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8、第 8 章 ...

  •   第八章落花时节

      六月的石狮,热得像蒸笼。

      凤凰木的花已经落了大半,枝头还挂着一些残红,像褪了色的旧衣裳。地上的花瓣被太阳晒得干枯卷曲,踩上去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碎裂声。风从海上吹过来,热烘烘的,带着咸腥味和腐烂的甜味,吹得人昏昏沉沉。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,扇叶转出嗡嗡的噪音,搅动的风却是热的,吹在脸上像有人拿着吹风机对着你。

      黑板右上角用红粉笔写着几个大字——“距离期末考还有十八天”。字是王老师写的,每天改一个数字,那个“十八”是今天早上刚写上去的。午后的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混浊的气味,汗味、风油精味、纸张味、还有窗外凤凰木残花的涩味,全都搅在一起,黏在空气里,甩也甩不掉。

      林远坐在座位上,翻开数学复习卷,做了两道题就看不下去了。他的心思不在这里。从收到苏念晴那封信到现在,已经过去了十天。十天里他什么都没跟付建坤和许伟强说,把那封信压在语文书最底下,每天该干嘛干嘛。但那些字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了,一到安静的时候就冒出来。“不管发生什么事,都不要管。”“我不值得你们为我做什么。”

      苏念晴还是每天来上课。期末复习阶段,她比平时更忙,要整理复习资料,要帮老师改卷子,要组织小组学习。她看起来一切如常,笑容有时候还会挂在嘴角,但林远注意到她下课的时候站在走廊上的时间更长了,目光总落在凤凰木渐渐稀疏的枝头上。那些花还在落,一片一片的,好像永远落不完。

      付建坤的搬家日期定在了六月二十号。还有不到两周。他开始把抽屉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家里带,今天带几本书,明天带一个笔袋,课桌里面越来越空,最后只剩下几本正在用的课本和那个卖笔的纸盒子。纸盒子里的笔也没剩几支了,便签卖完了,圆珠笔还剩三支。

      “不补货了?”林远问。

      “不补了,马上走了,卖了也带不走。”

      “你新学校找好了?”

      “找好了,祥芝那边一个中学,不用交借读费。”付建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是说着别人的事,“听说那边靠海,走路十分钟就能到海边。”

      “你喜欢海?”

      “还行吧,以前我爸带我去过。”

      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。林远帮他把抽屉里最后几本不要的练习册拿出来,摞在桌角,准备待会儿丢到垃圾桶。付建坤看着那摞练习册,忽然说了一句:“这半年就这么没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感觉初一还没怎么过呢,就要结束了。”

      “还有一年。”

      “初二我不在凤里了。”

      林远停住了手里的动作。他看着付建坤,付建坤也看着他,那颗歪门牙没有露出来,嘴巴抿成一条线。

      “不管在哪,”林远说,“都是朋友。”

      付建坤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      那天中午,许伟强没有去食堂吃饭。他带了一个铝饭盒,里面装着两个韭菜包子和一个鸡蛋,是他妈早上给他准备的。三个人坐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吃,走廊被凤凰木的树荫遮着,还算凉快。许伟强吃着韭菜包子,忽然说:“你们觉不觉得,最近学校门口多了些不认识的人?”

      林远停下来看着他。

      “我前两天坐公交车来的时候,在校门口对面看到两个人,蹲在梧桐树下面抽烟,看年纪不像学生,也不像家长。”许伟强说,“今天早上又看到了,还是那两个人,蹲在同一个地方。”

      “你确定是同一拨人?”付建坤问。

      “嗯,其中一个穿黑T恤,胳膊上有纹身,青色的,看得很清楚。”

      付建坤看了林远一眼。林远想起苏念晴信里写的——“张汉钦让人在晋江一中门口等着,说毕业之前要跟我们‘算总账’。”

      “可能只是路过的人。”林远说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常。

      “路过的人不会连着好几天蹲在同一个地方。”付建坤说。

      许伟强停止了咀嚼,手里拿着半个包子,脸色有些发白。

      “你们说,张汉钦是不是真的找了人?”许伟强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      付建坤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,嚼了嚼咽下去,擦了擦手:“管他找没找,我们小心点就行。放学一起走,别单独行动。”

