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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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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冬天里的春天
成绩单发下来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天上灰蒙蒙的一片,像谁用铅笔画满了斜线,太阳躲在后面,只肯透出一点模糊的亮光。海风从东边灌过来,带着咸味,把操场上的落叶吹得打着旋儿跑。
林远到教室的时候,成绩表已经贴在后面的公告栏上了。一群人挤在那里看,有人笑有人骂,有人捶胸顿足。付建坤从人群里挤出来,脸上挂着那种意料之中的平淡,看到林远就扬了扬下巴:“第五,又是第五,跟上次一样。”
“稳。”
“稳有什么用,我想进前三。”付建坤撇了撇嘴,“苏念晴又是第一,她是不是人?”
林远没接话。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成绩表,确认了自己的排名——第九名。班级第九,年段第二十三。比期中进步了三名。他在那个数字上停了几秒,然后走回了自己的座位。
许伟强从后门跑进来,脸冻得红红的,手里攥着成绩单,跑到林远面前:“你第九?”
“嗯。”
“厉害啊,”许伟强咧嘴笑了,“我二十六,比上次进步了一名。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朴实的满足,像被人从后面轻轻推了一把,虽然慢,但至少动了。
林远笑了一下。付建坤在后面喊:“你俩别聊了,英语老师来了,今天好像要发试卷讲评。”
英语老师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来,脸上带着那种期末考试后的复杂表情——学生考好了她高兴,考砸了她发愁。她把试卷按组传下来,一边传一边说:“这次期末考我们班平均分年级第二,虽然比(4)班低了一点,但比(2)班高了不少。有些同学进步很大,有些同学原地踏步,有些同学退步了。你们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试卷发到林远手里的时候,他翻开来看了看,八十九分。选择题错了两道,作文扣了几分。他看了一眼付建坤的,九十六。许伟强的,七十八。
“你英语怎么又退步了?”付建坤问许伟强。
“作文写偏题了。”
“作文题是‘My Winter Vacation’,你写什么了?”
“我写了打篮球。”
“冬天打什么篮球?”
“我冬天就是打篮球啊,又没写错。”
付建坤翻了个白眼,没再说什么。
那天下午,成绩表在公告栏上贴了一整天,每节课间都有人围在那里看。林远没再去过。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翻着数学试卷,把做错的题重新做了一遍。窗外的凤凰木光秃秃的,叶子掉光了,剩下褐色的枝桠伸向灰色的天空,像一双枯瘦的手。
放学前,沈瑶收作业本的时候走到他旁边,把一本英语本放在他桌上,说了一句:“苏念晴让你放学留一下。”
林远抬起头。
“她说的。”沈瑶说完就走了,继续发下一本。
林远坐在那里,心跳快了半拍。他假装继续看数学题,但那些数字和符号都变成了乱七八糟的笔画,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式子。
最后一节课是自习。王老师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就出去了,让大家自己复习。教室里嗡嗡的,有人在背书,有人在讨论题目,有人在偷偷看小说。林远什么都看不进去。他一会儿翻翻数学书,一会儿翻翻英语书,一会儿又把语文书打开,翻到夹纸条的那一页。“加油”两个字还是那么工整,像刚写的一样。
放学铃响了。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。付建坤背起书包,拍了拍林远的肩膀:“我先走了。”
“你不打球?”
“今天不打,我妈让我早点回去。”付建坤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只说了句,“明天见。”
许伟强也走了。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扫地。林远坐在位子上等着。苏念晴在前面第一排,还在收拾书包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,领口翻出来,衬得她的脖子很白。她把书本一本一本收进书包里,动作不紧不慢的,像是在等什么。
值日生扫完地也走了。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。窗外的天暗下来了,路灯还没亮,整个世界灰蒙蒙的。
苏念晴站起来,背着书包走到他桌子旁边,停住了。她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他坐着,她站着,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,和第一次闻到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第九名,”苏念晴说,“你做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说过的话算数。”她拉开书包拉链,从里面掏出一张纸,折得方方正正的,递给他。
林远接过来。纸很轻,在他手里几乎没有重量。他没有马上打开,而是先看了看苏念晴。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,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情绪,但嘴角微微弯着,像一弯很浅的月牙。
“不打开看看?”
“回去再看。”
苏念晴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她把书包带往肩膀上提了提,转身要走。
“苏念晴。”他叫住她。
她停下来,侧过身看着他。
“张汉钦的事,”林远说,“你还没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苏念晴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有一辆车经过,车灯的光扫过教室的墙壁,亮了一下又暗了。
“我跟我爸说了,”她说,“我爸说他会处理。”
“怎么处理?”
