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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...

  •   第一章凤凰花开

      2007年八月底的石狮,热得像一块烧透了的铁板。

      凤里中学的校门口挤满了人。新生报到的日子,初一学生穿着刚买的白色校服,布料硬邦邦的,折痕还在,穿在身上像是别人的壳。有些家长还站在校门口不肯走,拉着孩子的手反复叮嘱“上课要认真听”“别惹事”“放学直接回家”,被孩子不耐烦地甩开了。也有心大的家长早就走了,把孩子往校门口一推,转身骑着摩托车消失在侨联路的车流里。

      林远是自己来的。

      他家住在凤里街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,出门右拐,穿过一条卖衣服的窄街,再过一个菜市场,就到了。走路十分钟,近得让人觉得没劲。别的同学有的从灵秀镇来,有的从蚶江来,每天早上要坐半个多小时的中巴车,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,他呢,睡到七点二十才起床,刷个牙,套上校服,慢悠悠走过去,还能提前五分钟到教室。他爸说这叫“命好”,他觉得自己像被拴在这条街上的什么动物,哪里都去不了。

      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贴了分班名单,红纸黑字,被太阳晒得边角卷起来。一堆人挤在那里找自己的名字,有人找到了欢呼一声,有人没找到就骂骂咧咧地继续往下看。林远懒得挤,站在人群外围等了一会儿,等前面的人散了些,才走过去,从上往下扫了一遍。

      初一(3)班。林远。

      名字排在左边第三列,第五行。他往上看了一眼,第一个名字是“苏念晴”。名字取得挺有意思,念晴,念着晴天。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下就丢开了,往里走。

      凤里中学不大,三栋教学楼围着一个操场,操场中间铺了水泥,边角已经有些开裂,裂缝里冒出杂草。篮球架是铁的,漆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下面锈红的颜色。操场边上有一排石阶,石阶后面是一排凤凰木。这个季节正是凤凰花开的时候,一簇簇的红花缀在枝头,红得像火,风一吹,花瓣就飘下来,落在石阶上,落在操场上,落在水泥裂缝里,像谁撒了一地碎红纸。

      初一(3)班在教学楼二楼最东边。林远上去的时候,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,都是陌生面孔,有的在翻新课本,有的趴在桌上发呆,有的转过身去跟后面的人说话。座位是随便坐的,他扫了一圈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,把书包往桌上一扔,支着下巴看窗外。

      窗外就是操场,凤凰木的树冠正好伸到窗边,枝叶间露出几朵红花。再远一点能看到校门口的马路,摩托车三轮车挤成一团,有人按喇叭,声音传过来,闷闷的,像被太阳晒化了。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初中干点什么。小学毕业那年暑假,他爸问他要不要考泉州五中,他说不要,他爸也没坚持,就让他划片进了凤里中学。没什么理由,就是不想跑那么远。

      “喂,这有人坐吗?”

      林远转过头,一个男生站在他旁边,头发有点长,没剪整齐,左边短右边长,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理发师的失误。男生瘦,颧骨有点高,笑起来露出一颗歪歪的门牙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林远说。

      男生把书包放下来,一屁股坐在旁边的位子上,伸手在课桌上摸了摸:“新桌子,漆还没干透呢。”他拿起一支圆珠笔在桌角画了一下,果然留下了一道浅蓝色的印子。

      “我叫付建坤,”他说,“付钱的付,建设的建,乾坤的坤。”

      “林远。”

      “林远,你这名字简单。”付建坤说着,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了一张擦桌子,“我从实验小学来的,你哪的?”

