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5、第 15 章 ...
-
第十五章一年
六月二十二号,星期六。
林远早上醒来的时候,窗外是阴天。天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但又一直没下。空气潮潮的,闷闷的,凤凰木的叶子在风里懒懒地翻着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那个电风扇转着,吱呀吱呀的,和去年的这个时候一模一样。
去年的今天,许伟强走了。
他翻了个身,从枕头旁边拿起那部旧手机。屏幕上还是那张壁纸,三个人在石阶上的合影,满树红花。他把手机翻过来,背面朝上,放在床头柜上。
起床,刷牙,洗脸,吃早饭。他妈妈做了稀饭和咸菜,他吃了一碗半。他爸今天没去上班,坐在客厅里看报纸,翻到最后一页,又翻回来重新看。电视开着,在放早间新闻,声音很小,像是背景音。
“今天要出去?”他爸问。
“嗯,去一趟晋江。”
他爸看了他一眼,放下报纸。“跟你妈说一声,别让她担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回房间换了衣服,一件白色的短袖和深色的裤子。出门前他从语文书里把那张拔河比赛的照片抽出来,看了看。照片上苏念晴站在他身后,手搭在他肩膀上,笑着,眼睛弯成月牙。他把照片放进口袋里,和那把铜钥匙放在一起。
出门的时候天开始落雨丝了,细细的,像雾。他没有带伞,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,往公交站走。路过凤里中学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看了一眼。校门关着,里面空荡荡的,凤凰木的树冠在雨雾里模模糊糊的,红色的花被雨淋湿了,颜色显得更深。
他上了去晋江的中巴车。车上人不多,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,雨点打在玻璃上,一道一道的水痕往下流。他把额头贴在玻璃上,看着外面的景色在雨中变得模糊,房子、树、路牌都变成了色块,混在一起。
到晋江的时候,雨还在下。他下了车,站在站台上,撑开从家里带出来的一把旧伞。雨打在伞面上,啪嗒啪嗒响。他往晋江一中门口走,走得很慢。
榕树还在。
一年了,榕树的气根长了一些,垂得更低了,几乎碰到地面。树冠还是那么大,叶子被雨洗得绿油油的,在灰暗的天光里格外鲜亮。树下的人行道湿漉漉的,砖缝里积了水,映着灰色的天。
林远站在榕树下面,收起伞。雨水顺着叶子往下滴,滴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叶子。这棵树比他记忆中的更大,更高。去年他跪在这里的时候,觉得榕树像一座山,压在他头顶。现在看,它确实是一座山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站台上有人等车,有人下车,有人匆匆走过。没有人注意到榕树下面站着一个少年,也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。对这个世界来说,这只是普通的一天。下雨,等车,上班,回家。但对林远来说,这一天是所有事情的分界线。去年的今天之前,他是一个普通的初一学生,爱打球,暗恋班长,跟好朋友在操场上瞎混。去年的今天之后,一切都变了。
他往榕树旁边走了几步,看到树干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,像是用钥匙或者小刀刻的。他凑近了看,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。
“许。”
不知道是谁刻的。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字,刻痕里积了雨水,凉凉的。他把手指收回来,看着指腹上沾的水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他转过身,看到苏念晴站在几步远的地方。
她撑着一把蓝色的伞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裙子,头发扎成了马尾。她站在雨里,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。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,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苏念晴走过来,站在榕树下面,收起伞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。雨打在榕树的叶子上,声音闷闷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。
“你什么时候到的?”林远问。
“刚才。我看到你站在这里。”苏念晴抬头看了看榕树,“这棵树好像又大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每个月都会来一趟。”苏念晴说,“坐车过来,在这站一会儿,然后回去。杨嫣然有时候会跟我一起来,有时候不来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习惯了。”
两个人在榕树下面站着。雨慢慢小了,从大雨变成了毛毛雨,最后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反射出亮亮的光。
“付建坤今天也来。”林远说,“他坐早班车,应该快到了。”
苏念晴点了点头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林远。是一朵白菊,用塑料袋包着,花瓣上还带着水珠。
“我刚才在花店买的。本来想放在树下就走。”她说。
“等他来了再放吧。”
两个人站在榕树下面等着。阳光越来越亮,云层渐渐散开了,露出后面蓝蓝的天。雨后的空气很干净,有一股泥土和叶子的味道。榕树的叶子在阳光里闪着光,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,滴在地上,滴在路过的行人肩膀上。
十几分钟后,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下来。付建坤从车里出来,穿着黑色的T恤和牛仔裤,右胳膊上还挂着一根布带,但已经比上次松了很多。他看到林远和苏念晴,快步走过来。
“你们到了多久了?”