“我不知道,但他说他会处理。”苏念晴看着他,“所以你不用操心了,林远。”
她叫他的名字的时候,声音很轻,像风里飘着的一片花瓣。然后她走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楼梯口。
林远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,手里握着那张折好的纸。他等了一会儿,等天彻底暗下来,才慢慢打开。
纸上只写了一行字,字迹还是那么工整——
“凤凰花明年还会开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多余的话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纸折好,夹进语文书里,和之前那张“加油”放在同一页。
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,走廊里黑漆漆的,只有尽头厕所方向有一盏灯亮着。他下了楼,经过操场,往校门口走。凤凰木的枝桠在头顶交错着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冬天没有花,没有叶,什么都没有,但树干是活的,根是活的,埋在土里的东西都在等着。
寒假来得很快。
林远在家睡了两天,把一学期的觉都补回来了。他妈妈让他帮忙大扫除,他擦了窗户拖了地,把自己房间里的书重新码了一遍,语文书放在最上面。他爸给了他两百块钱,让他去买过年穿的新衣服。他去了南环路,在一家运动品牌店里买了一双鞋,打折的,一百三十八,剩的钱买了两件T恤。路过新华书店的时候,他进去逛了一圈,买了一本《三国演义》,打算寒假看完。
过年前几天,付建坤打他家座机找他。电话是他妈接的,喊了一声“林远,找你的”,他接过来,付建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一股冷风似的:“在家干嘛?”
“没事,看书。”
“出来打球吧,我在学校等你。”
“就我们俩?”
“许伟强也来,他今天从蚶江过来。”
“行。”
半个小时后,三个人在学校的操场上碰了头。寒假里的学校空荡荡的,教学楼锁着,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。付建坤带了球,许伟强带了水,林远带了一包纸巾——他这两天有点感冒,鼻涕流个不停。
“你感冒了?”付建坤问。
“有点。”
“那你还出来?”
“在家也是坐着。”
三个人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打球。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,照在身上像一张薄薄的纸。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着,格外响亮。付建坤打球还是那么独,突破上篮一个接一个,许伟强防守还是那么猛,好几次差点把付建坤撞飞。林远手感一般,投丢了几个,但跑动积极,出了一身汗,鼻子倒是通了。
打完球,三个人坐在石阶上休息。石阶冰凉,坐上去屁股一激灵。凤凰木的枝桠在头顶交错着,光秃秃的,看不到一点生机。但林远知道,春天一来,它们就会发芽,然后长叶,然后开花。年年如此,从来没有例外。
“你们听说没有,”付建坤拧开水瓶喝了一口,“张汉钦下学期可能要转学。”
“转学?”许伟强坐直了身子。
“陈嘉豪说的,他听(4)班的人讲的。说张汉钦他爸的厂出了点事,好像跟人打官司了,要搬回晋江那边去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不知道,反正是这么传的。”
林远没说话。他看着远处的篮球架,铁锈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他想起苏念晴说的那句“我爸说他会处理”。怎么处理的?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?他不知道,也没法问。
“转学就转学,”许伟强说,“走了最好,省得天天提心吊胆的。”
“你能不能有点出息?”付建坤说。
“我怎么没出息了?我就是不想惹事。”
“你以为他走了就没事了?陈建斌还在呢。陈建斌跟张汉钦是一伙的,张汉钦走了,陈建斌还在(4)班。”
许伟强不说话了。操场上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风的声音。
“算了,”林远说,“过年呢,说点别的。”
付建坤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三个人坐在石阶上,晒着没什么温度的太阳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聊过年去哪里玩,聊寒假作业做完了没有,聊开学以后要不要报个补习班。聊着聊着,天就暗了。
许伟强要赶末班车回蚶江,先走了。付建坤也要回去,他爸今天从广州回来,他得回去吃饭。林远一个人坐在石阶上,又坐了一会儿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看到石阶旁边的地上有什么东西。他低头一看,是凤凰木的种荚,褐色的一条,像一把弯弯的小刀。种荚裂开了,里面的种子已经掉了,只剩下空空的壳。他捡起来看了看,然后放进了口袋里。
走出校门的时候,路灯刚亮,橙黄色的光照在梧桐树上,树影拉得长长的。他往凤里街走,路过菜市场,路过那家冰柜还在但是没开的小卖部,路过那家卷帘门关着的文具店。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,只有几家卖年货的还开着,门口挂着红灯笼,贴着春联,写着“新春大吉”“万事如意”。
到家的时候,他妈妈正在厨房里炸醋肉,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。他爸在客厅里贴春联,站在凳子上够门框,喊他过去帮忙扶着。他走过去,扶住凳子,看着他爸把那张红纸贴上去,用胶带粘牢。
“正不正?”他爸问。
“左边高了点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好了。”
他爸从凳子上跳下来,退后两步看了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红色的春联映在他爸的脸上,把那张平时严肃的脸映得柔和了一些。
“又长一岁了,”他爸说,“懂事了没有?”