      “就这附近的,凤里小学。”

      “哦,那近。”

     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付建坤说话有个习惯,喜欢歪着头看人,好像你说的话要从某个角度才能听明白。他手闲不住,桌上放着的新课本被他翻来翻去,翻到语文第一课,是《在山的那边》,他念了两句:“在山的那边,是海。”念完撇撇嘴:“海有什么好的,我天天看。”

      正说着,后门“砰”地响了一声,一个男生风风火火地冲进来,差点撞到门框上。他个子不高,但肩膀很宽,皮肤晒得黑,汗顺着额头往下流,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上全是着急。

      “几点了?几点了?”他冲到前排问一个女生,女生被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退,指了指墙上的钟,“八点五十二。”

      “靠,还有八分钟!”男生又风风火火往里走,扫了一圈,看到林远和付建坤旁边还空着一个位子,三步并两步蹿过来,“咚”地把一个矿泉水瓶往桌上一放,坐下就开始喘。

      付建坤歪着头看他:“你跑什么?”

      “公交车到路口的时候八点四十了,我一路跑过来的。”男生擦了擦汗,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包子,还冒着热气,“还好来得及。”他咬了一口包子,含含糊糊地说,“我叫许伟强,你们呢?”

      “林远。” “付建坤。”

      许伟强点点头,又咬了一口包子,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塞满了食物的小仓鼠。他嚼了两口,眼睛突然定住了,看向门口。

      林远顺着他目光看过去。

      教室门口站着两个女生。走在前面的那个扎着马尾,校服穿得整整齐齐,袖子扣到手腕,领口的扣子也系着,看上去有些古板,但她的脸好看,眼睛弯弯的,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,像月牙。她手里抱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,里面夹着几张纸,应该是报名什么的。

      后面那个女生矮一点,短发齐耳,皮肤白得在阳光下有点发亮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藕。她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,正跟前面那个女生说什么,声音很轻,听不清,只看到她的嘴角一直在动,语速很快,像是在抱怨什么。

      付建坤的手停在了半空中,圆珠笔从他指缝间滑下来,滚到地上,“啪嗒”一声。许伟强嘴里的包子忘了嚼,鼓着腮帮子愣在那里。林远也看着,但他自己没意识到。

      两个女生扫了一圈教室,看到靠窗那边的空位,走了过来。马尾女生经过林远旁边时,林远闻到了一股洗发水的味道,淡淡的,像某种花的香气,混在教室里粉笔灰和汗味中间,格外清晰。

      她们在后面的位子坐下了。林远听到短发女生还在小声说话:“……我就说不骑车,你看热成这样,头发都湿了……”马尾女生轻声回了一句:“行了行了,放学我请你喝四果汤。”

      付建坤捡起地上的笔,捅了捅林远:“喂,哪个班的?”

      “不知道,也是(3)班吧。”

      “废话,来这教室肯定是(3)班的,”付建坤翻了个白眼,“我是问,你以前见过吗?”

      林远摇头。许伟强终于把包子咽下去了,凑过来:“你们认识?以前哪个小学的?”

      “不认识。”

      “哦。”许伟强又看了一眼后面,转过身来,压低声音说,“那个扎头发的,我好像在少年宫见过,她去那里学画画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我妹妹在那边学舞蹈,我去接她的时候看到的。”许伟强说完,脸有点红,也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
      第一天上午没有上课。班主任来了,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姓王,教数学,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,说话声音很响,像怕后面的人听不见。她拿着一沓表格让班长发下来,让每个人填姓名、毕业小学、家庭住址、父母联系电话。表格传到林远手里的时候,他拿笔填了。姓名:林远。毕业小学:凤里小学。家庭住址:凤里街89号。父亲电话:13*********。

      填完表格又发了新课本,一摞一摞地抱过来,堆在讲台上,按组传下去。课本有十几本,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生物,还有一本劳动技术,封面印着一个人在种树。付建坤翻了翻英语书,说:“还行,不难。”许伟强翻了翻数学书,说:“还行,不难。”林远什么都没翻,直接把书塞进书包里。

      班主任在讲台上说了一堆注意事项,几点上课几点下课、校服每天都要穿、不准带零食进教室、不准染头发不准戴首饰不准迟到早退。林远听着听着走了神,眼睛又飘到窗外去了。凤凰木的枝桠伸得很长,叶子细细碎碎的,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在窗台上洒了一小片碎金。有两只麻雀停在枝头,叽叽喳喳地叫,一会儿就飞走了。

      “那个同学。”

      林远没反应过来。

      “窗边那个,第三排的。”

      付建坤捅了他一下,他回过神来,班主任正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      “林远。”

      “我刚才说的记住了吗?明天正式开始上课,早上七点四十到校。”

      “记住了。”

      班主任点点头,又继续往下说。

      中午放学铃一响,教室里立刻乱成一锅粥。有人抢着往外跑,有人慢慢收拾书包,有人聚在一起商量去哪里吃饭。林远慢吞吞地把东西收好,背上书包。付建坤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中午怎么吃?”

