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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 16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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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去看海
暑假开始的那天,林远坐上了去祥芝的中巴车。
七月一号,星期一。天很晴,阳光白花花地照着,路边的树叶子被晒得发亮。他带了换洗的衣服,塞进一个旧书包里,书包侧袋装着那本语文书,橡皮筋缠了七圈,鼓得快要裂开。出门前他跟他妈说去同学家住两天,他妈问是哪个同学,他说付建坤,在祥芝。他妈想了一下,说“注意安全”,又塞给他五十块钱。
车开了一个多小时。从石狮市区到祥芝,路上的风景从楼房变成了厂房,从厂房变成了农田,最后变成了灰蓝色的海。公路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,林远透过车窗看到了海。海面很大,灰蓝色的,跟天连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。远处有几艘渔船,小小的,浮在水面上。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味和腥味,从车窗缝里挤进来,吹在他脸上。
车到祥芝的时候快中午了。他在终点站下车,站在站台上四处看。付建坤说在车站等他,但站台上没有。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,看到一条短信。
“在往前走的那个路口,我在这等你。”
他沿着路往前走,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看到付建坤蹲在路边的石墩上,穿着一条短裤和一件旧T恤,右胳膊上的布带已经拿掉了,露出一条长长的疤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。他晒得更黑了,头发剪短了,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。看到林远,他站起来,歪门牙露出来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胳膊好了?”
“好了,能动了,就是不能太使劲。”付建坤抬了抬胳膊,转了一圈给他看,“医生说再养一个月就完全好了。”
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付建坤家走。路两边是低矮的石头房子,墙面上爬着青苔和牵牛花。晒渔网的架子横在路边,上面挂着深绿色的渔网,网眼里卡着几片干枯的海藻。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补网,手指飞快地穿梭着,头也不抬。
付建坤家在一条巷子的尽头。一栋两层的石头房子,门口有一棵老榕树,气根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,墙角堆着一些杂物。付建坤的妈妈在厨房里做饭,看到林远,笑着招呼他进来坐。
“阿姨好。”林远叫了一声。
“来了啊,快坐,马上吃饭了。”付建坤的妈妈比他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一些,但精神还好,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着,锅里煎着两条海鱼,滋滋响着,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。
吃完饭,付建坤带林远去看海。
从家里走过去大概十分钟。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,巷子尽头是一片沙地,沙地上长着一些矮矮的灌木,开着白色的小花。再往前走,就是海堤。海堤是用石头砌的,石头缝里长满了藤壶和贝壳,灰白色的,密密麻麻地贴在上面。海堤很高,爬上去要抓着两边的石缝。
付建坤先爬上去了,蹲在堤坝上,朝林远伸出手。林远抓住他的手,爬了上去。
海就在眼前。
比在车窗里看到的更大,更宽,更蓝。海面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,无边无际的,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在天地之间,风一吹就皱起来,一层一层的波浪往岸边涌。海浪拍在礁石上,碎成白色的泡沫,又退回去,再涌上来,一遍一遍的,不知疲倦。海风很大,吹得林远的头发乱飞,衣服鼓起来。空气里的咸味浓得几乎能尝到,嘴唇上很快就结了一层细细的盐粒。
“怎么样?”付建坤站在他旁边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“大。”
“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么觉得。比石狮的海大。”
两个人坐在海堤上,腿悬在外面,脚底下是退潮后露出来的礁石。礁石上长着绿色的海藻和白色的藤壶,几只小螃蟹在石头缝里爬来爬去,听到动静就缩进去了。
“你每天都来?”林远问。
“差不多。放学以后来坐一会儿。周末有时候坐一整天。”付建坤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了一张擦脸上的汗,“我妈说我疯了,天天看海有什么好看的。但我觉得好看。每天都不一样。有时候是蓝色的,有时候是灰色的,有时候是金色的。太阳落山的时候最好看,整个海面都是红的,像是烧起来了。”
“你一个人坐在这里,想什么?”
付建坤想了一会儿。“想很多事情。想以前的事,想以后的事。想许伟强。”他停了停,“想你们。”
林远看着远处的海面。海面上有一艘渔船,正在往港口的方向开,船尾拖着一道白色的浪花。海鸥在船的上空盘旋着,一圈一圈的,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我有时候觉得他还在。”付建坤说。
“谁?”
“许伟强。”付建坤看着海,“比如现在,我坐在这里,总觉得他应该坐在我旁边,问我要包子吃。他特别爱吃包子,你还记得吗?每天早上都吃,韭菜的,猪肉的,豆沙的,什么都吃。有一次他带了五个包子来学校,早上吃了三个,中午又吃了两个,结果下午体育课跑不动,肚子胀。”
林远笑了一下。他记得。许伟强那天下午跑四百米,跑了倒数第一,被体育老师说了两句,他挠着头,露着歪门牙,说“中午吃多了”。
“他还特别怕英语老师。”付建坤继续说,“每次英语课被点名站起来,他脸就红。那个单词,favourite,他背了一个星期都没背对。后来我告诉他,favourite,f-a-v-o-u-r-i-t-e,中间有个u,他说英式的有,美式的没有。我说你管它英式美式,老师要的是美式的,他就改成了f-a-v-o-r-i-t-e。结果考试的时候考的是英式的,他又错了。”
付建坤说着说着就笑了,笑着笑着声音就低了。他低下头,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。
“你说他在那边,有没有包子吃?”
