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、第 2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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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凤凰花开的季节
十月下旬的石狮终于有了点秋天的意思。清晨的风凉丝丝的，吹在脸上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。凤凰木的花期快要过了，树上的红花稀稀落落，倒是叶子还绿得发亮，风一吹就翻出一片银白的背面，远远看过去像树在发光。
林远的生活没什么变化。每天七点二十起床，刷牙洗脸，穿上校服，从凤里街89号出发，穿过卖衣服的窄街，穿过菜市场，走到学校。路过那个卖雪糕的冰柜时偶尔会停一下，但大多数时候直接走过去，兜里没钱。
那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，付建坤已经在了。付建坤趴在桌上，脸埋在胳膊里，只露出后脑勺那一撮没剪齐的头发。林远把书包放下来，推了推他的胳膊：“昨晚没睡好？”
付建坤没抬头，闷声说：“烦。”
“烦什么？”
“我爸。”
林远没再问。付建坤家的事情他知道一点，他爸在石狮做服装批发生意，经常去广州进货，一出去就是半个月，回来也是匆匆忙忙，父子俩见面说不上几句话。付建坤很少提他爸，提了也没什么好话。
许伟强从后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两个包子。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，一边啃包子一边翻英语书，嘴里嘟囔着单词。他每天早上都要背单词，因为英语老师说了，期中考试前要考一次单词默写，不过关的叫家长。
“你背到哪了？”林远问。
“F开头的。”许伟强说，“favourite，f-a-v-o-u-r-i-t-e，我最喜欢的。”
“你拼错了，没有u。”
“有，英式的有。”
“你英语书是美式的。”
许伟强翻到书后面的单词表看了看，果然没有u。他把包子咽下去，骂了一句：“我昨天背了一晚上。”
付建坤终于从胳膊里抬起头来，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。他看着许伟强说：“你才背到F？我都背到P了。”
“你英语好，别炫耀。”
“我没炫耀，我实话实说。”
林远没参与他们的斗嘴，目光往教室后面扫了一眼。苏念晴已经来了，坐在自己的位子上，面前摊着一本语文书，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，而是看着窗外。操场上的凤凰木在晨风里轻轻摇晃，阳光透过叶子照进来，在她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，转过头来，目光和林远撞上了。
林远立刻移开了视线，低头假装翻书包。他的心跳快了一下，耳朵有点发热。他听到后面传来翻书页的声音，知道她继续看书了，才慢慢把书拿出来。
第一节是数学课。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，让同学们到黑板上来做。她扫了一圈教室，最后点了苏念晴的名字。苏念晴站起来，走到黑板前，拿起粉笔，几乎没有犹豫就写下了答案。她的字迹工工整整，解题步骤清晰，每一步都标明了理由。王老师看了点点头，说“很好，回去”。
苏念晴走回座位的时候，林远又看了她一眼。这一次她没有回头。
下课以后，付建坤凑过来：“你看什么呢？盯了一节课了。”
“谁盯了一节课？”
“你。”付建坤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脑门，“你眼珠子都快粘在人家后背上了。”
“没有的事。”
“我又没说不行。”付建坤耸了耸肩，“苏念晴确实挺好的，班长，成绩好，长得也好看。你要是有意思，我可以帮你。”
“你帮什么？”
“递纸条啊，传话啊，我小学的时候帮人递过好多。”
林远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帮过多少人？”
付建坤掰了掰手指：“三个。成功了一对。”
“那失败的另外两个呢？”
“一个转学了，一个到现在还不理我。”付建坤说得很坦然，好像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。
林远摇了摇头，把数学书翻开，假装看题。付建坤识趣地没再追问，从抽屉里掏出乒乓球拍，转身去找陈嘉豪打球了。
第三节课是英语。英语老师听写了二十个单词，林远写了十八个，有两个不确定，蒙了一个，可能错了。许伟强写了十五个，其中三个是F开头的，他昨天背过的，但有一个拼错了。付建坤交了满分的听写纸，一脸平静地回到座位，许伟强在后面骂了一句“怪物”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三个人照例去食堂。今天的菜是炒面和紫菜蛋花汤，蛋花碎得几乎看不见，汤里漂着几片紫菜。许伟强拿筷子在汤里捞了捞，说：“紫菜蛋花汤，只有汤。”
“三块钱你还想吃什么？”付建坤说。
“也是。”