      “你不是说要走了吗?”许伟强说,“走了就不用管了。”

      付建坤看了他一眼,没接这个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地上。是那部旧手机,屏幕上有几道划痕,边角磕掉了一块漆。他翻到相册,找到那张截图,张汉钦的QQ空间日志,“我想要的东西,从来没有得不到的。”

      “我走了以后,这个手机留给你们。”付建坤说,“截图在相册里,还有我存的一些东西。万一以后有什么事,可能用得上。”

      “你走了还管这些干什么?”林远说。

      “不知道,”付建坤把手机收起来,放进口袋,“就是想管。”

      下午的复习课,林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他坐在窗边,眼睛看着外面。操场上没有人,凤凰木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摇着,残存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掉。他数着那些落下来的花瓣,一片,两片,三片,数着数着就乱了,又从头开始。

      放学的时候,三个人一起走。许伟强坐在窗边收拾书包的时候,林远站在教室门口等他。付建坤站在走廊上,靠着栏杆,往校门口的方向看。操场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校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也越来越少。

      “我看到了。”付建坤忽然说。

      林远和许伟强走到他旁边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校门口对面的梧桐树下,蹲着两个人。一个穿黑色T恤,袖子挽起来,露出胳膊上一截青色的纹身。另一个穿灰色短袖,身材壮一些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,看不清楚。两个人蹲在树荫下面,像在等人。

      “就是他们。”许伟强说,声音发紧。

      林远看着那两个人。他们看起来二十岁出头,不是学生,但也年轻。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往校门口扫一眼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

      “他们是在等我们吗?”许伟强问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付建坤说。

      三个人站在走廊上,没有动。操场上最后一拨打球的人也走了,夕阳把凤凰木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伸到教学楼墙根下。

      “走吧,从前门走,人多。”林远说。

      三个人下了楼,往校门口走。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林远往梧桐树那边看了一眼。那两个还在,但他们没有动,只是看着来往的人,目光从林远三个人身上扫过,没有停留。

      三个人走出校门,往右拐,沿着南环路走。走到第一个路口,许伟强要往左拐去公交站,付建坤也要往左拐回家。林远停下来。

      “你们路上小心。”林远说。

      “你也是。”付建坤说。他顿了顿,又说,“明天见。”

      许伟强也说了句“明天见”。

      林远看着他们走远,然后转身往凤里街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两个人还蹲在梧桐树下面,没有跟上来。

      他松了一口气,但心里那根弦没有松。

      回到家,他妈妈在厨房做饭,油烟味从厨房飘出来。他爸今天回来得早,坐在客厅里翻报纸,看到他就问了一句:“快期末考了,复习得怎么样?”

      “还行。”

      “别到时候考砸了。”

      “不会的。”

      他回了房间,把书包放下,坐在床边。窗外的凤凰木在夕阳里沉默着,枝头只剩最后一簇花,红得发暗,像快要熄灭的炭火。他看着那簇花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如果那两个人真的是张汉钦找来的,那他们等的是谁?是苏念晴?是他?是付建坤和许伟强?

      苏念晴信里写的“算总账”是什么意思?

      他翻开语文书,把苏念晴的信从最底下抽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那些字迹工工整整,像刻在纸上。他读到“不管发生什么事,都不要管”的时候,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面。

      他想起站台上苏念晴被抓住手腕的样子。想起她说“我有办法”时候的表情。想起她站在走廊上看凤凰木的侧影。

      他把信收好,夹回书里,用橡皮筋缠紧。

     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。翻来覆去,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。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站台,苏念晴被张汉钦抓住手腕,他冲过马路,但路怎么也走不到头。他跑得满头大汗,腿像灌了铅,好不容易跑到跟前,苏念晴却不见了。站台上空荡荡的,只剩下地上几片凤凰花瓣。

     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。窗外是深蓝色的,凤凰木的枝桠在微光里一动不动。他躺在床上,心跳得很快。

      第二天,六月十一号。

      那两个人还在校门口对面的梧桐树下面。林远早上来的时候看到了他们,中午放学的时候也看到了。他们轮换着来,有时候是那个纹身的,有时候是那个壮一些的,有时候两个人都在。他们蹲在那里,抽烟,喝矿泉水,有时候站起来走几步,然后又蹲回去。

      付建坤也看到了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他把林远拉到一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

      “我昨天回家跟我妈说了,让她去学校接我。”

      “你妈怎么说?”