林远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海面。太阳在海面上方挂着,白亮亮的,把海水照得刺眼。远处的渔船靠岸了,有人从船上跳下来,把缆绳拴在码头的柱子上。码头上堆着一些泡沫箱子,里面装着刚打上来的鱼虾,银光闪闪的。
“你以后想干什么?”林远问。
付建坤抬起头,看着远处。“不知道。可能接我爸的生意,如果他能重新考上做起来的话。可能去当兵。可能去学厨,我妈说我炒的菜还行。”
“你不回石狮了?”
“不知道,看情况。我爸说等生意稳定了再说。可能回,也可能不回。”付建坤看着林远,“你呢?”
“我想考泉州五中。”
“五中?那不是很难考?”
“嗯。但我想试试。”
付建坤点了点头。“你成绩好,能。”
“还没考呢。”
“能考上。”付建坤说得很笃定,“到时候我去泉州找你,你带我去五中看看。”
“行。”
两个人坐在海堤上,吹着海风,看着海面。太阳慢慢往西移,海水的颜色从灰蓝变成了深蓝,又从深蓝变成了墨蓝。远处的渔船上亮起了灯,一点一点的,在海面上晃动着,像是星星掉进了水里。
“我下学期可能转学。”付建坤忽然说。
林远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我爸说祥芝这边的学校教得不好,想让我转去泉州。他有个朋友在泉州开了个厂,让我爸去帮忙,管仓库,一个月三千多。如果去的话,我就跟过去,在泉州读初三。”
“那挺好的,泉州比祥芝近。”
“嗯,坐车四十分钟就到了。周末可以回石狮看你们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搬?”
“还不确定,可能暑假结束之前。”付建坤把手里那团纸巾捏成一个球,往海面上扔出去。纸球被风吹了一下,落在礁石上,弹起来滚进海水里,漂了两下就沉了。
“林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苏念晴怎么样了?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让我考进前五名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就回来找我。”
“那你考进了吗?”
“初二第一次月考第四,期末考第三。”
“那她回来了吗?”
林远看着海面。“她说等我初三第一次月考。”
付建坤笑了一声。“她还挺会吊人胃口的。”
“她说她爸让她考晋江一中高中部,所以初中成绩要保持。她说如果我也能考上晋江一中,我们就能在一个学校了。”
付建坤转过头来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那你怎么想?”
“我在努力。”
“五中呢?”
“两个一起考,哪个先来算哪个。”
付建坤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“行。有目标就行。”
那天晚上,林远住在付建坤家。付建坤的房间在二楼,一张单人床,一张书桌,一个塑料衣柜。墙上贴着一张海报,是科比,紫金色的球衣,手里举着篮球。书桌上放着一摞课本和一个笔筒,笔筒里插着几支圆珠笔和一把铜钥匙——不是那把,那把林远收着,这是另外一把,用来开抽屉的。
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,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。关了灯,屋里很黑,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。海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,凉凉的,带着咸味。
“你睡着了吗?”付建坤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跟你说件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可能喜欢过杨嫣然。”
林远侧过头。黑暗中看不清付建坤的脸,只能看到他后脑勺的轮廓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那天在晋江一中门口。她拿着甩棍砸张汉钦的时候。她砸得不准,力气也小,但她砸了。”付建坤停了停,“后来我昏过去之前,看到她站在我面前,眼睛很亮。我就想,这个女生胆子真大。”
“你跟她说过吗?”
“没有。也没机会了。”付建坤翻了个身,面朝着天花板,“她现在在泉州,我在祥芝。以后可能去泉州,但谁知道呢。她也不一定喜欢我。”
“你没问怎么知道?”
