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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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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四月的风
四月的时候,凤凰木已经长得满树繁茂了。
新叶从嫩绿变成了深绿,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树冠,像一把撑开的巨伞,把操场东边的半边天遮得严严实实。那些米粒大的花苞一天比一天鼓,青绿色的外壳裂开了缝,露出里面红色的花瓣尖,像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几根手指。空气里有一股甜甜的、涩涩的味道,是花蜜和树汁混在一起的气味。风从海上吹过来,把这股味道送到教室的窗户里,送到操场的每一个角落。
付建坤家的店在上周正式关了。
消息是许伟强带来的。他周末去南环路买东西,路过付建坤他爸开的服装批发店,看到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,上面贴着一张白纸,写着“旺铺转租”四个字,下面留了一个电话号码。门口堆着几个纸箱,里面装着衣架和塑料模特的手臂,乱七八糟地散在地上。
周一上课的时候,林远看到付建坤的桌角多了一个东西——一个纸盒子,里面装着一摞圆珠笔和几本便签纸,盒子上用圆珠笔写着“一元一支”。
“你在卖笔?”林远问。
“嗯,”付建坤低着头翻课本,“我妈从批发市场进的,让我带到学校卖卖看。”
“有人买吗?”
“周小敏买了两支,陈嘉豪买了一支,许伟强买了一套便签。”付建坤停了停,“你也要的话给你打折。”
林远拿了两支笔,塞了两块钱进盒子里。付建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把那两块钱收起来,放进了铅笔盒里。
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,许伟强凑过来说:“我听说付建坤他爸去跑业务了,给人家送货,一个月两千块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林远问。
“我妈跟他妈认识,前几天在菜市场碰到聊了几句。”许伟强压低了声音,“他妈说如果暑假之前找不到便宜的房子,可能要搬到镇上去住。”
林远点了点头。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吃饭的付建坤,他正用筷子扒拉着饭盒里的青菜,一口一口吃得很慢。他的饭盒还是那个铝制的,边角已经磕瘪了,菜色比以前更简单,只有白饭和几片白菜叶子,连煎蛋都没有了。
那天下午放学,林远没有回家。他跟着付建坤走了一段路,在南环路的十字路口,付建坤拐进了一条小巷子,巷子尽头是一家小杂货店,门口堆着啤酒箱和矿泉水。付建坤走进去,跟老板打了个招呼,然后开始搬啤酒箱。一箱大概二十斤重,他搬起来,从门口搬到店后面的仓库里,一趟一趟地走,额头上很快就出汗了。
林远站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。付建坤搬了五六趟,停下来喝口水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。他转过身的时候,看到了站在巷口的林远。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下。
付建坤没有躲,也没有解释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手里还拿着那瓶矿泉水,看着林远。然后他继续搬了。
林远走进去,没说什么,弯腰抱起一箱啤酒,跟着他往仓库走。付建坤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两个人搬了半个小时,把门口堆的啤酒全搬进了仓库。老板给了付建坤十块钱,付建坤接过来说了声谢谢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,路灯亮了,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在地上。
“你搬了十二箱。”付建坤说。
“没数。”
“一共二十四箱,我们各搬一半。”付建坤把那十块钱递过来,“五块给你。”
林远没有接。“你自己拿着。”
“你搬了怎么能不拿钱?”