      “回家吃。”

      “我家远,在学校食堂吃。”付建坤说,“你去过食堂没有?一起去看看?”

      林远想了想,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,他爸妈中午都不回来,桌上留了钱让他自己解决。他说:“行。”

      许伟强也凑过来:“我也去,我早上跑太急了,我妈没给我带饭。”

      三个人往外走的时候,林远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后面。那两个女生还在座位上,短发女生趴在桌上,马尾女生在看一本什么书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正好落在马尾女生的头发上,那一圈轮廓亮亮的,像镀了一层金边。他很快转过头,没让付建坤发现他在看。

      食堂在操场后面,是一间铁皮搭的棚子,里面摆了几张长条桌和塑料凳子。去的时候已经排了很长的队,三个人排在最后面。付建坤踮着脚往前看:“今天吃什么?”

      “好像是卤面和炸鸡腿。”前面一个初二的学生回过头来说。

      “还行。”付建坤说。

      打了饭,三个人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来。卤面味道一般,面有点坨了,卤汁太咸,鸡腿倒是炸得挺脆。许伟强吃得快,三口两口就把鸡腿啃完了,又开始吃面,吃得呼噜呼噜响。付建坤吃相斯文一些,先把鸡腿留到最后才吃。

      “你俩下午干什么?”许伟强嘴里塞着面问。

      “没事,回家吧。”林远说。

      “我要去买个篮球,”付建坤说,“学校这个操场虽然烂,但还能打。你们打不打?”

      “打啊。”许伟强立刻说。

      林远也点了点头。打篮球是他小学就喜欢的,虽然打得不怎么样,但跑起来的时候,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。

      “那下午一起去?”付建坤说,“南环路那边有一家体育用品店,我上次路过看到了。”

      “几点?”

      “三点吧,在校门口集合。”

      吃完饭,三个人各自回家。林远走在凤里街上,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,地面被烤得发烫。街边的店都开着,卖衣服的把衣架摆到了门外,花花绿绿的T恤在风里晃荡;卖鞋的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,翘着脚打瞌睡;卖文具的门口放了个冰柜,冰柜上贴着“雪糕五毛”的字样,有一个小孩蹲在旁边挑。

     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,地上湿漉漉的,鱼摊的腥味混着烂菜叶的味道,苍蝇嗡嗡地飞。林远捂着鼻子快步走过去,拐进小巷,到了家门口。

      门没锁,他推门进去,喊了一声“妈”,没人应。果然不在。桌上放着一张二十块钱和一张纸条:“自己买点吃的,晚上我回来做饭。”旁边还放了一盒牛奶,摸上去还是凉的。

      他坐到沙发上,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。中午的节目没什么好看的,不是新闻就是广告。他换了一圈台,最后停在了一个放动画片的频道上,看了一会儿,觉得没意思,关了电视,进房间躺在床上。

      天花板上有一个电风扇,转起来“吱呀吱呀”地响,整个夏天都是这个声音。他盯着扇叶看,看着看着,脑子里浮现出今天上午的画面。教室。窗边。两个女生走进来的那一刻。

      那个马尾辫的女生叫什么来着?他上午听别人叫了一声,好像叫“苏念晴”。对,苏念晴。分班名单上排第一个的那个。他之前还觉得这个名字有意思。念晴。念着晴天。

      另一个短发女生,他没听清名字。好像是姓沈,叫沈什么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套是新的,他妈妈前天刚换的,还有洗衣粉的味道。他想了一会儿这些有的没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。