“不问。有些事不说破比较好。说了反而尴尬。”付建坤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而且我现在什么都没有。家搬了,店没了,连个像样的地方都住不起。我拿什么喜欢人家。”
林远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天花板,黑暗中能隐约看到一些纹路,像是水渍留下来的痕迹。
“等以后吧。”付建坤说,“等我爸生意稳定了,我有个正经样子了,再说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海风吹得窗户框嘎嘎响,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,哗——哗——,很有节奏,像大地在呼吸。
“林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好好考。五中也行,晋江一中也行。考上了,苏念晴就回来了。你们好好在一起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?”付建坤笑了一下,“我没事。我习惯了。”
林远侧过身,面对着付建坤的后背。他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付建坤的身体动了一下,然后他把手伸过来,拍了拍林远的手背。
“睡吧。”付建坤说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躺平了,看着天花板。海浪声一遍一遍地传过来,哗——哗——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们的名字。
林远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付建坤不在床上。他下楼找,看到付建坤在院子里,蹲在水龙头旁边洗脸。他妈妈在厨房里做早饭,煎蛋的香味飘出来。
“你起这么早?”林远问。
“习惯了。在海边待久了,天亮就醒。”付建坤站起来,甩了甩手上的水,“今天带你去码头看看。早上有渔船回来,鱼市很热闹。”
两个人吃了早饭,往码头走。早上的海跟昨天下午不一样,海水是灰白色的,天是淡蓝色的,交界处有一层薄薄的雾。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,十几艘渔船靠了岸,渔民们把一箱一箱的鱼从船上搬下来,倒在码头的台子上。有带鱼,银色的,长长的一条一条;有鲳鱼,扁扁的,闪着光;有螃蟹,活的,在筐里爬来爬去;有鱿鱼,白白的,软塌塌地堆在一起。鱼贩子围在台子前面挑货,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,夹杂着海鸥的叫声和摩托车的喇叭声。
付建坤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鱼。他的目光落在一条带鱼上,银色的,在晨光里闪着光。
“我妈以前在石狮也卖过鱼。”他说,“我爸生意没倒之前,她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,卖带鱼和鲳鱼。后来我爸生意倒了,她就把摊位退了。现在在祥芝帮人补网,一天赚几十块钱。”
林远看着他的侧脸。付建坤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你想你妈吗?”
“天天见,想什么。”
“我是说以前。”
付建坤想了一会儿。“想。以前她在石狮卖鱼的时候,每天早上四点多起床,去批发市场进货,六点多回来,然后去菜市场。我有时候跟着她去,帮她提袋子。那时候觉得鱼很腥,很烦。现在觉得,那段时间挺好的。”
两个人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。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了,把雾气晒散了,海水从灰白变成了浅蓝,再变成了深蓝。渔船开始出海了,一艘一艘地开出去,船尾拖着白色的浪花,渐渐消失在远处的海平线上。
“走吧,”付建坤说,“带你去吃这边的鱼丸。”
他们在一家小店里吃了鱼丸汤。鱼丸是现做的,白色的,圆圆的,浮在汤里,汤面上漂着几片葱花。林远咬了一口,很弹,很鲜,能吃到鱼肉的味道。付建坤吃了两碗,又加了一份。
吃完饭,两个人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。经过一片沙滩,沙很细,踩上去软软的。有几个小孩在沙滩上堆沙堡,光着脚跑来跑去。付建坤停下来看了一会儿,说:“我以后要是有孩子了,就带他来海边玩。”
“你才十四。”
“我说以后。”
两个人继续走。走到一处礁石群,礁石上长满了牡蛎壳,灰白色的,密密麻麻地贴在上面。付建坤蹲下来,撬了一个下来,用石头砸开,里面是淡灰色的肉。他递给林远:“尝尝。”
林远接过来,有点犹豫。付建坤先吃了一个,嚼了嚼,说“还行”。林远尝了一口,很咸,很鲜,有一股海水的味道。
“你在祥芝这半年,学会了什么?”林远问。
付建坤想了想。“学会了怎么一个人待着。以前在石狮,身边总有人,你,许伟强,还有班里的同学。热闹是热闹,但从来没自己待过。到了这里,谁也不认识,一开始难受,后来习惯了。再后来,觉得一个人待着也挺好的。能想很多事。”
“想通了什么?”
“想通了有些事你控制不了。比如我爸生意倒了,比如许伟强走了,比如我们不能再在同一个学校读书了。这些事你控制不了。你能控制的,就是自己怎么活。”付建坤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我想好好活。替我爸妈活,替许伟强活。他走得太早了,他还没看过海呢。”
林远看着付建坤。他的脸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糙,黑黑的,颧骨上有一小块晒伤的痕迹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比半年前亮了很多。
那天下午,林远要回石狮了。付建坤送他到车站,两个人站在站台上等车。
“暑假有空再来。”付建坤说。
“你什么时候去泉州?”
“八月中旬吧。我爸那个朋友的厂,九月份开工,他八月份就要过去。”
“那你走之前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车来了。林远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。付建坤站在站台上,朝他挥了挥手。车开了,林远从车窗里看着付建坤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。
他转过身,靠着车窗,看着前面的路。海在车的右边,灰蓝色的,被阳光照着,闪闪发光。远处的海面上,有几艘渔船正在归港,船尾拖着长长的白色浪花。
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语文书,翻开夹着东西的那一页。两片叶子,一片花瓣,两张纸条,两封信,一张照片,一把铜钥匙。他把付建坤家院门口捡的一颗小石头也放了进去,灰白色的,圆圆的,像一颗海边的眼泪。
他把橡皮筋缠上去,缠了八圈。书页鼓得快要裂开,但他不在乎。
他合上书,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的海。海在窗外一直延伸着,延伸到天边,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他闭上眼睛。车在公路上行驶着,从祥芝到石狮。窗外的海渐渐远了,变成了灰蓝色的背景,最后被楼房挡住,看不见了。
但他知道海还在那里。一直在那里。
就像有些人,不在了,但一直在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