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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...

  •   第三章暗涌

      十二月的石狮终于有了冬天的样子。海风从东边灌进来,穿过整条凤里街,把梧桐树的枯叶卷得满街跑。校服外面套外套已经不够了,有人开始在里面加毛衣,领口露出一截花花绿绿的线衣边。教室里的窗户从早到晚关着,几十个人的呼吸把教室闷成一个暖烘烘的罐子,粉笔灰悬浮在空气里,被日光灯照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。

      林远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,是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,正好吹在他脸上,能让他清醒一点。苏念晴的座位在前面第一排靠中间,每次他开窗的时候她都会缩一下脖子,但从来没回头说过什么。倒是沈瑶回过头来看过他两次,眼神带着一点责备的意思,他假装没看到。

      那个月底越来越近了。

      张汉钦说要请苏念晴和杨嫣然“出来吃饭”的话,像一根鱼刺卡在三人的喉咙里。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付建坤脾气最躁,那几天上课老走神,被数学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,站了半天答不上来,被罚站了半节课。他靠在墙边,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,眼睛盯着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      许伟强状态也不好。他本来每天中午都要去操场打球,那几天不去了,吃完饭就趴在桌上,脸埋在胳膊里。林远有一次经过他旁边,听到他在小声念叨着什么,凑近了才听清,是英语单词。favourite,f-a-v-o-u-r-i-t-e,他又拼错了。

      林远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。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他见过张汉钦,初一(4)班的班长,个子比他们都高,肩膀宽,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,眼睛看人的时候不怎么聚焦,好像你在他眼里根本不值得对焦。他在食堂见过苏念晴跟张汉钦打照面,张汉钦叫了她一声“念晴”,语气很熟络,苏念晴没应,低着头从旁边走过去了。张汉钦笑了一下,那种笑说不上恶意,但让人不舒服。

      林远没把这件事告诉苏念晴。他什么都没说。沈瑶之前带的那句“我知道了,不用管”像一道无形的墙,把他挡在外面。她说了不用管,那就真的不用管吗?

      他想起杨嫣然那天晚上在校门口拦住他的样子。她说“期末考试如果考进前十名,她就再给你写一张纸条”。这句话他每天晚上都会想一遍。前十名。他现在是第十二名,差两名。两名的距离,在成绩表上只有几个数字,但在他心里,比从凤里街到晋江还远。

      十二月十五号那天,事情有了变化。

      那天中午,付建坤从食堂回来,把林远拉到走廊尽头,神色不对劲。

      “陈嘉豪刚才告诉我,”付建坤的声音压得很低,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,没人注意,“张汉钦今天中午在食堂门口堵了杨嫣然。”

      “堵她干什么?”

      “他跟杨嫣然说,周五晚上他生日,在晋江那边订了包厢,叫苏念晴和杨嫣然一起过去。说如果不来,以后在学校里走着瞧。”付建坤停了停,舔了一下嘴唇,“杨嫣然当时没说话,张汉钦就又说了一遍,还加了句‘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班那几个小崽子的事’。”

      “哪几个小崽子?”

      “他没点名,但陈嘉豪说张汉钦说这话的时候往(3)班这边看了一眼。”

      林远靠在走廊栏杆上。楼下是操场,凤凰木的叶子落了大半,枝头光秃秃的,剩下几片顽固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欲坠。有人在打球,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。

      “杨嫣然怎么回的?”

      “陈嘉豪说杨嫣然回了一句‘我问问念晴’,然后就走了。”

      “苏念晴知道了吗?”

      “不知道,杨嫣然是(2)班的,她可能还没跟苏念晴说。”

      林远想了一会儿。他想起苏念晴之前让沈瑶带的那句话。“我知道了,不用管。”她那时候就知道了,但她说不用管。也许她有她的办法,也许她已经跟张汉钦说清楚了,也许张汉钦不会真的做什么。

      但他心里清楚,张汉钦那种人,不会因为被拒绝就放手。这种人从小被捧着长大,要什么有什么,一旦遇到不给的,反而更想要。苏念晴的拒绝在他眼里不是拒绝,是挑战。

      “你怎么想?”付建坤问。

      “先看看。”

      “看什么看,周五就到期了。”

      “还有四天。”

      “四天能想出什么办法?”

      林远没回答。他看着楼下操场上那个篮球架,铁锈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。他想起了自己投进那两个球的时候,苏念晴看他的眼神,平静的,弯弯的,像月牙。她说“你笑得挺好看的”。就那么一句,他记了这么久。

      “我去找她。”林远说。

      “找谁?”

      “苏念晴。”

      “你找她说什么?”

