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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 17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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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凤凰花不落
三年后。
2010年,六月。
泉州五中的校门口,林远站在梧桐树下,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。今天是高考放榜的日子,校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红纸,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。他挤在人群里找了一会儿,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林远。总分四百三十七。泉州五中录取线四百零五。
他过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红纸上的名字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,按下了一个号码。
“付建坤。”
“怎么样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。
“过了。”
付建坤在电话里吼了一声,声音大得林远把手机拿远了一点。“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你能过!你他妈太厉害了!”
“你呢?”
“我?我考泉州经贸,也过了。分数不高,但够了。”付建坤的声音带着笑,“我爸高兴坏了,昨晚请了工地上的人吃饭,喝多了,今天早上起不来。”
“你爸还在泉州?”
“嗯,仓库那边升了主管,一个月五千多。我妈也在厂里找了活,包装,一个月两千。我们租了个小两居,比祥芝那个石头房子好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来泉州?我请你吃饭。”
“过几天吧,我先回一趟石狮。”
“行。来之前给我打电话。”
挂了电话,林远把手机放进口袋。六月的泉州很热,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。他穿过马路,走到对面的公交站,等去石狮的车。三年了,他已经习惯了从泉州到石狮的往返。每个月至少回去一次,去看看凤里中学门口的凤凰木,去石阶上坐一会儿,去那个小卖部买瓶水。
车来了。他上了车,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来。车开了,窗外的泉州街景往后倒退。路边的凤凰木开着花,红色的,一簇一簇的,像点了火。他靠着车窗,看着那些花从眼前一棵一棵地掠过。
三年了。
许伟强走了三年。付建坤在祥芝待了一年,然后搬到泉州,在泉州经贸读完了初中,又读了中专。杨嫣然在泉州读完了初中,考上了泉州五中,成了林远的同班同学。苏念晴在晋江一中读完了初中,考上了晋江一中高中部,现在在高三。
而他,考上了泉州五中高中部。
三年前的那个夏天,他坐在凤里中学的操场上,看着凤凰木的花落了一地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五中,不知道苏念晴会不会回来,不知道付建坤在祥芝过得怎么样。现在他知道了。
车到石狮的时候快中午了。他下了车,走在凤里街上。街还是那条街,路边的店换了几家,那个卖雪糕的冰柜还在,但换了一个新的,上面贴着“雪糕一元”的标签。菜市场还在,地上还是湿漉漉的,鱼摊的腥味混着烂菜叶的味道飘过来。他捂着鼻子快步走过去,拐进小巷,到了家门口。
门开着,他妈妈在厨房里做饭。他爸坐在客厅里看报纸,看到他进来,放下报纸。
“过了?”
“过了。”
他爸点了点头,嘴角往上弯了一下。那是他爸最接近笑的表情了。“你妈昨晚就烧了香,说菩萨保佑。”
他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:“过了?真的过了?”
“真的过了。”
“我去加个菜。”他妈妈转身回了厨房,切菜的声音更响了。
林远回了房间。房间还是那个房间,床,书桌,窗户。窗外的凤凰木还在,开着花,红色的,比三年前更茂盛了。他把书包放下,坐在床边,把那本语文书拿出来。书皮已经换过了,原来的那本已经翻烂了,他用挂历纸重新包了一个皮。里面的东西也换了一个地方——他找了个铁盒子,把那些东西从书里取出来,放在盒子里。但书还是鼓的,因为里面夹着新的东西。
他把铁盒子打开。两片叶子,一片花瓣,两张纸条,两封信,一张照片,一把铜钥匙,一颗海边的石头,还有后来加进去的东西。苏念晴从晋江寄来的每一张明信片,付建坤从泉州发来的每一张纸条,杨嫣然偶尔夹在他课本里的便签。他把它们一件一件看过去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盒子合上,放在枕头旁边。
下午的时候,他去了凤里中学。
校门开着,门卫认识他,放他进去了。他穿过操场,走到凤凰木下面。树还是那棵树,但感觉不一样了。他站在树下,抬头看着树冠。满树的红花,比去年开得还多,层层叠叠的,把天空都遮住了大半。花瓣在风里飘着,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鞋面上。
他蹲下来,在树根旁边摸了摸。三年前付建坤放在这里的那个纸篮球早就烂了,被泥土吸收得干干净净。但石头还在,那颗用来压纸篮球的小石头,灰白色的,圆圆的,还嵌在树根旁边。他捡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
石阶还在。他坐上去,石阶冰凉,和以前一样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空荡荡的操场。篮球架换了新的,铁的,刷了绿漆,不再是以前那个生了锈的。操场上铺了塑胶跑道,红色的,很平整。但凤凰木还在,石阶还在,那个角落还在。
他坐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教学楼后面,上了楼。初一(3)班的教室门锁着,他透过窗户往里看。桌椅换了新的,黑板换成了白板,讲台上放着一台投影仪。窗边的位子空着,那个位子以前是他坐的。第一排靠中间的位子也空着,那是苏念晴坐的。
他看着那些空位子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下楼,出了校门。校门口的梧桐树还在,叶子绿绿的,在风里翻着。他站在树下,往南环路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条路通向公交站,通向晋江,通向泉州。他走过无数次的路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短信。最后一条是苏念晴发来的,今天早上。
“我过了。晋江一中高中部。你呢?”