吃完饭从食堂出来，操场上有人在打球。初二的几个男生占了篮架，打半场。付建坤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，手痒了，但没上去。他看了看表：“还有二十分钟上课，回去趴会儿。”
往回走的时候，林远看到了苏念晴和沈瑶。她们从教学楼侧面的小路走过来，沈瑶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两瓶水。苏念晴走在她旁边，怀里抱着一个笔记本，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。
沈瑶看到了他们，跟苏念晴说了一句什么，苏念晴往这边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，算是打了招呼。林远也点了点头。付建坤用胳膊肘捅了捅他，嘴角带着一点笑。许伟强什么都没看见似的，还在想刚才那个蛋花汤。
下午放学的时候，林远留下来做值日。他们那组有六个人，扫地、擦黑板、倒垃圾。他负责扫地，扫到苏念晴座位下面的时候，看到地上掉了一张纸，捡起来一看，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，上面写了一行字，字迹工整，是苏念晴的。
“下周班会主题：感恩父母。发言稿请各组长收齐后周五前交。”
他看了看，把纸放在苏念晴的桌子上，用她的铅笔盒压住。做完值日，他背着书包下楼，走到操场的时候，看到苏念晴站在凤凰木下面，正在和一个女生说话。那个女生是隔壁（2）班的，林远见过几次，叫杨嫣然，短发齐耳，皮肤很白，笑起来声音很大，在走廊那头都能听见。
杨嫣然和苏念晴的关系好像很好，经常看到她们在一起。杨嫣然说了什么，苏念晴笑了一下，那种笑很轻，嘴角微微弯起来，眼睛也跟着弯，像一弯新月。林远站在教学楼门口，看了几秒，然后转身走了另一条路，绕开了操场。
他没有看到，杨嫣然在他说走就走的那一刻，往他这边看了一眼。
“那人谁啊？”杨嫣然问苏念晴。
“我们班的，林远。”
“他看了你一眼就走了。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我没看错，他站那儿看了好几秒呢。”杨嫣然眯起眼睛，嘴角往上翘，“是不是对你有意思？”
“别胡说。”苏念晴把笔记本塞到她手里，“你发言稿写完了没有？”
“写了一半。”
“周五之前交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，班长大人。”杨嫣然做了个敬礼的姿势，然后搂住苏念晴的胳膊，“走吧，请我喝四果汤。”
“又请？你上周欠我的还没还呢。”
“下次一起还。”
两个女生往校门口走去。杨嫣然的步子大，苏念晴被她拖着走，笑了一声，没再争。凤凰木的叶子在她们头顶沙沙响着，落下来的花瓣已经很少了，稀稀拉拉地飘几片下来，像迟到的信。
期中考试在十一月的第一周。这是初一第一次大考，王老师在班上强调了很多次，说成绩会排名，会让家长签字，会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。付建坤听了没什么反应，他对自己有数。许伟强有点紧张，那几天背单词背到很晚，早上来的时候眼睛下面有黑圈。林远也复习了，主要是数学和英语，语文靠平时积累，他平时看书看得不少，倒不太担心。
考试那天，教室里的座位被重新排过，单人单桌，桌子反过来放，抽屉朝外。监考老师是隔壁班的数学老师，脸很黑，不苟言笑，考试期间一直在教室里走来走去，脚步声“嗒、嗒、嗒”，踩在每个人绷紧的神经上。
第一科是语文。作文题目是“我的_______”，半命题。林远写的是“我的小学”，写了一些零碎的记忆，操场上的老榕树，教室后面的黑板报，班主任的眼镜，放学路上买的冰棍。写到最后一段，他想加一句关于初中的，想了想，又划掉了。
数学考得一般，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，时间不够了。英语感觉还行，听力有几道不确定，但后面的选择题和阅读都做得比较顺。剩下的政治历史地理生物就那样，背了就有分，不背就瞎蒙。
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，林远从考场出来，天阴着，云层压得很低，风从海上刮过来，带着一股凉意。操场上已经有人在打球了，声音传过来，砰砰砰，像心脏跳动。付建坤从后面追上他：“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，数学没做完。”
“我也没做完，最后那题太难了，什么破题目。”付建坤骂了一句，然后说，“考都考完了，打球去？”
“去。”
许伟强从另一边跑过来，脸色不太好。付建坤看了他一眼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。”
“我也没做，林远也没做，没事。”
“你们也没做？”许伟强的脸色好了一点，“我以为就我不会。”
“那道题本来就是压轴，做不出来正常。”付建坤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走，别想了，打球。”
三个人去了操场。付建坤把球从书包里掏出来，拍了两下，声音在阴天里格外清脆。陈嘉豪和黄志鹏也来了，五个人凑在一起打半场。林远今天手感不错，投进了好几个，付建坤传了几个好球给他，每传一个就喊一声“接着”。许伟强打得凶，防守的时候把陈嘉豪撞了一下，两个人差点吵起来，被付建坤拉开了。