      下午两点半,闹钟响了。林远爬起来洗了把脸,换了件T恤,出门。

      到校门口的时候,付建坤已经到了,正靠在梧桐树下,手里转着一个魔方。他看到林远,抬了抬下巴:“许伟强还没来。”

      “他住得远。”

      “嗯,说是从蚶江过来的,要坐中巴。”

      两个人等了几分钟,许伟强从一辆中巴车上跳下来,跑过来说:“等久了?车太慢了,路上堵了一会儿。”

      “没事,走。”付建坤把魔方塞进口袋。

      体育用品店在南环路上,走过去大概十几分钟。这条路比凤里街宽一些,两边也全是店面。有一家新华书店,卷帘门关着,上面贴着“装修中”的纸。有一家音像店,门口摆着大音箱,放着周杰伦的《青花瓷》,副歌部分整个街都能听见。还有一家奶茶店,玻璃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,写着“珍珠奶茶三元”。

      三个人走过奶茶店的时候,许伟强多看了两眼。

      “想喝?”付建坤问。

      “没有,太贵了。”

      “三元还贵?”

      “我一天零花钱就两元。”许伟强说得很认真,付建坤愣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。

      到了体育用品店,店面不大,进门左手边是一排货架,上面摆着篮球、足球、排球,右手边是衣服和鞋子,有些是名牌,有些是杂牌。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,头也不抬地说:“随便看。”

      付建坤走到货架前面,拿起一个篮球掂了掂,又拍了拍,听声音。他一连试了四五个,最后选了一个,拿到柜台前:“多少钱?”

      “八十。”

      “能便宜点吗?”

      老板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,打量了他一眼:“七十五,最低。”

      付建坤掏了钱,抱着球出来,脸上的表情像是捡了个便宜。许伟强说:“七十五也不便宜吧,我看校门口那个小卖部也有球,才四十多。”

      “那种不行,打两天就变形了。”付建坤把球扔给许伟强,“你试试这个手感。”

      许伟强接过来拍了两下,点了点头:“确实不一样。”

      三个人抱着球回到学校操场。下午的操场没什么人,太阳偏西了,但热度还没有散。篮球架在操场东边,生了锈的架子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付建坤把球往地上一拍,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。

      “来吧,二打一。”

      “凭什么?”许伟强说。

      “我先来的,球也是我买的。”

      “那林远呢?”

      “他跟你一队。”

      林远说:“行。”

      三个人在操场上跑起来。付建坤打球很独,拿到球就往里突,左右晃动,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。许伟强防守积极,贴得紧,但动作粗糙,好几次差点把付建坤撞倒。林远跑位跑得多,偶尔接到球就投,准头一般,但手型不错。

      打了半个多小时,全都出了一身汗。付建坤把球停在手里,弯着腰喘气:“不行了,太热了,买个水去。”

      操场边上有一个小卖部,是学校里面开的,只有上午和下午上课前才开门,这个时候已经关了。许伟强说:“去外面买吧,我请客。”

      “你请?”付建坤看着他。

      “嗯,你买球花了钱,我请你俩喝水还是可以的。”

      三个人又去了南环路上的小卖部,许伟强买了三瓶矿泉水,一人一瓶。林远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大口,水是冰的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,把身上的热气冲散了大半。

      他们站在小卖部门口的遮阳棚下面喝水。街上的车不多,偶尔有一辆摩托车经过,扬起一小阵灰尘。远处的天边有一些云,白白的,堆成山的形状。

      “你俩小学打过比赛没有?”付建坤问。

      “打过,我们小学拿过街道第一名。”许伟强说。

      “我也是。”林远说。

      “那下次我们找几个同学组个队,跟(4)班打一场,他们今天中午在食堂那边说得挺嚣张的。”付建坤把空瓶子捏扁了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人家嚣张?”