他回了一条:“泉州五中。也过了。”
几分钟后,回复来了。
“恭喜。”
然后又是一条。
“凤凰花开了。”
他看着那四个字,站在梧桐树下,笑了。他回了一条。
“我知道。我在看。”
那天傍晚,林远坐上了去晋江的车。
他要去见苏念晴。
车在公路上行驶着,从石狮到晋江。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,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金红色,和凤凰花的颜色一样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那把铜钥匙和那颗海边的石头。他攥着它们,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。
车到晋江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下了车,站在站台上。苏念晴在站台的另一头等着,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散着,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。她看到他,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路灯亮着,橙黄色的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挨在一起。
“你来了。”苏念晴说。
“嗯。”
“考上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苏念晴看着他。她比三年前高了一些,也瘦了一些,下巴尖尖的,眼睛还是那样弯弯的,像月牙。她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起来,露出了一个笑。很浅,但很真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去榕树那边。”
两个人沿着马路走。经过晋江一中的校门,经过那个公交站台,经过那些他们曾经跑过的路口。到了榕树下面,苏念晴停下来,抬起头看着那棵树。榕树的气根垂得更低了,几乎碰到了地面。树冠更大了,叶子更密了,在路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。
“每年都来?”林远问。
“每年都来。”苏念晴说,“清明来,六月来。有时候什么都不做,就站一会儿。”
林远站在她旁边。风从马路上吹过来,把榕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他想起三年前的六月二十二号,他跪在这棵树下,许伟强躺在他面前,付建坤攥着杨嫣然的裙角。那些画面已经很远了,远得像隔了一层雾。但他还记得。他永远都会记得。
“林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凤凰花不落。”苏念晴转过头来看着他,“为什么?”
林远想了一会儿。“因为只要根还在,它就会一直开。人走了,花还会开。记忆还在,人就没走。”
苏念晴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,里面有光在动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站在榕树下面,手牵着手。风吹过来,把榕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远处马路上有车经过,车灯扫过他们的脸,亮了一下又暗了。
“林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一直在。”
林远攥紧了她的手。他想起三年前苏念晴写给他的信,信里说“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管”。他想起她站在走廊上看凤凰木的样子。想起她在石阶上抱着膝盖看操场的侧影。想起她在跑八百米的时候马尾在风里甩着。想起她在榕树下面说“你不值得你们为我做什么”时候的颤抖。
“你也一直在。”他说。
苏念晴靠过来,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,有点痒。她的身体很轻,靠在他身上的时候,他能感觉到她瘦削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“明年高考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考哪里?”