      “不知道,但总得说点什么。”

      付建坤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行,你去。我跟你一起。”

      那天下午放学,林远没有直接走。他在教室里磨蹭了一会儿,等大部分人都走了,才站起来。苏念晴还在座位上收拾东西,沈瑶站在她旁边等她。他走过去,在她桌子旁边站定。

      苏念晴抬起头。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眼睛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,像是已经知道他要来。

      “林远,什么事?”

      “张汉钦的事,”他说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发抖,“杨嫣然跟你说了没有?”

      苏念晴的动作停了一下。然后她把最后一本书收进书包里,拉上拉链,站起来,面对着他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,她比他矮半个头,目光平视的时候正好落在他下巴上。

      “说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你怎么想的?”

      “我说了不用管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苏念晴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转头对沈瑶说:“你先走吧,我跟他说几句。”沈瑶看了看林远,又看了看苏念晴,点了点头,背着书包出去了。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,窗外的凤凰木在风里沙沙响着。

      “你为什么要管?”苏念晴问。

      “因为——”

      “因为什么?”

      林远说不出来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面很平静,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他忽然觉得自己特别笨,那些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的话,到了嘴边一句都出不来。

      “因为我不想你出事。”他终于说出来了。声音很小,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却格外清楚。

      苏念晴看着他,没有笑,也没有摇头。她的表情很难读懂,像在看一件她还不能确定的东西。

      “你放心,”她说,“我不会去。”

      “那如果他来学校堵你呢?”

      “他不敢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他不敢?”

      “因为这里是学校。”苏念晴说,语气里有一种笃定,像是早就想清楚了的,“他再怎么混,也不敢在学校里做什么。只要我不出去,他就没有办法。”

     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她说得有道理,但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。张汉钦那种人,不会按规矩出牌。你以为他不敢,他偏偏就敢。

      “那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林远说。

      “什么事?”

      “如果有什么事,你告诉我。”

      苏念晴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那个弧度很浅,但他看到了。她笑了一下,和那天在凤凰木下面和杨嫣然说话时的笑一样,轻得像风里的花瓣。

      “你期末考试考进前十名再说。”她说。

      然后她背起书包,从他身边走过。经过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侧过头来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他几乎要凑过去才能听清。

      “你不用担心我。”

      她走了。书包在背上晃着,校服外套的衣角被风掀起来。林远站在教室里,看着她走出门,走下楼梯,消失在走廊的拐角。

      付建坤从后门探出头来:“说完了?”

      “说完了。”

      “怎么样?”

      “她说她不会去。”

      “那不就行了?”

      “但我觉得张汉钦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
      付建坤走进来,靠在一张桌子上。他想了想,说:“周五那天,我们跟着她。”

      “跟着谁?”

      “苏念晴和杨嫣然。周五放学以后,我们跟着她们,看张汉钦会不会来堵人。如果他敢来,我们就上去。”

      “上去干什么?打架?”

      “打就打,我们三个人还打不过他一个?”

      林远看了他一眼。付建坤的眼睛里有种他没见过的认真。他以前觉得付建坤就是个爱打球爱开玩笑的男生,脑子好使但不太靠谱。但现在他发现,付建坤比他想象的要硬。

      “行。”林远说。

      周五那天,天阴得厉害,云层压得很低,像要下雨但一直没下。风比前几天更冷了,从海上灌过来,带着湿气。教室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,但冷意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。

      最后一节课是语文。老师在讲台上讲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,声音不紧不慢,像催眠曲。林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他坐在座位上,手里转着笔,眼睛盯着窗外。操场上没有人,落叶被风卷着跑,一圈一圈地转。

      下课铃响的时候,他的心跳突然快了一下。他看向苏念晴的座位,她已经站起来收拾东西了,动作和平时一样,不紧不慢的。沈瑶在旁边等她,两个人说了几句话,然后一起往门口走。

      林远站起来,付建坤和许伟强已经在走廊上等他了。三个人对视一眼,什么都没说,跟了上去。

      苏念晴和沈瑶下了楼,穿过操场,往校门口走。她们走得不快,偶尔说几句话,看上去和平时放学没什么两样。林远三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跟在后面,没有人注意到他们。

      校门口,苏念晴和沈瑶停了下来。林远也停下来,站在教学楼门口的柱子后面。他看到苏念晴和沈瑶说了几句话,然后沈瑶走了,往左拐,消失在人流里。苏念晴一个人站在校门口,好像在等人。

      等谁?