      “我听他们说什么‘(3)班一看就没有会打球的’,还笑了好几声。”付建坤的嘴角撇了撇,“我耳朵尖。”

      许伟强拍了一下手:“打就打。”

      林远没说话,但也点了头。

      傍晚回家的时候,天已经不那么热了,凤凰木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林远洗完澡换了衣服,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,把今天发的课本一本一本翻开来,在扉页上写上自己的名字。写到英语书的时候,他发现书里面夹着一张纸。他抽出来看,是一张课程表,但背面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一朵花,花瓣弯弯的,像月牙。

     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不知道是谁画的。也许是上一届留下来的,也许是印刷厂装订的时候没注意。但他看着那朵花,不知道为什么,又想起今天在教室里闻到的那股洗发水的味道。

      淡淡的,像某种花的香气。

      他把纸放回书里,合上课本,关了灯。

      窗外,凤凰木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晃动。今天落下的花瓣已经被夜风吹散了,明天早上,又会有新的落下来。

      就像日子,一天一天地落,一天一天地长。

      初一(3)班的第一天,就这样过去了。

      正式上课以后,日子像上了发条,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到校,下午五点放学,中间一节一节地数着铃声过日子。语文老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,说话慢条斯理的,第一篇课文《在山的那边》讲了三节课;数学老师就是班主任王老师,讲课干脆利落,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粉笔灰簌簌地落;英语老师是个扎辫子的小姑娘,刚毕业没多久,讲课时脸会红,有学生起哄她就假装没听见。

      林远的学习成绩在班里排中游,不算好,但也不算差。他上课不怎么举手发言,但作业都按时交,考试也过得去。付建坤脑子好使,数学和英语都拔尖,语文默写倒是经常错,课文背不下来,每次被王老师点名站起来背都像在受刑。许伟强成绩一般,但体育好,篮球、跑步、跳远都在班里数一数二,体育课是他的主场。

      三个人渐渐走得近了。下课一起去小卖部,中午一起在食堂吃饭,放学了偶尔打会儿球再回家。付建坤买了一副乒乓球拍放在教室抽屉里,课间的时候三个人轮流打,球拍握得发烫也不放手,直到上课铃响了才急匆匆跑回教室。

      班里的人也慢慢认全了。坐在前面的那个小个子叫周子铭,是全班最矮的男生,但成绩拔尖,数学考试次次满分,说话嗓门很大,跟个子完全不成比例。后排有几个高个子男生,一个叫陈嘉豪,一个叫黄志鹏,都爱打篮球,跟付建坤关系不错,课间常常凑在一起聊NBA。火箭队那年打得不错,姚明和麦迪的组合让一帮男生天天在课间争论谁更强。

      女生那边,林远只知道苏念晴是班长,因为开学第一天选班干部的时候,她站起来说了几句话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别的小孩没有的镇定。王老师指定她当班长,她也没推辞,点了点头就坐下了。

      沈瑶是学习委员,负责收作业。她做事情认真到有点较真,哪个同学没交作业,她一定会在课间追到那个人面前,把作业本往桌上一放,说“你还差什么什么,马上补”。有一次一个男生的作业本忘在家里了,她说“那你现在回去拿”,男生说“我家在灵秀,来回要一个小时”,她说“那你明天别忘了”,语气特别严肃,那个男生都被她逗笑了。

      苏念晴和沈瑶几乎形影不离。下课一起走,午饭一起吃,放学一起出校门。苏念晴的书包里永远装着几本书,课间的时候拿出来看,有教辅,也有小说,封面用挂历纸包着,看不清是什么。沈瑶则总是在收作业、发作业、登记分数的路上,手里永远拿着什么东西。

      林远有时候会看到她们,有时候会多看两眼,但也就是多看两眼。他什么都没想过,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。

      国庆节前的那一周,学校组织了一次篮球友谊赛,初一(3)班对初一(4)班。付建坤早早报了名,拉上了许伟强、陈嘉豪、黄志鹏,凑了五个人。林远也被拉上了,虽然他当时说“我打得不怎么样”,但付建坤说“凑个数也行”。

      比赛安排在周四下午的最后两节课。操场上围了一圈人,初一和初二的学生都有,有的蹲在石阶上,有的站在凤凰木的树荫下面。操场中间被拉了一条红绳子,算是边线,裁判是体育老师刘老师,脖子上挂着一个哨子。

