,祥芝那边。我妈找了个房子,租金便宜。”付建坤用筷子扒拉着饭盒里的菜,“下个月搬。”

      “那学校呢?”许伟强问。

      “可能转过去。”付建坤的声音很轻,“那边有个中学,不用交借读费。”

     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食堂里吵吵嚷嚷的,有人在抢座位,有人把汤洒了一桌子,笑声骂声混在一起。那些声音好像隔了一层东西,模模糊糊的,听不真切。

      “什么时候走?”林远问。

      “还不确定,可能月底,可能下个月初。”

      “那还剩几周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许伟强低着头,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,戳了很久,一句话都没说。

      那天下午放学,三个人又去了操场。凤凰木的红花在头顶铺天盖地地开着,像一把巨大的红坐在石阶上,谁都没说话。操场上有别的班级在上体育课,跑步的声音传过来,整齐划一。

      “我想跟你们说件事。”付建坤开口了。

      林远和许伟强都看着他。

      “我上学期跟你们说张汉钦的事,说他在QQ空间写‘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’。”付建坤停了停,“那篇日志后来删了,但我截图存下来了。”

      “你截图了?”

      “嗯,我手机里存着。”付建坤把手机掏出来,翻到相册,递给林远。

      林远接过来看。截图很模糊,但能看清那行字,和张汉钦的QQ头像——一张侧脸的照片,在某个KTV包厢里拍的,背景里能隐约看到几个人的轮廓。

      “你存这个干什么?”许伟强问。

      “不知道,总觉得以后可能有用。”付建坤把手机收回去,“我走了以后,你们俩小心点。张汉钦和陈建斌虽然走了,但他们认识的人不止那两个。学校里有些人跟他们是亲戚或者邻居,平时看着没事,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翻出来。”

      “你担心太多了。”许伟强说。

      “也许吧。”付建坤看了他一眼,“但防着点总没错。”

      操场上体育课的下课铃响了,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。凤凰木的花瓣在风里飘着,落在他们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膝盖上。

      “你们说,”许伟强忽然开口,“如果我们一直不长大,会怎么样?”

      “不长大就永远初一了。”付建坤说。

      “初一挺好的。”

      “是好,但不能一直初一。”付建坤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走吧,天快黑了。”

      三个人从石阶上站起来。付建坤走在最前面,许伟强在中间,林远在最后。他们穿过操场,穿过凤凰木的树荫,穿过满地的落花,往校门口走。风从海上吹过来,把他们的校服吹得鼓起来,像三面没有旗杆的旗。

     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杨嫣然从(2)班的楼里跑出来,看到林远就喊了一声:“林远,等一下。”

      林远停下来。付建坤和许伟强也停了。

      杨嫣然跑到他面前,喘了口气,然后递给他一封信。信封是白色的,没有署名,封口用透明胶带粘着。

      “苏念晴让我给你的。”

      “她人呢?”

      “已经走了。她今天有点事,提前回去了。”杨嫣然把信塞到他手里,转身就要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对了,她说让你回家再看。”

      说完她就跑了,短发在风里飘着,很快消失在暮色里。

      林远拿着那封信,站在那里。付建坤凑过来看了一眼,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,什么都没说。许伟强也没说什么。三个人在校门口分开了,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。

      林远一路走回家,那封信攥在手里,没有拆开。到家的时候他妈妈已经做好饭了,叫他洗手吃饭。他把信放在房间的书桌上,先去吃饭。饭桌上他爸问他今天学了什么,他说数学讲了方程,他爸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
      吃完饭他回了房间,坐在书桌前,拿起那封信。

      信不重,里面应该只有一张纸。他用手指捏了捏封口,透明胶带粘得很紧。他找了把小刀,沿着边割开,把里面的纸抽出来。

      一张纸,对折了两次,打开来是A4纸大小。上面写满了字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是苏念晴的字。

      “林远:

     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想了很久,不知道该不该给你。但有些话如果不说,可能以后就没机会了。

      陈建斌退学了,张汉钦也走了。我爸说那些事都处理好了,让我安心读书。但我知道有些人不会就这么算了。张汉钦走之前给他认识的人打过电话,说了一些话,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,但杨嫣然听到了一些风声。

      她说张汉钦让人在晋江一中门口等着,说毕业之前要跟我们‘算总账’。我不知道他说的‘我们’是谁,可能是你,可能是付建坤和许伟强,也可能是我和嫣然。

      我跟我爸说了,我爸说让我别管,他会处理。但我不想再让他处理了,他已经为我做了太多。

      林远,我写这封信是想跟你说,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,你都要好好的。你还要打球,还要考试,还要上高中。你跟你爸妈好好过,别让他们担心。

      如果张汉钦真的找你们,你们不要管。不管发生什么,都不要管。我不值得你们为我做什么。

      付建坤和许伟强也是,你替我跟他们说一声谢谢。谢谢那天在站台上冲出来。谢谢那瓶水。谢谢所有的事。

      凤凰花要落了,我昨天站在走廊上看了一会儿,今年的花比往年都红。你说,它是不是也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个初一了?

      林远,你期末考试考进前十名的时候,我挺高兴的。你打球投进的时候,我也挺高兴的。你站在走廊上不说话的时候,我也挺高兴的。

      但这些话我平时说不出口,只能写在信里。

      你看了这封信以后,不用回。就当是我自己跟自己说说话。

      苏念晴

      2008年5月”

      林远把信看完,放在桌上。他的手在抖,说不清为什么。

      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凤凰木在夜风里轻轻摇着,花瓣一片一片地落,落在路灯的光圈里,像红色的雪。天很黑,看不到星星,云层压得很低,像要下雨。

      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回到书桌前,把信折好,夹进语文书里,和之前所有的东西放在一起——两张纸条、一片叶子、一片花瓣、现在是一封信。书页鼓得合不拢,他找了根橡皮筋缠了三圈,勉强固定住了。

      他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黑暗中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很重。

      苏念晴说“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管”。

      他能做到吗?

      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。站台上苏念晴被抓住手腕的样子。凤凰木下面她递给他一瓶水的样子。石阶上她抱着膝盖看操场的样子。走廊上她说“二十多年了,它每年都开花”的样子。

      他想起她信里写的最后几句话。“你站在走廊上不说话的时候,我也挺高兴的。”

      窗外起了风,凤凰木的叶子沙沙响着,花瓣打在窗玻璃上,噗噗的,像谁在外面轻轻敲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      凤凰花要落了。今年比往年都红。红到尽头,就该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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