“泉州五中高中部,已经定了。”
“我也在晋江一中高中部。”她抬起头来看着他,“周末可以见面。”
“嗯。”
“林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里飘着的一片花瓣。但他听到了。每个字都听到了。他低头看着她,看着她仰起来的脸。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。
“我也喜欢你。”他说。
苏念晴笑了。这次笑得很开,眼睛弯成月牙,露出牙齿。和三年前那张拔河比赛照片上的笑一样。林远看着那个笑,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。
他伸出手,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。她的耳朵很小,凉凉的,在他的手指下面微微发红。
风从海上吹过来,把榕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远处晋江一中的校园里,凤凰木开着花,红色的,在夜色里像一团暗火。花瓣在风里飘着,落在地上,落在没有人的走廊里,落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的记忆里。
然后被风吹起来,飘到更远的地方去。
飘到石狮凤里中学的操场上,落在石阶上。飘到祥芝的海边,落在堤坝上。飘到泉州的街头,落在某个人的肩膀上。
告诉他们,凤凰花开了。
凤凰花不落。
那天晚上,林远没有回石狮。他住在晋江的一个小旅馆里,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。窗外的路灯亮着,光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橙黄色的光影。他躺在床上,把那本语文书翻开。书页里夹着一张纸条,是苏念晴今晚给他的。
“明年高考,你考厦大,我考厦大。好不好?”
他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他把纸条夹回书里,把书放在枕头旁边,关了灯。窗外的路灯把光影投在天花板上,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,然后闭上眼睛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是2007年的九月,凤里中学初一(3)班的教室。他坐在窗边的位子上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课桌上。有人在走廊上说话,有人在教室里打闹。他从书包里掏出新课本,翻开第一页,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。
然后一个男生从后门进来,书包往桌上一扔,坐在他旁边。头发没剪整齐,左边短右边长,笑起来露出一颗歪门牙。
“喂,这有人坐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叫付建坤。付钱的付,建设的建,乾坤的坤。”
“林远。”
然后是许伟强,从后面跑过来,手里拿着包子,腮帮子鼓鼓的,问他能不能坐旁边。然后是苏念晴和杨嫣然,从走廊经过,马尾和短发在阳光里甩着。然后凤凰木开了花,满树满枝的红。
他在梦里笑了。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明晃晃的,照在他脸上。他躺在床上,手攥着被角,心跳得很稳。
他坐起来,把枕头旁边的语文书拿过来,翻开夹着东西的那一页。所有的东西都在——叶子,花瓣,纸条,信,照片,钥匙,石头。他把它们一件一件拿出来,摆在床上。八件东西,八种温度。他把它们排成一排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一件一件收回去,夹回书里。橡皮筋缠了九圈。书页鼓得快要裂开,但他不在乎。
他把书装进书包里,背起来,出了旅馆。外面的天很蓝,太阳很亮。他在路边买了一个包子和一杯豆浆,边走边吃。走到公交站的时候,车正好来了。他上了车,坐在靠窗的位子。车开了,窗外的晋江街景往后倒退。路过晋江一中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。校门口站着几个学生,背着书包,说说笑笑。里面那棵凤凰木开着花,满树通红。
他靠着车窗,闭上眼睛。
车在公路上行驶着,从晋江到石狮。窗外的凤凰木一棵一棵往后跑,红色的花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那把铜钥匙。钥匙上的红绳还是付建坤系的那根,褪了色,但没断。他攥着它,攥了一路。
到石狮的时候,他下了车,走在凤里街上。经过学校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校门开着,里面有人在上课,操场上空荡荡的。凤凰木的花从墙头探出来,红色的,在风里摇着。
他站在校门口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家走。路过菜市场,路过那个卖雪糕的冰柜,路过梧桐树。阳光很好,风很好。花瓣从凤凰木上飘下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。
他没有把花瓣拿掉。他带着它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他推门进去,喊了一声“妈”。他妈在厨房里应了一声。他爸在客厅里看报纸,看到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他回到房间,把书包放下来,坐在床边。窗外的凤凰木在风里轻轻摇着,花瓣一片一片地落,落在窗台上,落在操场上,落在凤里街的每一个角落里。
他翻开语文书,把橡皮筋取下来,把那张苏念晴昨晚写的纸条夹进去,然后重新缠好。他把书放在枕头旁边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凤凰木开着花,满树通红,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。花瓣在风里飘着,落在他的窗台上,落在他的视线里,落在他再也回不去但永远不会忘记的青春里。
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凤凰花不落。
(全书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