打完球天已经快黑了，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。林远坐在石阶上喘气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，抬头看了看天，云层还是很厚，看不到一颗星星。
“喂。”付建坤坐到他旁边，递过来一瓶水。
“谢了。”
“你最近不太对劲。”付建坤说。
“哪不对劲？”
“说不上来，就是感觉。”付建坤喝了一口水，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？”
林远看着手里的水瓶，想了想，摇了摇头：“没有。”
“真没有？”
“真没有。”
付建坤看了他一会儿，没再问。两个人坐在石阶上，面前是暗下来的操场，篮球架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凤凰木的叶子在风里响着，声音很轻，像有人在远处说悄悄话。
“你知道吗，”付建坤突然说，“我觉得初一比六年级好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小学的时候总觉得被人管着，老师管，爸妈管，什么都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做。现在不一样了，现在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，没人管你。”付建坤停了停，“虽然有时候也觉得挺没意思的，但至少是自己的选择。”
林远看了他一眼。付建坤的侧脸在暮色里有些模糊，但他说话的语气很认真，不像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林远说。
“走吧，回家了。”付建坤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回家的路上，林远一直在想付建坤的话。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但他觉得，有时候你根本不知道想做什么。
日子过到了十一月中旬。成绩出来了，王老师在班会课上念了排名。苏念晴第一名，总分比第二名高了二十多分，好几科是满分。付建坤排第五，数学和英语都是班里前三，语文拖了后腿。林远排第十二，中游偏上。许伟强排第二十三，数学那道大题没做，一下子掉了十分，王老师专门点了他的名，让他回去把错题重做三遍。
“你爸看到成绩单会不会揍你？”付建坤问许伟强。
“可能会骂几句，不会揍。”许伟强说，“他揍我妹，不揍我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觉得揍我妹有用，揍我没用。”
付建坤笑了，林远也笑了。许伟强自己也笑了，挠了挠后脑勺，露出一颗歪门牙。
那天下午放学以后，林远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事。
他留下来，等苏念晴收完作业，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的时候，走过去，站在她桌子旁边。
苏念晴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睛还是那样弯弯的，但眼神很平静，像一潭没有风的水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上次给我的那张纸条，”林远说，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，你确实打得不错。”苏念晴说，语气和上次一模一样，没有什么特别的起伏。
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？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为什么会写那张纸条？”
苏念晴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。操场上又有人在打球，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。她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那天你投进那两个球的时候，笑得挺好看的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。
“就因为这个？”
“就因为这个。”苏念晴说完，站起来，把作业本收进书包里，拉上拉链。沈瑶在门口等她，看到她站起来就喊了一声“走了”。苏念晴背上书包，经过林远的时候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轻，像风里飘着的凤凰花瓣。
“你别多想。”
又是这三个字。林远站在那里，看着她走出教室，和沈瑶汇合，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教室里的灯没开，暮色从窗户涌进来，把桌椅都染成了灰色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然后拿起书包，关了灯，下楼。