“就当是我帮你卖的笔钱。”
付建坤看了他一会儿,把那十块钱收起来了。两个人往巷子外走,经过一家面馆,里面飘出来一股葱油拌面的香味。付建坤的脚步慢了一下,但很快又加快了。
“你吃了吗?”林远问。
“回家吃。”
“我也没吃,一起吃吧,我请。”林远没等他回答,直接走进了面馆,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来。付建坤在门口站了两秒,跟进来了,坐在他对面。
林远点了两碗葱油拌面,加了一个卤蛋。面端上来的时候,付建坤低着头吃了两口,忽然停下来,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条,戳了好一会儿。
“别跟许伟强说我在这搬货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不想让他知道。”
“他不会笑话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付建坤又戳了一下面条,“就是不想让他知道。”
林远点了点头。两个人在面馆里吃完了面,出来的时候天彻底黑了。付建坤说他要回家了,转身往南环路的另一边走。林远站在面馆门口,看着他走远,直到看不见。
回家的路上,林远经过学校门口。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光,校门已经关了,铁栅栏里面空荡荡的。他站在校门口往操场的方向看了一眼,月光下,凤凰木的树冠像一个巨大的影子,静静地立在那里。
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付建坤的生日是四月中旬,去年他过生日的时候,三个人在操场上打球打到天黑,然后去南环路吃了一顿烧烤。付建坤请的客,花了一百多块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今年的生日,付建坤一个字都没提。
四月十二号那天,林远和许伟强商量了一下,凑了五十块钱,去南环路的蛋糕店买了一个最小的奶油蛋糕,上面写着“生日快乐”四个字,红色的果酱挤的,歪歪扭扭的。许伟强还买了一瓶可乐,两块五,是他从蚶江坐车过来的路上买的。
放学以后,两个人把蛋糕藏在教室后面的柜子里。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林远走到付建坤的座位旁边,敲了敲他的桌子。
“走,去操场。”
“干嘛?”
“有事。”
付建坤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背上书包跟着走了。三个人到了操场,天还没完全黑,西边的天还有一抹紫色,凤凰木的花苞在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。林远让付建坤坐在石阶上等着,自己跑回教室拿蛋糕。
回来的时候,付建坤坐在石阶上,书包放在旁边,正仰头看着凤凰木的树冠。许伟强站在一边,手里攥着那瓶可乐,脸上一副憋不住笑的表情。
林远把蛋糕捧过来,放在付建坤面前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
付建坤愣了一下。他看着那个蛋糕,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“生日快乐”四个字,又看了看林远,看了看许伟强,半天没动。
“你们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?”
“你去年自己说的,四月十二号。”林远说。
付建坤低下头。他伸手摸了摸蛋糕盒子的边,手指在塑料盖子上停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一下,那颗歪门牙露出来,但笑得有点勉强。
“谁买的蛋糕?”
“我和许伟强凑的钱。”
“花了多少?”
“五十。”
“太贵了,五十块能买好几天的菜了。”付建坤说着,还是把蛋糕盒打开了。没有蜡烛,三个人就用打火机在蛋糕上戳了一个洞,插了一根牙签当蜡烛。许伟强用打火机把牙签点着,火苗很小,在风里摇摇晃晃。
“许个愿。”林远说。
付建坤看着那根冒着小火苗的牙签,看了一会儿,然后闭上眼睛。他闭眼的时候,眉头皱着,像在用力地想什么。过了几秒他睁开眼睛,一口气把火苗吹灭了。
“许的什么愿?”许伟强问。
“不能说,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三个人分吃了那个蛋糕。奶油太甜了,吃得腻,但付建坤吃了两大块,嘴角沾着白白的奶油,许伟强指着他的脸笑,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没擦干净,自己也笑了。
吃完蛋糕,付建坤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,折了两折,递给林远。
“给你的。”
林远打开。纸上画着一幅画,是用圆珠笔画的,线条很细致——凤凰木下面,三个小人并排坐着,背后是满树的花。画得不算好,但能看出来是谁,中间那个瘦一点的,旁边两个一个胖一点一个高一点。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。
“谢谢。”