      林远心跳又快了。他往前走了几步,躲到梧桐树的树干后面。付建坤和许伟强跟上来,三个人挤在树后面,像三只偷东西的猫。

      几分钟后,杨嫣然从校门里跑出来,跑到苏念晴面前,喘了几口气。两个女生说了几句什么,然后一起往右边走了。右边的路通往南环路,那边有公交站,还有张汉钦之前说的那个方向。

      “走。”林远说。

      三个人继续跟。苏念晴和杨嫣然走了一段路,在南环路的公交站台停下来。站台上没有别人,只有她们两个。天已经暗了,路灯亮起来,橙黄色的光照在她们身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    林远他们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榕树下面,隔着一条马路看着。公交车来了一辆,又走了。苏念晴和杨嫣然没有上车。

      又过了几分钟,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南环路的另一头开过来,在公交站台前面停下来。车窗摇下来,林远看到了张汉钦的脸。

      他的心猛地收紧了。

      张汉钦从车里下来,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,头发梳得很整齐。他走到苏念晴面前,说了什么。苏念晴没有动,杨嫣然往后退了一步。

      然后张汉钦又说了什么,苏念晴摇了摇头。张汉钦往前迈了一步,离她很近。苏念晴又退了一步,后背碰到了站台的广告牌。

      杨嫣然冲上去说了句什么,张汉钦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,然后一把抓住了苏念晴的手腕。

      林远没有犹豫。他冲了出去,穿过马路,付建坤和许伟强紧跟在后面。

      “放手!”林远冲到跟前,喊了一声。

      张汉钦转过头来,看到他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带着一种不屑,像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。

      “又是你们三个,”张汉钦说,“怎么,想当英雄?”

      “我让你放手。”

      张汉钦没有放。他的手攥得很紧,苏念晴的手腕被他捏得发白,她咬着嘴唇,没有出声。杨嫣然在旁边喊“你放开她”,声音带着哭腔。

      付建坤冲上去,一巴掌打在张汉钦的胳膊上,把他的手打开了。张汉钦往后退了一步,脸上还挂着那种笑,但眼神变了。

      “行啊,”他说,“今天算你们有胆。不过你们记着,周五的事是我跟她们之间的事,跟你们没关系。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们多管闲事——”

      “下次怎么样?”付建坤梗着脖子。

      张汉钦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转身上了车。车窗摇上去之前,他看了苏念晴一眼,说了一句:“念晴,我等你回话。”

      车开走了。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
      林远转过身来。苏念晴站在那里,手腕上有一圈红印,她把手缩进袖子里,不让人看。杨嫣然在旁边拉着她的胳膊,脸色发白。付建坤和许伟强站在后面,都喘着气,像刚跑完一场长跑。

      “你没事吧?”林远问。

      苏念晴摇了摇头。她看着他,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,里面有他不知道的东西。也许是感激,也许是别的,但只是一闪而过,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
      “你们不应该来的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我说了不用管。”

      “我做不到。”

      苏念晴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再说“不用管”三个字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站台上铺着灰色的地砖,有一块裂了缝,缝隙里长出一根细细的草。

      杨嫣然开口了:“先回去吧,天黑了。”

      四个人沉默地走回去。苏念晴和杨嫣然走在前面,林远三个人走在后面,隔着几步的距离。谁都没说话。风从海上吹过来,把榕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。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苏念晴停下来,转过身。

      “林远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
      林远走上前去。
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
      “不用谢。”

      “但是,以后你别管了,好不好?”她说,“他们那些人,你惹不起。”

      “那你呢?”

      “我有办法。”

      “什么办法?”

      苏念晴没有回答。她看了他最后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,和杨嫣然一起,很快消失在暮色里。

      林远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远。付建坤和许伟强站在他后面,谁都没有说话。

      风越来越大,把凤凰木上最后几片叶子吹下来了。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里晃着,像谁伸出来的手指,什么都抓不住。

     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,林远躺在床上,很久没有睡着。他翻来覆去地想苏念晴说的那句“我有办法”。什么办法?她能有什么办法?

      他想不明白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张汉钦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
      他摸出语文书,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。苏念晴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,一笔一划,像刻出来的。“加油”。

      他在黑暗中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书合上,放在枕头旁边,闭上眼睛。

      窗外,风在凤凰木的枝桠间穿行,发出低低的呜咽声,像有人在远处哭。

      那一夜,林远做了个梦。梦里是春天,凤凰木开满了花,满树满枝的红,像烧起来一样。他和付建坤、许伟强在操场上打球,苏念晴和沈瑶坐在石阶上看。他投进了一个球,转过身来,看到苏念晴在笑。他也笑了。然后画面忽然变了,变成了一条很长的路,路两边什么都没有,尽头是一扇门。苏念晴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,推门走了进去。门关上了。他想跑过去,但腿像灌了铅一样,怎么也迈不动。