      “她说不用怕,她来接我。”付建坤停了停,“但我还是有点担心。那两个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搬?”

      “下周,二十号。”

      “那还有一周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付建坤看着林远,“这周我们一起走,别分开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下午放学的时候,苏念晴走得比平时早。林远在走廊上看到她背着书包从教室里出来,往楼梯口走。沈瑶跟在她旁边,两个人走得很快。杨嫣然在楼下等她,三个人汇合以后往校门口走。

      林远站在走廊栏杆旁边,看着她们。付建坤和许伟强也站在旁边,三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
      苏念晴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往梧桐树那边看了一眼。那两个蹲着的人今天还在,纹身的那个正在抽烟,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暗的。苏念晴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,杨嫣然和沈瑶跟在她两边,像是护卫一样。

      那两个人没有动。

      林远松了一口气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付建坤说。

      三个人下了楼,出了校门,往南环路走。走到第一个路口,许伟强往左拐去了公交站,付建坤也跟着往左拐。林远站在路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付建坤走了一段,回头看了他一眼,朝他抬了抬下巴,意思是“走吧”。林远点了点头,转身往凤里街的方向走。

      回到家,他洗了个澡,吃了饭,回到房间。窗外的凤凰木在夜风里轻轻响着,最后那簇花还在,暗红色的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。

      他翻开语文书,把夹在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,摆在床上。两张纸条,一片叶子,一片花瓣,一封信。五件东西,五种温度。他把它们排成一排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重新把它们夹回书里,用橡皮筋缠了三圈。他把书放在枕头旁边,关了灯,躺下来。

      黑暗中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苏念晴信里说“张汉钦让人在晋江一中门口等着”。那两个人蹲在凤里中学校门口,是不是在探路?是不是在确认什么?

      他想到这里,心里一紧。

      六月十三号,星期五。

     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,王老师在班上宣布了一件事。期末考提前了,从原来的六月二十八号改到了六月二十号,因为学校要配合中考的安排,提前腾出教室做考场。也就是说,离期末考只剩一周,离付建坤搬家也只剩一周。

      “怎么提前了?”有人问。

      “上面通知的,没办法。”王老师说,“你们自己抓紧复习。”

      教室里一片哀嚎。有人翻书翻得哗哗响,有人骂学校不讲道理,有人开始盘算着最后一周怎么突击。付建坤坐在座位上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对他来说,期末考在哪一天都一样,反正他要走了。

      放学以后,三个人又去了操场。凤凰木的花已经全部落完了,枝头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和深绿色的叶子。地上的花瓣被风吹到了角落里,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,像谁扫到一起的灰烬。

      “下周就走了。”付建坤坐在石阶上,手里转着那部旧手机。

      “嗯。”林远坐在他旁边。

      许伟强坐在另一边,膝盖上放着英语课本,但他没有翻开。他看着操场上空荡荡的篮球架,说了一句:“以后没人跟我们打球了。”

      “你们俩可以打。”付建坤说。

      “两个人打什么?”

      “两个人也能打。”

      三个人坐在石阶上,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。操场上最后一点光被教学楼挡住了,凤凰木的叶子在暮色里变成了暗绿色。远处有人在放电视,声音从居民楼里传过来,隐隐约约的,听不清是什么节目。

      “我想跟你们说件事。”林远开口了。

      付建坤和许伟强都看着他。

      “苏念晴之前给了我一封信。”林远说。

      付建坤的手停了。许伟强转过头来。

      “信里说了什么?”付建坤问。

      林远把信的内容说了。张汉钦让人在晋江一中门口等着,说毕业之前要“算总账”。苏念晴让他不要管,让他们都不要管。

      付建坤听完,我没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收到的?”

      “十天前。”

      “十天前你就知道了,现在才说?”

      “她说不要管。”

      “你就听她的?”付建坤的声音有些冲,“她说不要管,你就不管了?你以为那些人是冲着她去的?他们蹲在校门口蹲了快一星期了,你觉得他们是在等谁?”