校门口的路灯亮起来了，昏黄的光照在梧桐树上，树影投在地上，摇摇晃晃。他走出校门，往左拐，往凤里街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，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他回过头，看到杨嫣然从校门里跑出来，跑得很快，短发在风里飘着。
她跑到他面前停下来，喘了口气，然后直起身来，看着他。
“你是林远？”
“是。”
“苏念晴让我跟你说，”杨嫣然说，她的眼睛很亮，在路灯下面像两颗黑葡萄，“她说你要好好打球，期末考试如果考进前十名，她就再给你写一张纸条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就这个。”杨嫣然说完，转身跑了，马尾辫——她今天扎了个小马尾——在她身后一跳一跳的。她跑到校门口的另一边，那边有个人在等她，是苏念晴。两个人说了什么，苏念晴往林远这边看了一眼，然后拉着杨嫣然走了。
林远站在路灯下面，看着她们走远，直到看不见。
风从海上吹过来，带着咸湿的味道。凤凰木的叶子落了几片下来，打着旋，落在他的肩膀上。他把叶子拿起来，对着路灯看了看，叶子是椭圆形的，边缘有细细的锯齿，在光线下半透明，像一片绿色的纸。
他把叶子放进口袋里，继续往前走。
到了家，他妈妈已经把饭做好了，三菜一汤摆在桌上，热气腾腾的。他爸坐在电视机前面看新闻，看到他回来，说了一声“吃饭”。他坐下来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，味道和平时一样，酱油放得有点多，偏咸。
“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？”他妈妈问。
“值日。”
“哦，快吃，菜凉了。”
他埋头吃饭，三碗下肚，饱了。回了房间，关上门，把口袋里的叶子拿出来，夹进语文书里，和苏念晴之前写的那张纸条放在同一页。《在山的那边》。
这一页变得越来越厚了。
期中考试之后，班里的座位换了一次。王老师按成绩排，前十五名坐前面，十五到三十名坐中间，三十名以后坐后面。但她也做了一些微调，说是为了让不同成绩的同学互相帮助。
苏念晴还是坐在第一排，付建坤换到了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，许伟强被调到了第四排靠墙。林远的位置没怎么变，还是在窗边，但往后挪了一排。
换座位那天下午，全班搬桌子搬椅子，教室里乱成一团。有人在过道里被桌子夹住了，有人把自己的书搬丢了，有人在别人的抽屉里发现了上学期藏的零食，已经发霉了。付建坤搬完自己的桌子，过来帮林远抬。两个人把桌子抬到新位置，放下的时候“砰”的一声，震得桌上的铅笔盒都跳起来。
“新位置不错，”付建坤拍了拍手，“窗边，光线好，适合发呆。”
林远看了一眼窗外。这排窗正对着凤凰木，树枝伸到很近的地方，伸手就能碰到叶子。叶子在风里翻着，红绿相间，像一幅会动的画。
“适合睡觉倒是真的。”林远说。
换了座位以后，林远和沈瑶变成了前后桌。沈瑶坐在他前面一排，正对着他的位置。他一开始没觉得什么，后来发现沈瑶这个人做事情真的很认真。她上课记笔记，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，不同的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来，红的是概念，蓝的是例题，绿的是易错点。下课的时候她会把笔记整理一遍，然后在每页的右下角写上日期。
有一次林远瞄了一眼她的笔记，被她发现了，她立刻把本子合上，回过头来瞪他：“不许看。”
“我又不抄。”
“那也不行。”
“小气。”
“这叫知识产权。”沈瑶说，然后转回去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又转过来，递给他一张便签纸：“这是我整理的数学公式，你这道题不会的话可以看看。”说完又转回去了。
林远低头看了看那张便签，上面写着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，字迹清秀，一看就是沈瑶的。那道题是上次月考的最后一题，他空着没做。他看了两遍，把便签折好，放进了铅笔盒里。
许伟强自从被调到第四排靠墙以后，上课老是走神。他坐在那里，左边是墙壁，右边是一个安静的女同学，前面是一个认真听讲的男生，后面是陈嘉豪。他上课听不懂的时候就在课本上画小人，画的是打篮球的动作，一个一个画得还挺像。有一次被英语老师发现了，让他站起来念课文，他念得结结巴巴，全班笑了。他站在那里，脸涨得通红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。林远回头看了他一眼，许伟强低下头，看着桌面。
下课以后，林远走到他座位旁边，把那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给他讲了一遍。许伟强听得很认真，不懂的地方就问，问了两遍没听懂，林远讲了第三遍。讲完以后，许伟强说：“你讲得比老师清楚。”
“那是因为老师要讲给全班听，我只讲给你一个人。”
许伟强笑了笑，那张脸放松下来，还是那个露出歪门牙的笑。
十二月初，天气终于凉了。凤里中学的校服换成了冬季款，白色的长袖衬衫外面套一件深蓝色的外套，领口别着校徽。凤凰木的叶子开始落了，一片一片地掉，铺在操场上、石阶上、走廊里。值日生每天扫三遍也扫不完，扫了又落，落了又扫，像一场没完没了的告别。