“懂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爸笑了一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只手很大,很重,落在肩膀上像压了一块石头,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觉得挺踏实的。
晚上吃完饭,他回到房间,把口袋里的种荚拿出来放在书桌上。褐色的壳在台灯下泛着哑光,裂开的口子像一张说话的嘴。他看着它,想起苏念晴写的那句话。“凤凰花明年还会开。”
明年。
他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偶尔响起的鞭炮声。石狮的春节总是热闹的,虽然市区里禁放烟花,但还是有人偷偷放,声音从远处传来,闷闷的,像谁在敲一面很远的鼓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。教室里苏念晴回头看他一眼的样子。操场上她递给他一瓶水的样子。站台上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的样子。还有她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的样子。
“凤凰花明年还会开。”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,像念一句咒语。念着念着,他睡着了。
窗外的凤凰木在夜风里轻轻晃着,光秃秃的枝桠指着天空。星星很亮,一颗一颗缀在上面,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。再过两个月,春天就要来了。再过四个月,凤凰花就要开了。
那时候,一切都会好的。
他是这么想的。
寒假的日子过得不快也不慢。林远把《三国演义》看了一半,看到诸葛亮出山就不想看了,因为后面的结局他都知道——诸葛亮会死,蜀国会亡,那些英雄一个一个都会消失。他不喜欢看结局不好的故事。
他偶尔会和付建坤、许伟强约出来打球。付建坤的球技又进步了,突破的时候多了一个假动作,晃得许伟强找不着北。许伟强的防守也更凶了,贴身逼抢的时候像块膏药,撕都撕不下来。林远的中投稳定了一些,虽然还是不算准,但至少不会三不沾了。
三个人打完球就在石阶上坐着聊天,天南地北地聊。聊NBA,聊寒假作业,聊开学以后能不能打赢(4)班。聊到(4)班的时候,话题总会绕到张汉钦和陈建斌身上。付建坤说张汉钦真的转学了,开学就不在(4)班了。(4)班的班长换成了陈建斌,但陈建斌最近好像也老实了,没听说再找谁的麻烦。
“你信吗?”许伟强问。
“信不信的,反正人不在跟前了。”付建坤说。
林远没参与讨论。他想起苏念晴说“我爸说他会处理”。如果张汉钦转学真的跟她爸有关,那她爸是做什么的?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苏念晴的了解少得可怜。他知道她是班长,成绩好,有个好朋友叫杨嫣然,住在晋江那边。其他的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,不知道她周末做什么,不知道她为什么有时候看着窗外发呆。
他只知道她笑起来像月牙,写字很工整,身上有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。就这些。就这些,他已经觉得心里满满的。
大年初七那天,林远在凤里街上碰到了沈瑶。
沈瑶骑着一辆自行车,车筐里放着一袋东西,看到他就刹了车,单脚撑地停下来。
“林远,你怎么在这?”
“我家就在这附近,你呢?”
“我去我外婆家,就前面那条巷子。”沈瑶指了指凤里街拐进去的一条小巷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,看起来比平时活泼一些,大概是因为过年。
“你一个人?”
“嗯,我妈让我送点东西过去。”沈瑶看了看他,忽然说,“苏念晴回晋江了,你知道吗?”
“回晋江?”
“她爸在晋江那边有房子,过年回去住了。她说可能要等到开学才回来。”
“哦。”
沈瑶又看了看他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最后她说:“她让我跟你说,寒假作业别忘了写,开学要检查。”
林远笑了一下:“知道了。”
沈瑶蹬上自行车走了。红色的羽绒服在灰色的巷口一闪,就看不见了。林远站在街上,手插在口袋里。口袋里有一个圆圆的、硬硬的东西,是那个凤凰木的种荚。他摸了摸它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寒假结束了,新学期开始了。
开学那天,林远到教室的时候,付建坤已经在座位上了。他趴在桌上补作业,嘴里叼着一支笔,面前的寒假作业本上写得密密麻麻的。许伟强从后门进来,手里拿着两个包子,看到林远就打招呼: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你寒假干嘛了?”
“走亲戚,收红包,打篮球。”
“作业写完了?”
“写了一半。”
“那你完了,王老师今天肯定要查。”
许伟强脸色变了,跑到座位上开始翻作业本,翻了两页又停下来,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擦桌子。
林远把书包放下来,往前面看了一眼。苏念晴的座位还是空的。他的心跳了一下,但很快平静下来。她可能还没到,晋江过来要时间。
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,把书本一本一本拿出来码好。抽屉里有一层灰,他用纸巾擦了擦,又把上学期留下的几张废纸扔掉。一切弄好以后,他坐在位子上,看着窗外。
凤凰木的枝头还是光秃秃的,但仔细看的话,能看到一些细小的芽苞,绿豆那么大,裹得紧紧的,像一个个攥紧的拳头。等它们松开的时候,春天就来了。
上课铃响之前,苏念晴来了。
她从前门走进来,穿着校服,扎着马尾,手里抱着几本书。她的脸比寒假前瘦了一点,但眼睛还是那样弯弯的,像月牙。她经过林远的座位时,没有看他,但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林远也没有叫她,也没有抬头。他只是看着窗外,用余光看着她的影子从他桌边滑过去,滑到第一排她的座位上。
他打开语文书,翻到夹纸条的那一页。“加油”。“凤凰花明年还会开”。两张纸条,一张上学期,一张寒假前。他把它们并排放着,看了几秒,然后合上书。
新学期的第一节课是语文。老师讲了什么他没怎么听进去,但他记得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,是这学期的第一篇课文的标题——
《春天的声音》。
他拿起笔,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字迹不怎么好看,但写得很用力,像是要刻进去一样。
窗外的凤凰木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那些攥紧的芽苞好像松了一点,露出里面嫩绿色的叶尖。
春天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