      (4)班的人先到了,五个人站在球场另一边,个子普遍比(3)班的高一些。其中一个穿红色球衣的男生嚼着口香糖,歪着头看着他们,眼神里带着一点不以为意。林远不认识他,但后来听说他叫张汉钦,是(4)班的班长。

      比赛开始了。

      跳球的时候付建坤抢到了球,拍了两下就往里突,一个变向过了防守的人,低手上篮,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,落进去了。场边(3)班的女生喊了一声好,(4)班那边安静得很,只有零星几声“防守”。

      (4)班的技术确实比他们好。张汉钦运球稳,速度快,投篮准,而且他传球意识好,经常能找到空位的队友。第一节打完,(4)班领先了六分。

      第二节付建坤急了,拿球就自己干,投了几个都没进。(4)班趁机扩大领先优势,一度领先到十二分。许伟强在防守的时候被撞了一下,摔在地上,膝盖擦破了皮,刘老师叫了暂停,问他还能不能打。

      “能。”许伟强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站起来。

      暂停的时候付建坤喘着气说:“这样不行,得打配合。”

      “你说怎么打?”陈嘉豪问。

      付建坤看了看林远:“你跑位,我给你传球,有机会就投。别犹豫。”

      林远点了点头。

      下半场开始以后,林远跑得比以前积极了。他借着许伟强的挡拆绕出来,付建坤的球立刻就到,他接球、起跳、投篮,动作一气呵成,球空心入网。场边又是一阵欢呼,这次连(4)班的一些人也鼓了掌。

      下一个回合,林远又跑到空位,付建坤再次传球,他又投中了。分差一下子缩小到六分。

      张汉钦叫了暂停。

      暂停回来以后,(4)班调整了防守策略,专门派一个人贴着林远,不让他接球。林远的跑位被限制了,付建坤传球变得困难,几次勉强出手都没进。(4)班又把分差拉开了。

      最终比赛以四十六比三十八结束,(3)班输了。

      打完球,天已经有点暗了。操场上的凤凰木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,花瓣在风里飘着,有一片落在林远的肩膀上,他没注意。

      付建坤坐在石阶上,用毛巾擦汗,脸色不好看。许伟强坐在他旁边,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,但他自己贴了一块创可贴,歪歪扭扭的。陈嘉豪骂了几句脏话,说(4)班那个张汉钦打球太脏,好几次犯规裁判都没吹。

      林远没说话,他靠着凤凰木的树干,仰头看着天。天空是深蓝色的,西边还有一抹红,像凤凰花的颜色。

      “你打得不错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
      他转过头,苏念晴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瓶水,递给他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他接过来,没有马上喝。

      “你今天下半场那两个球投得很好。”苏念晴说,语气很平静,没有安慰的意思,就是陈述事实。

      “运气。”

      “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。”苏念晴说完,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。她走到沈瑶旁边,两个人说了几句什么,沈瑶往他这边看了一眼,然后两个人一起走了。

      林远站在那里,手里握着那瓶水。水是常温的,瓶壁上沾着他的手汗。他低头看了看瓶子,是娃哈哈的,一块钱一瓶的那种。

      付建坤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,用毛巾抽了他一下:“看什么呢?”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

      “苏念晴给你送水?”付建坤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。

      “她只是路过。”

      “路过就递一瓶水给你?”

      “你想多了。”

      付建坤笑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许伟强一瘸一拐地走过来:“走吧,天黑了。”

      三个人出了校门,各自回家。林远走在路上,把那瓶水一直拿在手里,没有喝。到家的时候,他妈妈已经回来了,正在厨房做饭,油烟味飘出来,混着葱姜蒜的香气。他爸坐在客厅看电视,看到他进来,头也没抬:“回来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吃饭。”