“一会儿。”林远说。
付建坤站在榕树下面,抬头看了看树冠。他的目光从叶子移到树干,移到那些气根上,最后落在那个“许”字上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谁刻的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苏念晴说,“我来的时候就有了。”
付建坤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。然后他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三个纸叠的小篮球,用作业本的纸叠的,叠得很粗糙,但能看出形状。
“在家叠的,”付建坤说,“三个。一个给他,一个给你,一个给我自己。”
他把一个纸篮球放在榕树的根下面,用一块小石头压着。然后把另外两个递给林远和苏念晴。
林远接过来,放在手心里。纸篮球很轻,能看出叠的人手艺不好,边缘歪歪扭扭的。但他把纸篮球攥在手里的时候,觉得它沉甸甸的。
苏念晴也接过来,攥在手心里。
“许伟强,”付建坤对着榕树说,声音不高,“我们来看你了。迟了一年,不好意思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哑,但没哭。他站在那里,风吹过来,把他黑色的T恤吹得贴在身上。他的头发比上次更长了,被风吹得乱蓬蓬的,遮住了半边脸。
“我在祥芝挺好的,天天看海。海对面是台湾,你当初问的问题,我替你看了,看不到台湾,太远了。”付建坤停了停,“但海挺好看的,等哪天林远考进前五名了,我带他来看。”
林远看了付建坤一眼。
“你月考第四名的事,我跟他说了。”付建坤说,没回头。
苏念晴把白菊放在榕树根下面,和那个纸篮球并排放着。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显得很干净,水珠从花瓣上滑下来,落在泥土里。
“许伟强,”苏念晴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谢谢你。”
她只说了这一句,然后退了一步,站到林远旁边。
三个人站在榕树下面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影子投在地上,三个影子挨在一起。风吹过榕树的叶子,沙沙响着,像是有人在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们离开了榕树,走到旁边的人行道上。苏念晴要去赶回晋江一中的公交车,付建坤也要坐车回祥芝。三个人在站台上等着。
“你期末考什么时候?”苏念晴问林远。
“下周三开始。”
“好好考。”
“嗯。”
“前五名。”苏念晴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
苏念晴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,很浅的弧度。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是一个信封,白色的,封口粘着。
“回去再看。”
林远接过来,放进口袋里。
付建坤在旁边看着,什么都没说,但嘴角带着一点笑。
公交车先来了。苏念晴上了车,在车窗里朝他们挥了挥手。车开走了,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。林远站在站台上,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,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“她给你什么了?”付建坤问。
“不知道,还没看。”
“回去再看吧。”付建坤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也该走了,末班车是五点半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再来?”
“暑假吧。到时候你去祥芝,我带你看海。”
“好。”
付建坤上了车,坐在靠窗的位子。车开了,他从车窗里伸出手,比了个大拇指。林远笑了一下,也朝他比了个大拇指。车消失在路的拐角,站台上只剩他一个人。
他站在站台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。拆开来,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纸。他打开来,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苏念晴工工整整的笔迹。
“我在凤凰花下等你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写在一角,像是后加上的。
“不管多久。”
林远把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他站在站台上,看着远处榕树的树冠在阳光下绿得发亮。他想起去年六月二十二号那天,榕树下面的血,白布,哭声。一年过去了,那些东西还在记忆里,永远都在。但他站在这里,呼吸着雨后的空气,阳光照在脸上,活着。
他转过身,往公交站走。坐上了回石狮的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。车开了,窗外的景色开始往后退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那把铜钥匙和那张折好的纸。
他闭上眼睛。
车在公路上行驶着,从晋江到石狮。窗外的天空很蓝,云很白,远处的凤凰木在阳光下开着花,红色的,一片一片的,像是有人在树上挂满了小灯笼。
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去年这个时候,许伟强在食堂里说“初一挺好的”。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没什么。现在他想明白了。初一挺好的,不是因为初一本身有多好,是因为那时候大家都在。三个人在石阶上坐着,两个女生在走廊上走过,凤凰木开着花,日子长得看不到头。
现在呢?
现在许伟强不在了,付建坤在祥芝,苏念晴在晋江,杨嫣然在泉州。他一个人坐在回石狮的车上,口袋里装着一封信和一把钥匙。初一过去了,初二也快过去了。凤凰木还在开着,一年比一年开得多。
但有些人回不来了。
车到石狮的时候天快黑了。他下了车,走在凤里街上。路灯亮着,橙黄色的光洒在地上,把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他经过菜市场,经过那个卖雪糕的冰柜,经过梧桐树。走到凤里中学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看了一眼。
凤凰木在暮色里沉默着,满树的红花变成了暗红色,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。花瓣在风里飘着,一片一片地落,落在校门口的地上,落在梧桐树的根下面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然后继续往家走。
到家的时候,他妈妈正在做饭。他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,看到他进来,问了一句“去了晋江?”,他点了点头。他爸没再问,继续看电视。
他回到房间,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。铜钥匙,拔河比赛的照片,苏念晴的信。他把信折好,夹进语文书里,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。橡皮筋缠了七圈。书页鼓得已经合不拢了,像一个装满了东西的盒子。
他把书放在枕头旁边,关了灯,躺下来。
窗外的凤凰木在夜风里响着,沙沙沙,沙沙沙。花瓣在风里飘着,一片一片的,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。
他闭上眼睛。
许伟强,你在那边还好吗?海对面真的看不到台湾吗?付建坤去看过了,他说太远了。但海很好看。等暑假我也去看。付建坤说带我去。他说到做到。
你拼错的那些单词,我都记着。favourite,f-a-v-o-u-r-i-t-e,你说英式有u,美式没有。你对了,也错了。但没关系,反正你也不考英语了。
你跳远跳了四米二,我跳不到。你百米跑第四名,我跑不了那么快。你打球防守很凶,我防不住你。但这些都没关系了。
初一挺好的。你说得对。
真的挺好的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,和去年一样。
窗外的凤凰木在风里沉默着。花瓣一片一片地落,落在地上,落在石阶上,落在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里。
然后被风吹起来,飘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。
飘到祥芝的海边,飘到晋江的校园里,飘到泉州的街头。飘到每一个还记得那个夏天的人身边。
告诉他们,凤凰花开了。
凤凰花不落。