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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...

  •   第五章花开的声音

      三月的石狮,春天来得悄无声息。

      凤凰木的芽苞在某个清晨忽然就绽开了,嫩绿色的新叶冒出来,细细碎碎的,像刚出生的羽毛。那些叶子一天一个样,今天看是浅绿的,明天就变成了翠绿,到了后天,已经能看见里面藏着的小小花苞,米粒大小,青涩地挤在一起,要凑近了才能看清。操场边的石阶缝里冒出了杂草,嫩生生的,被值日生拔了一茬又长一茬,怎么也除不尽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、闷闷的暖意,混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,是春天特有的气息。

      新学期开始以后,班里换了一次座位。王老师说是为了让同学们换个环境,“提高学习效率”。苏念晴还是第一排,但往左边移了两个位子。沈瑶换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和林远隔了一条走廊。付建坤还在中间,许伟强被调到了最后一排,旁边坐着陈嘉豪。

      林远的新同桌是个女生,叫周小敏,话不多,上课的时候喜欢趴在桌上画小人,画得还挺好看。林远跟她没什么交流,偶尔借个橡皮什么的,她就笑一下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她画画的时候,铅笔在纸上沙沙响,声音很轻,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,让人犯困。

      付建坤最近有点不对劲。

      林远注意到了,是从开学第二周开始的。付建坤那几天总是心不在焉的,上课的时候发呆,下课的时候也不出去打球了,趴在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有时候林远叫他两三声他才反应过来,“嗯”一声,也不知道听没听清。他手里的乒乓球拍也不见了,抽屉里空荡荡的,只剩下几本课本和一个掉了漆的铅笔盒。

      “你最近怎么了?”林远忍不住问。

      付建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嘴巴动了动,像是想说又咽回去了。最后他摇了摇头:“没事,家里的事。”

      “你爸?”

      付建坤没回答,把脸转过去了。林远没有再问。他知道付建坤家的情况,他爸的服装生意去年下半年就开始不太好,以前一个月跑一趟广州,后来变成两个月跑一趟,再后来就不怎么出去了,整天待在家里打电话,声音很大,隔着门都能听到他在跟谁吵架。

      许伟强也感觉到了付建坤的变化。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,许伟强凑到林远旁边小声说:“付建坤最近怎么回事?打球也不打了,说话也不说了。”

      “他说家里的事。”

      “他爸的生意是不是出问题了?”

      “不知道,他没说。”

      许伟强扒了一口饭,嚼了两下,说:“我听我妈说,今年行情不好,好多做服装的都亏了。”

      林远嗯了一声,没再接话。食堂里吵吵嚷嚷的,有人在抢座位,有人在打闹,笑声骂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了的粥。付建坤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面前的饭盘里还剩半盘炒面,筷子搁在边上,他用一只手撑着下巴,眼睛看着窗外。

      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窗外是操场,凤凰木的树冠一天比一天茂盛,新叶在风里翻着,绿得发亮。没有人打球,操场空荡荡的,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。

      那天下午放学,林远没有马上走。他走到付建坤的座位旁边,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坐了下来。付建坤抬起头看着他。

      “陪你坐会儿。”林远说。

      付建坤没说什么,把目光又移回窗外。两个人坐了一会儿,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,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后面扫地。扫帚刷拉刷拉的声音传过来,很有规律。

      “我爸的店可能要关了。”付建坤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
      林远没有接话,只是听着。

      “去年亏了十几万,把积蓄都填进去了。我妈把金首饰也卖了。”付建坤停了停,“前几天房东来收租,我爸拿不出来,两个人吵了一架。房东说月底之前不交就收回店面。”

      “那你们怎么办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我爸说可能要回老家去。”付建坤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一个没成形的笑,“我老家在安溪,山里面。我小学三年级之前都在那边读的,后来我爸生意做起来了,才把我接过来。如果回去的话,可能连这里都读不了了。”

      林远看着他的侧脸。付建坤的眼睛看着窗外,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狡黠和笑意的眼睛,现在看起来空空的,像一间搬走了所有东西的房子。

      “你妈怎么说?”

      “我妈能怎么说,她听我爸的。”付建坤把脸转过来,看着林远,“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?”