      饭桌上,他妈妈问学校怎么样,他说还行。他爸问有没有考试,他说没有。他妈妈又问有没有认识新朋友,他说有,付建坤和许伟强。他爸说了句“交朋友要交好的”,他嗯了一声。

      吃完饭回了房间,他把那瓶水放在书桌上,看了几秒。瓶盖还是密封的,他转了一下瓶身,又放下了。

      那天晚上,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也是操场,凤凰木开满了花,满地都是红。有人在打球,有人在笑。他站在球场中间,手里拿着一个球,四下里看了看,看到石阶上坐着两个人,一个扎着马尾,一个短发齐耳。她们在看他。他把球举起来,准备投——

      闹钟响了。

      他醒来的时候,窗外已经亮了。凤凰木的叶子在晨光里晃着,透过窗户缝能看到一点点红色。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,等闹钟第二次响了才起来。

      那天到教室的时候,他发现课桌的抽屉里多了一张纸条。

      纸条只有手掌大小,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不齐,上面写着四个字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像刻出来的——

      “加油。”

      没有署名。

     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什么都没有。他把纸条折起来,犹豫了一下,夹进了语文书里,第一课《在山的那边》。

      那一页,他后来翻过很多次。

      日子就这样往前走。十月的石狮依然热,只是比九月好一些,至少傍晚有了风。风从海上吹过来,穿过凤里街,穿过校门口的梧桐树,穿过操场的凤凰木,带着一点咸味。

      初一(3)班的人渐渐熟络了。课间的时候教室里闹哄哄的,有人在走廊上追跑,有人聚在一起聊昨天的电视剧,有人在座位上偷偷看漫画。林远还是老样子,不算活跃,但也不孤僻。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付建坤和许伟强混在一起,日子过得没什么波澜。

      直到十月下旬的一天,第二节课下课的大课间,付建坤从外面回来,脸色不太对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林远问。

      付建坤把书包往桌上一摔,坐下来,咬牙切齿地说:“(4)班那个张汉钦,在楼下走廊上说(3)班的人都是废物,篮球打不过,考试也考不过,还说——”他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还说什么?”

      “还说苏念晴是(3)班唯一的门面,要不是因为她,(3)班根本没人看得上。”付建坤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。

      许伟强从后排走过来,脸色也变了: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
      “还说要苏念晴认他做哥,以后在(4)班没人敢欺负她。”

      许伟强的手攥紧了。林远没说话,但书页上停着的目光一直没有动。

      “苏念晴什么反应?”许伟强问。

      “她没理他,跟沈瑶直接走了。”

     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操场上传来哨声,体育课开始了,楼道里有人跑来跑去,声音传进来,像隔了一层水。

      “算了,”林远说,“她没理就行了。”

      付建坤看了他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      那天放学的时候,林远走得晚。他收拾书包的时候,教室里只剩几个人了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往苏念晴的座位看了一眼。她的桌上放着一本书,封面用挂历纸包着,和之前他看到的一样。书没有合严,中间夹着一页纸,露出来的部分能看到上面有字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。

      他收回了目光,背起书包出了教室。

      下楼梯的时候,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是沈瑶,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,走得很快。

      “你等一下。”沈瑶叫住了他。

      林远停下来,转过身。

      沈瑶走到他面前,把作业本往上抱了抱,她的个子比苏念晴矮,抬头看他的时候,眼睛很大,黑白分明。

      “那张纸条是苏念晴写的。”她说,“她知道你看到了。”

      林远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她说你别多想,”沈瑶说,语气又快又直,“就是鼓励你打球打得不错,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
      “我没多想。”林远说。

      沈瑶看了看他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她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,作业本在她怀里一颠一颠的,她走得很快,马尾在身后晃着,短发被风吹起来,像一个跑起来的句号。

      林远站在楼梯拐角处,站了一会儿。操场上传来球砸在地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,很规律。

     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,夕阳正好从凤凰木的枝叶间照过来,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有一朵凤凰花从树上落下来,打着旋,落在了他脚尖前面。

      他低头看了看,没有捡。

      后来他想,如果当时捡起来,会怎么样?

      但他没有。

      这就是所有的开始。

      什么都不知道的开始。

      还来得及笑的开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第 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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