      他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窗外是深蓝色的,凤凰木的枝桠在微光里一动不动。

      他躺在床上,心跳得很快。

      那天之后,日子好像恢复了正常。张汉钦没有再来找苏念晴,至少在学校里没有。期末考试越来越近了,大家都在复习,课间走廊上背书的人多了起来,食堂里讨论题目的人也多了。付建坤每天放学后留下来给许伟强补英语,两个人在教室里待到快六点才走。林远自己也在复习,数学和英语做得比较多,语文的文言文翻来覆去地背。

      但林远心里知道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
      苏念晴还是那个苏念晴,上课认真听讲,下课收作业,考试名列前茅。但林远注意到她有时候会走神,比如在课间的时候,她会看着窗外发呆,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有一次他经过她的座位,看到她桌上摊开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纸,上面写了一些字,但他没来得及看清,她就把本子合上了。

      沈瑶还是每天收作业、登记分数、提醒没交的人补交。但她看林远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,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有一次她发作业本的时候,把林远的本子放在他桌上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:“她没事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我说她没事。”沈瑶说完就走了,继续发下一本。

      杨嫣然偶尔会来(3)班门口找苏念晴。林远见过她几次,她还是那样,短发齐耳,笑起来声音很大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有一次林远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,听到杨嫣然说了一句“你跟你爸说了没有”,苏念晴摇了摇头,杨嫣然就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

      林远没有追问。他知道有些事情他插不进去。

      期末考试前两天,付建坤把林远拉到走廊上,递给他一张纸条。林远打开一看,上面写着一个QQ号,后面跟着一行字:“张汉钦的QQ,我找(4)班的人要的。”

      “你要这个干什么?”

      “我想看看他空间里写了什么。”

      “你看了吗?”

      “看了。”付建坤的表情很复杂,“他空间里有一篇日志,是上周写的。”

      “写的什么?”

      付建坤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自己看吧。”他把手机递给林远。屏幕上是张汉钦的QQ空间,背景是黑色的,日志标题只有两个字——“等”。

      内容只有一句话:“我想要的东西,从来没有得不到的。”

      林远把手机还给付建坤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操场上有人在上体育课,跑步的声音传过来,整齐划一,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。

      “他说的‘东西’是指苏念晴?”林远问。

      “你说呢?”

      林远攥紧了拳头。他想起那天在站台上张汉钦抓住苏念晴手腕的样子,那种笃定,那种理所当然,好像苏念晴是一件他看中的衣服,只要他想,就一定能买到。

      “我不会让他得逞的。”林远说。

      付建坤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
      期末考试那天,林远做题特别专注。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,但他沉下心来,一步一步推下去,竟然做出来了。英语的作文题是“My Favourite Season”,他写了夏天,写了凤凰花开的夏天,写了操场上打球的声音,写了石阶上坐着的人。最后写了一句“I wish that summer would never end”。

     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,天上下起了小雨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把操场淋得湿漉漉的。凤凰木的枝头光秃秃的,雨水顺着树枝往下滴,滴在地上,滴在石阶上,滴在那些埋进土里的花瓣上面。

      林远从考场出来,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。付建坤和许伟强从后面走过来,三个人站成一排,看着雨中的操场。

      “考得怎么样?”许伟强问。

      “还行,最后一道题做出来了。”林远说。

      “我也做出来了!”许伟强的脸上露出那种久违的笑,歪门牙露出来,像个小孩。

      “别高兴太早,说不定是错的。”付建坤泼冷水。

      “你能不能盼我点好?”

      “我盼你好,但事实就是事实。”

     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然后都笑了。

      雨慢慢小了。操场上的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光,凤凰木的倒影在水面上晃着,枝桠像一幅未完成的画。

      林远看着那个倒影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期末考试考完了,他不知道自己第几名。前十名。苏念晴说的,如果考进前十名,就再给他写一张纸条。

      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。但他知道自己尽力了。

      雨停了。三个人走出校门,各自回家。林远走在凤里街上,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路灯的光,像铺了一层碎银。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,混着落叶的腐败气息,冬天的味道。

      到家的时候,他妈妈坐在客厅里等他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
      “成绩出来了,”她说,“你们班主任发的短信。”

      林远接过那张纸,上面印着成绩单。他一行一行往下看,语文,数学,英语,政治,历史,地理,生物,总分,排名——

      第九名。

      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数字,看了很久。

      他妈妈在旁边说着什么“进步了”“继续努力”之类的话,他没怎么听进去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:第九名。前十名。

      他回到房间,关上门,把成绩单放在书桌上。然后他翻开语文书,看着苏念晴写的那张纸条。“加油”。两个工整的字。

      窗外,雨又开始下了。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凤凰木的枝桠上,落在光秃秃的枝条上,落在那些还没有长出来的新芽上。

      冬天已经到了。

      春天还会远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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