      “付建坤。”许伟强叫了他一声。

      付建坤停下来,喘了几口气。他站起来,来回走了两步,然后又坐下。

      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冲你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些人不一定是在等我们。”许伟强说,“也许就是张汉钦找人吓唬吓唬苏念晴她们,跟我们没关系。”

      “跟你没关系,你怕什么?”付建坤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许伟强不说话了。

      林远看着他们。暮色越来越浓,操场上已经快看不见了。凤凰木的叶子在最后一点天光里泛着微弱的绿,像熄灭前的烛火。

      “如果那些人真的是等我们的,”林远说,“你们怎么办?”

      付建坤没有犹豫:“打。”

      许伟强看着他:“打不过呢?”

      “打不过也要打。”

      “你疯了。”

      “疯。”付建坤说,“有些事躲不过,越躲越追着你跑。”

     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。操场上已经完全黑了,路灯还没亮。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里亮起了灯,一点一点的,像谁在黑布上戳了几个洞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林远站起来。

      三个人离开操场,往校门口走。经过凤凰木下面的时候,林远抬头看了一眼。树干粗壮,树皮粗糙,上面留着一道一道的旧痕,是往年台风刻下的印记。他想起了苏念晴说的“二十多年了,它每年都开花”。

      明年它还会开的。只是今年的人,明年不一定都在了。

      出了校门,三个人分开走。许伟强去公交站,付建坤回家,林远往凤里街。走之前,付建坤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,递给林远。

      “你先拿着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我下周就搬了,手机可能用不了多久了。你先拿着,以防万一。”

      林远接过来。手机很旧,屏幕上有一道裂痕,边角掉了漆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
      “里面有什么?”

      “截图在相册里,还有一些我存的东西。”付建坤说,“密码是1234,很好记。”

      林远把手机放进口袋。付建坤朝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许伟强也走了,往公交站的方向,背影越来越小。

      林远站在路灯下面,把那部旧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。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壁纸是凤凰木的照片,满树红花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。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,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,往凤里街走去。

      六月十四号,星期六。

      不上课。林远在家复习了一天,把数学和英语的重点过了一遍。下午的时候,他接到一个电话。是许伟强打来的。

      “林远,你来一下学校。”许伟强的声音很急,带着一种他没听过的紧张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

      “你先来,我在校门口等你。”

      “出什么事了?”

      “你来了再说。”

      电话挂了。林远抓起外套和钥匙,跟他妈说了一声“出去一下”,就跑了出去。他家到学校走路十分钟,他跑了不到七分钟。到校门口的时候,许伟强已经在那里了,脸色发白,站在那里来回踱步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

      许伟强指了指校门对面。梧桐树下面,今天不止两个人。有四个人。除了之前那两个,还多了两个。其中一个瘦高个,穿着白色的T恤,脖子上戴着一条链子,在太阳底下反着光。另一个矮一些,戴着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
      “四个人了。”许伟强说。

      林远看着他们。那四个人蹲在树下,抽烟,喝水,聊天。瘦高个的在笑,笑声隔着马路都能听到。他们看起来很放松,像是在这里蹲很久了,已经习惯了。

      “你把我叫来就为了这个?”

      “不止。”许伟强拉着他往旁边走,走到一个避人的角落,“我昨天回家的路上,在公交站那边碰到一个人。那个人问我要不要抽烟,我说不要。他就问我是不是凤里中学的,我说是。他就问我认不认识苏念晴。”

      林远的心跳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怎么说的?”

      “我说不认识。他就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,走了。”许伟强的嘴唇在抖,“但我觉得他认识我。他看我的眼神,像是知道我是谁。”

      “他长什么样?”

      “就是那个瘦高个,穿白T恤的。”

      林远回头看了一下校门口。那个瘦高个还在梧桐树下,正在跟其他人说什么。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,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,像是在指挥什么。

      “你有没有告诉付建坤?”

      “还没有,我先打给你的。”

      “给他打电话,让他过来。”

      许伟强掏出手机,拨了付建坤家的座机。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他又拨了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他挂了电话,看着林远。

      “不在家。”

      “可能出去了。”

      两个人站在巷口的阴影里,看着校门口那四个人。太阳很大,晒得柏油路面发软,空气里有股融化的沥青味。那四个人蹲在树荫下面,抽了一地的烟头。他们不急,看起来很耐心。

      “他们会不会今天就动手?”许伟强问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苏念晴今天没来学校,他们会不会去找她?”