林远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他把纸折好,放进书包里,没有说话。许伟强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“画得还挺像”,付建坤踢了他一脚,三个人在石阶上笑了起来。
那天晚上,三个人在操场上坐到很晚。没有人提搬家的事,没有人提店铺关门的事,没有人提那些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。就坐在那里,吹着四月的风,看凤凰木的花苞一天比一天红。
付建坤走的时候,跟林远说了一句话。
“不管以后怎么样,今天这个蛋糕我记着。”
林远点了点头。
后来的日子过得不快不慢。四月底,凤凰木的花苞终于开了。
先是一朵两朵,藏在叶子里面,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。然后是一簇两簇,挂在枝头,像点缀在绿幕上的红宝石。再然后,整个树冠就像被点着了一样,一朵一朵的花连成了片,红得铺天盖地,红得理直气壮。风一吹,花瓣就飘下来,落在操场上,落在石阶上,落在走廊里,落在每个人的肩膀上。
整个校园都被这股红色感染了。走廊里走过的人都带着几片花瓣,教室里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红色,值日生怎么扫也扫不完。凤凰木下成了最热闹的地方,课间有人在那里聊天,中午有人坐在树荫下面吃饭,放学以后有人靠着树干看书。
苏念晴也喜欢那棵凤凰木。
林远注意到她课间经常站在走廊上,隔着栏杆看那棵树。她站的位置正好在林远座位的斜后方,他只要稍微侧一点头,就能看到她的侧影。阳光透过凤凰木的叶子洒在她身上,斑斑驳驳的,像穿了一件花纹奇特的衣服。她看树的时候很安静,有时候会笑一下,那种笑很淡,但很真。
有一天课间,林远站在走廊上,就在她旁边几步远的地方。操场上有人在打球,声音传过来,砰砰砰的。凤凰木的花瓣飘到他面前,他伸手接了一片,捏在指间。
“你知道这棵树多少年了吗?”苏念晴忽然开口了。
林远转过头。她没有看他,目光还是落在那棵树上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查过,”苏念晴说,“凤里中学是1985年建的,这棵树是建校的时候种的,比我们还大。”
“二十多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苏念晴停了停,“二十多年了,它每年都开花。”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上课铃响了,她转身走进教室。林远站在走廊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瓣,红色的,薄薄的,边缘有一点点卷曲,像一片小小的、燃烧过的纸。
他把花瓣夹进语文书里。那一页已经夹了太多东西了——两张纸条、一片叶子、现在又是一片花瓣。书页鼓得合不严,像一颗被塞满了东西的心。
他把书合上,用橡皮筋缠了两圈,勉强固定住了。
那天放学以后,苏念晴和杨嫣然一起走。杨嫣然最近来得更勤了,几乎每天放学都来(3)班门口等苏念晴。林远有一次经过她们身边,听到杨嫣然在说“我听说他们最近在打听你爸的事”,苏念晴摇了摇头,说“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”。
林远没听清后面说了什么,但他心里咯噔了一下。张汉钦转学了,但陈建斌还在(4)班。陈建斌跟张汉钦是一伙的,张汉钦走了,陈建斌还在。苏念晴说的“我爸说他会处理”,处理的是什么?是怎么处理的?
这些问题他没有答案。他只能看着苏念晴每天来上课,每天收作业,每天和杨嫣然一起走,看起来一切如常。但她的嘴角有时候会绷得很紧,笑起来的时候,眼底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压着一块石头。
那天晚上,林远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起身把语文书拿出来,拆开橡皮筋,翻到夹着东西的那一页。两张纸条,一片叶子,一片花瓣。他把它们一件一件拿出来,摆在床上。
“加油。”
“凤凰花明年还会开。”
叶子的脉络已经干透了,变得脆生生的,轻轻一碰就碎了一角。花瓣干了以后变成了深红色,像一小片凝固的血。
他把这些东西重新夹回书里,合上,用橡皮筋缠好。然后他关了灯,坐在黑暗里。
窗外,凤凰木在夜风里轻轻摇着,花瓣一片一片地落,落在操场上,落在石阶上,落在没有人经过的走廊里。
他想起苏念晴站在走廊上看树的样子。想起她说“二十多年了,它每年都开花”时候的语气。想起她那个很淡很真的笑。
他想起付建坤吹灭牙签上的火苗时许的愿。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。但不管许了什么,那个愿望还在吗?
窗外起了风,凤凰木的叶子沙沙响着,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。花瓣在风里打着旋,有几片飘到了窗玻璃上,贴着,像谁按下的手指印。
林远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他想,明天到了学校,他要在走廊上站一会儿,站在离苏念晴不远的地方,也看看那棵凤凰木。
不为别的。就为看看它每年都开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