那天中午，付建坤从外面回来，脸色比上次在走廊上听到张汉钦说话时更难看。他把书包摔在椅子上，坐下来，手攥着拳头。
“又怎么了？”林远问。
“张汉钦今天中午在食堂说的，”付建坤的声音压得很低，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他说苏念晴是装清高，给脸不要脸，说（3）班的女生就杨嫣然还行，因为杨嫣然至少还跟他们说两句话。”
“他怎么知道杨嫣然？”
“杨嫣然是（2）班的，跟他们（4）班体育课一起上，可能聊过几句。”付建坤停了停，“他还说，这个月底要叫苏念晴和杨嫣然一起出来吃饭，说如果不去，就让她们知道什么叫‘后果’。”
许伟强从后面走过来，听到了最后两句。他站在那里，脸色铁青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来。
“谁告诉你的？”林远问。
“陈嘉豪说的，他中午坐在张汉钦他们旁边那桌。”付建坤说，“陈嘉豪说张汉钦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，但那种笑……挺吓人的。”
林远没说话。他看了看窗外，天空阴沉沉的，像要下雨。凤凰木的叶子在风里翻着，有几片飘下来，贴在窗玻璃上，又被风吹走了。
“苏念晴知道吗？”许伟强问。
“不知道，她中午没去食堂。”
“那我们要不要告诉她？”
“告诉她什么？”林远说，“告诉她有人要请她吃饭？她会怎么想？”
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操场上传来哨声，体育课开始了，有人在跑步，脚步声传过来，闷闷的。
“算了，”林远说，声音和上次一样，“她如果不去，他们也没办法。”
“如果她去呢？”付建坤问。
林远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窗外，凤凰木的最后一簇红花在风里晃着，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。
那天下午放学，林远走得比平时晚。他在教室里坐到只剩自己一个人，然后把苏念晴之前给他的那张纸条从语文书里拿出来，看了一会儿。纸上那两个字还是那么工整，一笔一划，像刻出来的。
他想了想，从作业本上撕了一张纸下来，想了想，又觉得不知道写什么。最后他把纸放回去了。
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了。操场上没有人，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，铁锈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他经过凤凰木下面的时候，有一片叶子落下来，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。他拿起来看了看，叶子已经黄了，边缘卷曲，轻轻一捏就碎了。
他松开手，碎叶片从指缝间漏下去，被风带走了。
往校门口走的时候，他看到沈瑶站在梧桐树下，好像在等人。她看到林远，走了过来。
“苏念晴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她说，”沈瑶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忆原话，“她说‘我知道了，不用管’。”
“她知道什么了？”
“就今天中午的事。”沈瑶说，“有人告诉她了。”
林远看着沈瑶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和平时收作业时一样认真，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她没事吧？”林远问。
“没事。”沈瑶说，“她说她有分寸。”然后她转身走了，马尾辫在暮色里晃了晃，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林远站在校门口，风从海上吹过来，很冷。他拉了拉校服的领子，往凤里街的方向走去。路灯还没亮，整条街灰蒙蒙的，店铺的卷帘门一扇一扇地拉下来，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。
他走得很快，像是在赶什么，又不知道在赶什么。
到了家，他妈妈已经回来了，在厨房里炒菜。他爸今天也回来了，坐在沙发上翻报纸。他叫了声“爸”，他爸应了一声，没抬头。
他回了房间，把书包放下，坐在床边。窗外的凤凰木在夜风里轻轻晃着，叶子沙沙响着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片碎了半边的叶子，看了看，放进了语文书里，和那张纸条夹在同一页。
然后他合上书，关灯，躺下来。
黑暗中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很重。
他不知道，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作者有话说
第2章 第 2 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