      林远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      付建坤没等他回答,继续说:“我小时候觉得长大挺好的,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现在觉得,长大就是越来越多的事情你说了不算。”他停了停,“我爸以前很厉害的,什么都能搞定。现在他搞不定了,我看着他坐在那里抽烟,一根接一根,我就想,原来他也不是什么都能搞定。”

      教室里的值日生扫完地也走了。天暗下来了,灯没开,暮色从窗户涌进来,把整个教室泡在灰蓝色的光里。

      “你不会走的。”林远说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就算你走了,我们也是朋友。”

      付建坤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低下头,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,不知道是感冒了还是别的什么。他站起来,把书包甩到肩膀上,拍了拍林远的后背。

      “走吧,天黑了。”

     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。操场上的凤凰木在暮色里沉默着,新叶被晚风吹得轻轻摇动。林远走在回家的路上,心里堵着什么,说不清是什么。

      那之后,付建坤还是照常来上课,照常交作业,照常跟林远和许伟强说话。但林远注意到,他开始带饭了。以前都是在食堂吃,现在每天带一个铝制的饭盒,中午在教室里吃,菜色很简单,白饭上面铺着几片青菜,有时候有一个煎蛋,有时候有一块咸鱼。许伟强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问了一句“你怎么不去食堂”,付建坤说“食堂吃腻了”,许伟强就没再问。

      但许伟强也发现了别的东西。有一天他跟林远说,他看到付建坤放学后在街上的文具店帮忙搬货,搬一箱五毛钱,搬了一个多小时,赚了几块钱。

      “我没跟他打招呼,”许伟强说,“他可能不想让我们知道。”

      林远点了点头。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谁都没说话。

      三月中旬,学校举办了春季运动会。这是凤里中学的传统,每年这个时候全校停课两天,在操场上举行各种比赛。初一的项目有百米跑、四百米接力、跳远、跳高、铅球,还有一个集体项目叫“齐心协力”,就是十个人绑着腿一起跑,谁先到终点谁赢。

      付建坤报了四百米接力。他跑最后一棒,体育老师说他的冲刺能力好。许伟强报了跳远和百米跑,陈嘉豪报了铅球,黄志鹏报了跳高。林远什么都没报,王老师问他的时候他说“我跑步不行”,王老师看了他一眼,没勉强。

      苏念晴报了八百米。这是女生项目里最累的,一般人不愿意跑,她主动报的。沈瑶在报名表上看到她的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,问她:“你确定?八百米很难跑的。”苏念晴点了点头,说“没事”。杨嫣然听说了,专门从(2)班跑过来,拉着她的手说“你疯了”,苏念晴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
      运动会那天,天气很好,天蓝得像洗过一样,云很白,挂在凤凰木的枝头上,像一朵朵棉花糖。操场上画了白线,跑道用石灰粉重新描过,篮球架下面摆了桌子和椅子,是裁判席。各班的学生搬着自己的凳子到操场上,按班级坐好,花花绿绿的班旗在风里飘着。

      林远他们班的位子在操场东边,靠近凤凰木的地方。树荫遮下来,正好挡住太阳。林远坐在地上,背靠着树干,看着操场上的人。付建坤在做热身,压腿、活动手腕脚腕,动作很认真。许伟强在检录处排队,跳远马上开始了。苏念晴站在跑道旁边,正在做拉伸,马尾辫垂在肩膀上,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运动短裤,腿上绑着号码布。

      林远远远地看着她。她做拉伸的时候很专注,每个动作都做到位,不像有些女生那样敷衍了事。压腿的时候她的上身往前倾,马尾从背后滑下来,垂在半空中,随着动作轻轻晃着。

      “你盯着谁看呢?”付建坤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,递给他一瓶水。

      “没看谁。”

      “少来。”付建坤在他旁边坐下来,用毛巾擦汗,“苏念晴跑八百米,你紧张不?”

      “又不是我跑。”

      “但你紧张。”

      林远没否认。他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从喉咙滑下去。

      跳远比赛先开始了。许伟强站在起跑线上,深吸一口气,助跑,踏板,起跳——腾空的那一瞬间,他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,像一个被拉满的弓。落地的时候扬起一片沙,裁判举了白旗,成绩有效。他跳出四米二,暂时排第二。

      “不错啊。”付建坤喊了一声。许伟强从沙坑里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沙子,抬头朝这边笑了一下,露出歪门牙。

      接下来是百米跑。许伟强在第三道,枪响之后他冲得很快,前三十米一直领先,但后程被旁边赛道的人超了,最后跑了第四名,没进决赛。他从终点走回来的时候喘得厉害,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汗滴在地上,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

      “没事,第四也不错了。”付建坤拍着他的背。

      “差一点就能进决赛了。”许伟强喘着气说,语气里全是不甘心。

      “你跳远不是第二吗,还有机会拿名次。”

      许伟强点了点头,直起身来,擦了擦汗。

      上午最后一个项目是女生八百米。苏念晴站在起跑线上,和另外七个女生并排站着。她看起来比平时瘦一些,站在跑道上显得很单薄。沈瑶在旁边给她递水,说了几句话,苏念晴点了点头,表情很平静。