      林远没有回答。他想起苏念晴信里说的话——“不管发生什么事,都不要管。”

      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旧手机。付建坤给他的那部,屏幕上有一道裂痕,壁纸是凤凰木。

      他打开手机,翻到相册,找到那张截图。张汉钦的QQ空间日志——“我想要的东西,从来没有得不到的。”

      他把手机合上,攥在手里。

      “走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去哪?”

      “去苏念晴家。”

      许伟强愣了一下:“你知道她家在哪?”

      “沈瑶知道。”

      林远给沈瑶打了电话。沈瑶接到电话的时候声音很惊讶,但听完林远说的话之后,她没有多问,只说了一句“我把地址发给你”。一分钟后,短信来了。苏念晴家在晋江那边,具体地址是青阳街道一个小区。从石狮过去,坐公交车大概要四十分钟。

      “你跟我一起去?”林远问许伟强。

      许伟强咬了咬嘴唇,点了点头。

      两个人跑到南环路的公交站,等了七八分钟,来了一辆去晋江的中巴车。车上人不多,他们坐在最后一排。车窗外的景色从市区变成了郊区,又从郊区变成了镇区。石狮到晋江的路不算远,但中巴车开得慢,一站一站地停,上客下客。

      林远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的风景。路边的房子从三四层的小楼变成了五六层的商品房,再变成了十几层的商住楼。他想起苏念晴说过她爸是开厂的,做鞋的,在晋江。他想象着她家的样子,想象着苏念晴每天坐车来石狮上学的情景,四十分钟的路,早上六点多就要出门,下午放学回到家天都快黑了。她一个人,天天如此。

      四十分钟后,车到了青阳。两个人下了车,按照沈瑶发的地址找过去。小区在一条安静的街道里面,门口有保安,绿化很好,几棵芒果树站在路边,树冠又大又绿。林远走到门口,跟保安说找苏念晴。保安打了个电话上去,过了几分钟,苏念晴下来了。

      她穿着家居服,头发散着,没有扎马尾,林远第一次看到她这样。她站在单元门口,看着林远和许伟强,脸上是那种很平静的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丝意外。

      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
      “校门口那边,”林远说,“人变多了,四个了。还有人在公交站堵了许伟强,问他认不认识你。”

      苏念晴的脸色变了。她抿着嘴,站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你们进来吧。”她说。

      她住在八楼,一套三居室的房子,装修很简单,家具也不多,客厅里只有一个沙发、一张茶几和一台电视。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和几本书。墙上挂着一张照片,是苏念晴小时候和她爸爸的合影,两个人在一个公园里,她爸爸蹲着,她骑在他脖子上,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。

      “我爸不在家,”苏念晴说,“他出差了,后天回来。”

      她给两个人倒了水,然后坐在沙发上,双手抱着杯子。林远和许伟强坐在对面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

      “信你看了。”苏念晴说。

      “看了。”林远说。

      “那你还来?”

      “信里写的那些话,我做不到。”

      苏念晴看着他。她的目光很复杂,里面有太多东西,林远读不全。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的水。

      “张汉钦走之前,跟他表哥交代了一些事。”苏念晴说,“他表哥是混社会的,在晋江这边认识不少人。张汉钦让他表哥‘照顾’一下我和杨嫣然,顺便‘教训’一下你们三个。”

      “他表哥是谁?”

      “不知道名字,只知道外号叫‘阿标’,二十四五岁,以前在晋江打过架,进过派出所。”苏念晴停了停,“校门口那几个人,应该就是他的人。”

      “你爸知道吗?”

      “知道。他说他会处理,但这次好像没那么容易。阿标不怕他。”

      林远攥着杯子,手指关节发白。他想起张汉钦日志里的那句话。“我想要的东西,从来没有得不到的。”即使人走了,这句话还在这里,像一道咒。

      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林远问。

      苏念晴抬起头来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弯弯的,像月牙,但月牙里没有光。

      “我跟我爸说了,”她说,“他让我期末考完就转学。转去晋江一中。”

      林远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转学?”

      “嗯。下学期不在这里读了。”

      客厅里沉默了一会儿。空调的嗡嗡声变得很大,像有什么东西在低低地轰鸣。

      “那杨嫣然呢?”