      林远站在跑道旁边的梧桐树下,看着起跑线。付建坤和许伟强也在。操场上的嘈杂声渐渐小了下来,大家都看着跑道。

      哨声响了。八个女生同时冲出去。苏念晴起跑不算快,排在第四位。第一圈她跑得很稳,步频不快但步幅很大,呼吸均匀。到第二圈的时候,前面两个人开始减速,她一个一个地超过去,跑到了第二位。最后一圈,她开始加速,马尾辫在身后甩着,脚步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。她超过了第一个人,跑到了第一位。

      “她第一!她第一!”付建坤喊了起来,声音都劈了。

      林远没喊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跑道上那个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近。苏念晴的步子很稳,每一步都落在白线里面。她的脸因为用力和缺氧涨得通红,嘴唇紧抿着,眼睛盯着前方,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狠劲。

      最后一百米。后面的人追上来了一些,但苏念晴没有减速。她的步子更大了一些,身体前倾,头发被汗贴在脸上。她跑过终点线的时候,裁判举起白旗,她慢下来,踉跄了几步,被沈瑶和杨嫣然扶住了。

     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。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,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。她站直身子,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林远站的方向。她没有笑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,然后转身走了。

      林远站在那里,心跳得比苏念晴跑步的时候还快。

      下午是四百米接力。付建坤跑最后一棒,前三棒他们班排第三。付建坤接棒的时候落后第二名大概五米。他接过棒,开始跑。他的步子很大,频率很快,像一头被放出来的野兽。他在弯道的时候追上了第二名,进入直道的时候已经和第一名并排了。最后五十米,他咬着牙,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暴出来。他超过了第一个人,第一个冲过终点线。

      班里的人全站起来了,喊声震天。付建坤冲过终点之后没有停,又跑了几步才慢下来,弯着腰喘气。陈嘉豪冲过去抱住他,两个人差点摔倒。

      林远站在凤凰木下面,看着付建坤被大家围住。付建坤笑得很开心,露出那颗歪门牙,眼睛弯成两条缝。那是这学期以来,他笑得最真心的一次。

      运动会结束以后,天已经快黑了。操场上的人在慢慢散去,有人搬凳子回教室,有人在收拾器材,有人还在操场上逗留。林远帮着收了几个凳子,搬回教学楼。等他出来的时候,操场上几乎没人了。

      他经过凤凰木的时候,看到苏念晴坐在石阶上。

      她换回了校服,头发重新扎好了,坐在石阶的最上面一级,双手抱着膝盖,看着空荡荡的操场。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,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的光,像快要熄灭的炭火。

      林远站在树下,犹豫了一下。他想走过去,又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苏念晴转过头来,看到了他。她看了他几秒,然后把目光移回去,看着操场。她没有走,也没有叫他走。

      林远走过去,在石阶下面一级站住了。他没有坐下来,就站着,站在她旁边,中间隔着一级台阶的距离。

      “你跑得很好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不高兴?”

      “高兴。”苏念晴说。她停了停,然后说,“我爸今天没来。”

      林远没有接话。

      “他说他会来看我比赛的,上周答应我的。”苏念晴的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,“但今天没来。我打电话给他,他说公司有事。”

      她说完就不说了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。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着,声音很轻。凤凰木的新叶在暮色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,像一幅水彩画。

      林远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他没有说“没关系”或者“下次会来的”这样的话。他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在她旁边,安安静静地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苏念晴站起来。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背上书包,走下台阶。经过林远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她离他很近,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细小的汗珠。
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然后她走了,往校门口的方向,马尾辫在暮色里轻轻晃着。

      林远站在凤凰木下面,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。风吹过来,把凤凰木的叶子吹得沙沙响,有几片叶子飘下来,落在他肩膀上,嫩绿色的,薄得像纸。

      他把叶子拿起来,对着远处路灯的光看了看。叶子是半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脉络,像地图,像河流,像某种他还读不懂的纹路。

      他把叶子放进口袋里,和那颗种荚放在一起。

      然后他往校门口走去。天彻底黑了,路灯亮着,橙黄色的光洒在地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操场上的凤凰木在夜风里轻轻摇着,那些新叶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。

      花开的声音他听不见,但他知道,它们正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,慢慢地、慢慢地开着。

     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,林远翻开语文书,把今天捡的叶子夹进去。书页已经被之前的纸条和叶子撑得鼓鼓的,合上的时候有点费劲。他摸着书皮,想起今天苏念晴坐在石阶上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我爸今天没来”的时候的声音,想起她睫毛上的汗珠。

      他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一个字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一个字。没有别的了。他把纸折好,没有夹进书里,而是放进了抽屉的最里面,压在一摞旧作业本下面。

      然后他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窗外的凤凰木在夜风里响着,叶子沙沙沙,沙沙沙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,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

      他闭上眼睛,慢慢地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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