      “她家也会想办法。”

      林远看着苏念晴。她坐在沙发上,抱着一个杯子,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。她瘦了,比运动会的时候更瘦,下巴尖尖的,锁骨在领口下面露出明显的弧度。

      “信里写的那些话,”林远说,“你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管。但如果有人堵在学校门口,堵在公交站,那是冲着我们所有人来的。你让我们不管,我们怎么不管?”

      苏念晴没有回答。

      “你知道付建坤也要走了吗?”许伟强忽然开口了,声音有些哑,“他家店关了,下周就要搬到祥芝去。以后我们就不是同学了。”

      苏念晴抬头看着许伟强,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他什么都没说,”许伟强继续说,“但你信里说‘替我跟他们说声谢谢’,你为什么不自己跟他们说?为什么要我替你转?”

      苏念晴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

      “有些话你得自己说,”许伟强说,“别人替不了。”

     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晋江的街景,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,和石狮的凤里街完全两个样子。许伟强站在窗前,背影很直,像一棵树。

      “付建坤手机给了林远,”他说,“里面存了张汉钦的截图。留着那些东西,就是等有一天万一用得上。”

      林远站起来,走到苏念晴面前。他比她高,低头看着她,她抬起头来。

      “信里你写了那么多,”林远说,“有一句话你没写。”

      “哪句?”

      “你说‘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管’。但你心里希望我们来,对吗?”

      苏念晴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有光在动,很微弱,像暗处的一盏小灯。

      “我没写那句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你没写,但你想了。”

      两个人对视着。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,把苏念晴散开的头发吹起几缕。她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,然后她低下头,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站了起来。

      “你们回去吧,”她说,“太晚了。路上小心。”

      林远看着她,想说点什么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他和许伟强走到门口,换了鞋。苏念晴站在客厅里,看着他们。林远走出门的时候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站在灯光下,穿着家居服,头发散着,和平时学校里那个扎马尾、干干净净的班长完全不一样。

      “明天学校见。”他说。

      苏念晴点了点头。

      门关上了。林远和许伟强坐电梯下楼,走出小区。天色已经暗了,芒果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暗绿的光。两个人往公交站走,谁都没有说话。上了车,找了最后一排坐下。车开了,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像一颗颗流泪的眼睛。

      “你说她明天会来吗?”许伟强问。

      “会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她说了学校见。”

      许伟强没再问。中巴车在夜色里行驶着,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。车上的人不多,大多数都在打瞌睡,只有他们两个人醒着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。

      到了石狮,两个人下了车。许伟强要去公交站转车回蚶江,林远站在站台上,看着他。

      “明天见。”许伟强说。

      “明天见。”

      许伟强上了车,车窗里伸出一只手,朝他挥了挥。林远也挥了挥手。公交车开走了,站台上只剩他一个人。路灯亮着,把他和站牌投在地上,两个长长的影子并在一起。

      他往凤里街走。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,他往梧桐树那边看了一眼。今天那四个人已经不在了。树上只有蝉在叫,一声接一声,嘶嘶的,像是要把夏天叫穿。

      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旧手机。还在。

     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。到了家,他妈妈问怎么这么晚,他说去同学家了。他回到房间,把门关上,坐在床上。

      窗外的凤凰木在夜风里沉默着。枝头光秃秃的,一朵花都没有了。

      他翻开语文书,把苏念晴的信拿出来,又读了一遍。读到最后那几句话的时候,他的目光停在了那里。

      “林远,你期末考试考进前十名的时候,我挺高兴的。你打球投进的时候,我也挺高兴的。你站在走廊上不说话的时候,我也挺高兴的。”

      他把信折好,重新夹回书里。用橡皮筋缠了三圈。

      他想起苏念晴说“转学”时候的表情。她说下学期不在这里读了。转到晋江一中。张汉钦也在晋江一中。虽然张汉钦下学期不一定读那里,但那个地方,终究是张汉钦的地盘。

      她说“明天学校见”。

      明天还会来,后天呢?下周呢?

      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手心里的旧手机硌着肋骨,硬硬的,像一块小小的石头。

      窗外的蝉还在叫,一声接一声,不停歇。

      这个夏天,才刚刚开始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